朱權剛剛落戶南昌沒多久,就有人告發他圖謀不軌。朱權是很聰明的人,知道這個哥哥不容自己,只好韜光養晦,每天醉心於道教、茶道、音樂、藝術,在文化史、音樂史、文學史、道教養生史上都非常有名。他自己親自編定過三個譜,古琴曲叫《神奇秘譜》,還編了現存最早的雜劇曲譜《太和正音譜》。研究茶道,還編了一本《茶譜》。陸羽《茶經》之後便是朱權這本《茶譜》最有名。
朱棣給他關上了一扇門,朱權自己又開啟了一扇窗,不過最後還是鬱鬱而終。最終寧王這一脈到了朱宸濠,不平之氣終於發作出來了。
第一,不甘心。當年我祖先被你祖先害得很慘,現在有機會,我就要找補回來。這是不甘心。
第二,被忽悠了。被誰忽悠了?被江湖術士忽悠。朱宸濠在南昌那是獨大,當地官員也都很怕他。有些江湖術士就來投奔他,其中有一個神棍,名叫李自然。見到寧王,上來就是一句「王爺有天子骨相」。後來又有像劉養正這些人都說他有天子相,朱宸濠被忽悠得心思就活泛起來了。
第三,最關鍵的一個原因是什麼?除了不甘心、被忽悠,最關鍵的是確實有機會。為什麼呢?當朝天子朱厚照,歷史上評價他「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輕其身」。生活荒淫得很,關鍵還一直沒兒子。沒有子嗣,就沒有繼承人。朱宸濠一看,機會來了。算起輩分來,他應該算是朱厚照的爺爺輩兒的了。
不過,想法雖然多,也要從實際做起。朱宸濠先恢復了寧王的護衛部隊。朱棣後來怕別人學自己靖難之役,於是削藩,所有藩王都取消了護衛部隊。寧王的護衛部隊也被取消了。朱宸濠在武宗朝初期一看劉瑾權勢熏天,就走劉瑾的路子。劉瑾當時權勢大,而且貪婪無比,你只要給他錢幹什麼都行。朱宸濠就賄賂劉瑾。劉瑾才不管什麼祖宗成法,大筆一揮,給寧王恢復了衛隊。
恢復了寧王護衛,朱宸濠就相當於有了私人武裝了。可是好景不長,後來劉瑾倒臺,寧王的衛隊權又被剝奪了。然而朱宸濠不甘心啊。他認為有錢不僅能使鬼推磨,甚至有錢能使磨推鬼。因此,「輦白金鉅萬,遍賂朝貴」。朝廷權貴那裡一個一個送錢。主要賄賂的就是兵部尚書陸完,還有一個佞臣錢寧,一個是伶人臧賢。這三人都是武宗朱厚照眼前的紅人。
兵部尚書那不用說了,有沒有護衛,決定權就在他手裡。後來陸完又做了吏部尚書,主管人事權。至於錢寧,好多人以為他是個太監,其實他不是,而且也不姓錢,他原來是大太監錢能收養的一個家奴。錢能在皇帝那兒得寵,後來這個錢寧比較會來事,喜歡射箭、耍槍弄棒。武宗剛好喜歡這一套,兩人就玩到一起,武宗對他青眼有加。後來錢寧甚至私自刻章,自稱皇庶子,那個伶人臧賢,就是一個戲子,跟武宗也玩兒得特別好。
朱宸濠陸續把武宗身邊的紅人都賄賂到了。正德九年,朱宸濠再次得到武宗同意,恢復寧王衛隊。朱宸濠投其所好,每年往北京送很多錢,他知道武宗喜歡玩,就把江西很多奇巧的燈、各種焰火弄了一大堆送到宮中。結果有一天,焰火爆炸,一下子把乾清宮燒起來了。幸好那時武宗朱厚照在豹房,不在乾清宮。結果看到乾清宮燒起來,最後燒成一片廢墟,武宗居然拍著手說:「哇,好大的焰火。」
史書上評說武宗,「日事般遊,不恤國事,一時宵人並起,錢寧以錦衣幸(掌管錦衣衛),臧賢以伶人幸」。後來跟錢寧鬥得很厲害的,也是武宗身邊的紅人。「江彬、許泰以邊將幸,馬昂以女弟幸。」馬昂的妹妹長得很漂亮,就進貢給武宗。武宗很喜歡,馬昂也因此成了一個寵臣。武宗的昏庸無能,由此可見一斑。
朱宸濠看到這個機會,又被人忽悠,心中又有不甘,心思就活泛了,謀反之心漸漸確立起來了。最早意識到寧王有謀反之心的人,是誰呢?不是滿朝文武,不是升任南贛巡撫的王陽明,反倒是三個「七零後」中的老大,那個純粹的藝術家唐伯虎。
為什麼呢?
因為寧王朱宸濠要謀反,也知道人才最重要。他便四處招攬能人。首先招攬了一個人,叫劉養正,是他主要的謀士。劉養正開始說得天花亂墜,但朱宸濠都不當回事。後來劉養正說了很關鍵的一句話,說你有我劉養正,就相當於成祖之有姚廣孝。姚廣孝是個和尚,朱棣在姚廣孝的幫助下,靖難之役才能成功,姚廣孝是朱棣主要的謀士、智囊。聽了這個話,朱宸濠立刻拜劉養正為府中第一謀士。
另外,朱宸濠還招了一個關鍵人物,李士實。這個人是前刑部侍郎,已經退休,剛好和朱宸濠是兒女親家。朱宸濠就把李士實招到自己身邊。李士實因是兒女親家,便死心塌地地效忠於他。
朱宸濠然後還招了一幫土匪,凌十一、吳十三、閔廿四,就是閔二十四。聽聽這名字,就知道這都是土匪的排行,正經名字都沒有。因為他的護衛畢竟人不多,就招納江湖匪類,期待有一天能夠舉事。
寧王還要怎樣做?還要謀劃自己的好名聲,四處訪賢求士,將一些有名的文人納入招募的視野裡。於是,他就重金聘請當時雖然落魄江湖載酒行,但是名聲已然不得了的唐伯虎。他還去找過文徵明,但文徵明很聰明,一上來就拒絕了。
那麼,唐伯虎為什麼一開始沒拒絕呢?唐伯虎以為自己人生的轉機來了。從那首《桃花庵歌》裡就可以看出來,唐伯虎雖然狂放不羈,但是他的生活境遇是非常窘迫、非常潦倒的。朱宸濠是寧王,是皇親國戚,尤其在南昌一帶,朱宸濠聲名很大,現在重金拜請,以師禮聘之,唐伯虎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人生不能一直倒霉啊。
朱宸濠開始是聘唐伯虎到府中教婁妃學畫,這個婁妃不簡單,就是王陽明的老師婁諒的孫女。婁妃才學很高,喜歡畫畫,朱宸濠便聘唐伯虎為婁妃的老師。唐伯虎很高興地去了。朱宸濠看到唐伯虎很有才,就還要給他官做,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隊伍裡頭來。這個時候是正德九年,也就是西元1514年。離朱宸濠正德十四年,也就是西元1519年造反,還有整整五年。此時的朱宸濠還在韜光養晦之中,別人都沒有看出絲毫端倪。但唐伯虎到朱宸濠這兒一看,發現寧王府中都是些江湖術士,還有土匪地痞,他突然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唐伯虎很聰明。這個時候,唐伯虎已然身陷其中,如果簡簡單單地說不幹了,一定會讓朱宸濠懷疑,那就可能惹來殺身之禍。唐伯虎就使勁兒喝酒,喝完酒就裝瘋,甚至把行為藝術搞到什麼地步?酒後裸奔!這一下輿論譁然啊。朱宸濠一看,這太丟人了,算了算了,早點趕他走。就這樣,唐伯虎離開是非之地,藏身避禍去了。後來,朱宸濠謀反被滅之後,唐伯虎也一度惴惴不安。唐伯虎畢竟在他府中待了半年左右,因此,怕影響到自己。到了晚年,唐伯虎的思想日趨消沉,最後轉而信佛,自號「六如居士」。「六如」,顯然取自《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之意,最後,唐伯虎還自己做了一方印章,叫「逃禪仙吏」,流露出非常消極的思想。朱宸濠被平亂之後沒幾年,唐伯虎也離世了。他的一生讓人著實非常感慨。
就在唐伯虎發現寧王朱宸濠有謀反野心的時候,王陽明在幹什麼?王陽明還沒到江西來呢!在唐伯虎聰明地逃離之後兩年,王陽明來了江西平匪。平匪的過程中,王陽明不僅用大智慧平了江西匪患,還一邊平匪一邊治學,提出古本《大學》和今本《大學》之別,提出中年朱子和晚年朱子之別,學術上又再次精進。此時,他不僅一隻眼在平匪,一隻眼在治學,還有一隻眼就盯向了南昌的寧王朱宸濠。
當時的江西被分為兩塊,一個是江西巡撫孫燧主管的地區,一個就是江西南部的南、贛、汀、漳,包括廣東的一部分地區,屬於王陽明的管轄範圍,叫南贛巡撫。王陽明在平匪的過程中,在治學的過程中,敏銳地感知到寧王朱宸濠的不臣之心,也就是造反之心。
王陽明多聰明啊。我們以前反覆說他的心學也是心理學。王陽明一看,對眼前的形勢便已瞭如指掌。王陽明就秘密地去見了孫燧。
巧的是,孫燧也是浙江餘姚人。這兩個餘姚人,一個在做江西巡撫,一個在做南贛巡撫。王陽明見到孫燧,說有機密之事相見。孫燧也很喜歡陽明心學,對王陽明向來欽佩,大家又是同鄉,便引為知己。兩個人一見面,王陽明說寧王朱宸濠有不臣之心,以為孫燧會大驚失色。
沒想到孫燧面色不改,說這還是秘密嗎?這在江西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啊。我來江西巡撫任上幾年,連續多次向朝廷秘密告發寧王朱宸濠有不臣之心,但是卻石沉大海。朝廷權貴全被寧王買通,現在江西局勢就像在火藥桶上,不知道這顆炸彈什麼時候就會引爆。
兩個人相互約定,同為仁人志士,要在這場大風暴中貢獻自己的力量。
三人好做事
史籍裡記載,孫燧當時提到了兩個人。一個是費宏,寧王朱宸濠要恢復衛隊,費宏堅決不許,結果朱宸濠就派了土匪去暗殺費宏,費宏幸得脫身,弟弟等人卻都被土匪抓住,後來甚至被肢解。還有一個浙江人胡世寧,是當年同屆的考生,也是因為秘密揭發寧王朱宸濠,被下到詔獄之中,最後雖然免死刑,卻流放遼東戍邊。
說到這個胡世寧,再加上孫燧、王陽明,就有意思了。史料記載,這三個人都是浙江人,尤其孫燧和王陽明還都是餘姚人。三個人當年一起去參加浙江的鄉試,就是考同屆的舉人。據說在考試前一天,發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說是在考場裡突然出現了一副震驚世人的景觀,好多人都說看到了。考場裡突然豎起來兩個巨人,身穿緋綠的衣服,巨人半天只說了一句話,然後就消失不見了。說了一句什麼話呢?說了一句「三人好做事」。就是三個人合起來,能夠把一件事情做成。《陽明先生年譜》記載說:「已而先生與孫忠烈燧、胡尚書世寧同舉。」這三個人這一年都中了舉人。雖然後來會試考試各有不同,但是舉人考試是同年的。「其後宸濠之亂,胡發其奸……」最早是胡世寧向朝廷舉報朱宸濠有造反野心。「孫死其難」,孫燧後來就是第一個在平定寧王之亂時犧牲的忠臣義士。「先生平之」,就是說王陽明徹底平掉了寧王之亂。「鹹以為奇驗。」大家回頭看歷史,就覺得弘治五年那場浙江鄉試太神奇了。綠巨人的故事,恰說明了後來在整個平寧王之亂裡三個重要的人物。
王陽明首先是在平匪過程中發現了端倪。為什麼呢?平匪之後,重建崇義縣、和平縣、平和縣,這都是王陽明的惠民舉措。那些脅從的土匪都徹底改變過來了。但是也有一些流寇,有一些土匪頭子,最後都潛行逃亡。都逃到哪兒去了呢?王陽明根據蛛絲馬跡,發現很多土匪都逃到寧王那裡去了,逃到寧王的私人衛隊裡尋求庇護。這個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不僅王陽明關注到了寧王朱宸濠,朱宸濠也關注到了王陽明。畢竟王陽明是在江西平匪,而且用兵如神。幾十年之巨寇,都被王陽明蕩平。當時朱宸濠最不放心的兩個人,一個是孫燧,一個就是王陽明。江西南北兩大巡撫,都是掌握實權的。
孫燧是個硬骨頭,而王陽明是一個潛在的威脅,尤其他手握重兵,並且用兵如神。寧王朱宸濠就想結交王陽明,派手下第一謀士劉養正來請王陽明。王陽明說,我軍務繁忙,沒時間去啊。劉養正說,寧王仰慕您的才學,聽說心學很厲害、很偉大,寧王也想學啊。後來王陽明採用緩兵之計,派他的學生冀元亨去見寧王。冀元亨是王陽明的忠實信徒,而且是狂熱的信徒,為了王陽明,後來放棄了進士考試。
冀元亨到了朱宸濠府上,朱宸濠確實以禮待之,經常向他討教這個,討教那個。冀元亨也看出朱宸濠圖謀不軌。冀元亨的個人傳記附在《明史·王守仁傳》後面,他的傳記裡就提到,「宸濠懷不軌,而外務名高,貽書守仁問學,守仁使元亨往」。就是派冀元亨去。「宸濠語挑之,佯不喻……」朱宸濠用隱晦的語言挑唆,冀元亨就裝作不明白。「獨與之論學」,你不是喜歡學問嗎?就天天給他談學問,「宸濠目為痴」,朱宸濠以為他就是個書呆子。「他日講《西銘》,反覆君臣義甚悉。」《西銘》在古代是很重要的一篇文章,宋儒張載編錄《西銘》《東銘》,主要講儒家的家國同構思想。家國同構就是要忠孝兩全,叫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忠臣必須忠心耿耿。冀元亨就給朱宸濠反覆講《西銘》,最後把朱宸濠都說服了。「宸濠亦服,厚贈遣之,元亨反其贈於官。」
《明史》上這樣寫其實誇大其詞,其實朱宸濠根本不放在心裡,覺得這個冀元亨就是一個死板的學究,拉攏不成,但是也裝模作樣贈了他一些禮物。冀元亨很有文人氣節,朱宸濠給的東西一樣不要,所有禮物主動交給官府,撇清關係。
但是歷史就這麼悲哀,就因為他到寧王府上給朱宸濠講過課,最後竟被宦官誣陷,說他勾結寧王朱宸濠,最後下到獄中折磨了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平反,但已被折磨得元氣盡失,出獄之後五日就去世了。
朱宸濠一看拉攏不了冀元亨,但是王陽明又不能不拉攏啊。學生拉攏不了,還是直接找老師吧,於是又派劉養正去見王陽明。劉養正說,寧王非要見您,不僅要向您請教,還要拜您為師。至少請您吃頓飯,您總得去見見吧?這個時候,王陽明去還是不去?就是一個選擇。
這時已到了1518年底、1519年初,離朱宸濠圖謀造反只有不到幾個月的時間了。朱宸濠已然圖窮匕首現。孫燧那邊已經多次向朝廷告發,朝廷卻都不聞不問。去,毫無疑問,恐怕就是一場鴻門宴。但是朱宸濠作為寧王,作為皇親國戚,除非公然舉兵造反,否則不能拿他怎麼著。不去,於理於情都說不通。
這時候就要考驗王陽明瞭。以他的大智慧,去還是不去?見還是不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