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記得那個下午,彷彿就在昨天。他記得那冰冷的地面、沙沙作響的樹葉、透過房門從訓練室傳來的微弱談話聲。他當時匍匐在地上,用灌木叢做掩護,急切地對著電池即將耗盡的手機說著話。手機那一邊是一名律師,他這次臥底行動的僱主。「他屬於九型人格中的第三種——成就型人格。他是個目標明確的律師。」蘇利文這樣評價對方,「他絕不容忍失敗。」而他當時拼命想向這個律師傳達一條急迫的資訊:他必須逃走。「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想他們打算殺了我。我的身份暴露了。」他苦苦哀求。在過去幾天裡,他沒有睡覺,也沒有進食。他經歷了一段極端恥辱的考驗,被迫在牆角站立,沒有食物和水,連廁所也不能去,還要被人稱作「肛門長在嘴上的東西」;他住的旅館房間被搜查,車也被砸了;他經歷了從未有過的飢渴和疲倦。這一切讓他感到自己快被殺死了,或至少也會身受重傷。他的搭檔已經設法逃走了(他的恐懼事出有因:這次逃脫是他安排的)。他現在只想趕緊逃跑,趁還來得及。
那個律師毫不猶豫地說:「身份暴露是什么意思?我們花錢僱你是為什么?快給我滾回去。」
蘇利文說:「你不明白,我已經到極限了。我實在堅持不住了。」
可律師比他更堅決:「聽我說,蘇利文,聽著。你必須回去。你還沒獲得重生呢。」
就在這時,手機電量耗盡了。蘇利文準備再次進入那個沒有窗子的房間,他邪教臥底的生涯到頭了。「我知道自己這次麻煩大了。」
不過他也明白,比包括邪教領袖在內的任何人都明白,這些騙局到底為什么具有這么大的魔力,而且他操控信仰的本領也不輸任何人。(他曾開玩笑說:「我應該創立自己的邪教。」傑裡–夏皮羅回憶道:「他了解那些人。他很有魄力,也很有魅力,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他對力量型人格非常瞭解。」)因此,蘇利文伴隨著邪教領袖挑選的音樂——電影《2001:太空漫遊》(cite2001:aspaceodyssey/cite)的主題曲回到那個房間時,一個計劃正在他腦海中醞釀。
當天的命令一如往常:先對外部世界釋放一把負能量(今天的主題:對父母的憤怒),然後由領袖發出救贖的資訊。在這次活動中,蘇利文大顯身手。他大喊大叫,亂捶亂打,痛哭流涕。到最後,他的雙手已經腫脹、破裂——他後來必須因此入院治療——喉嚨也沙啞不堪。然後,到了救贖的時間。在房間前方的舞臺上,領袖拿起了麥克風。他對信徒們說,你們無論多么卑賤,仍然是有希望的——通過他,通過這個活動,通過這種訓練。你們只需要攜起領袖的手,就能一起走向新生。「非常感人。」蘇利文回憶道。此外,現場還有一個罹患喉癌,再也無法歌唱的病人,通過奇蹟中的奇蹟,再次唱出了優美的歌聲。
就在這時,蘇利文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感受到了!」他尖叫道,「噢,先生啊,我能試一試表達出我的心聲嗎?」領袖充滿仁慈地低頭看著他:「當然可以,肛門長在嘴上的東西。」於是,蘇利文接過了麥克風,並在他人來得及伸手阻攔前躍上了舞臺。他用盡全身力氣開始大聲歌唱——他描述為「引吭高歌」,唱的是一首非常應景的歌曲:《不可能的夢想》。「當時房間裡沒有人不落淚。要敢於實現不可能的夢想,去和不可能打敗的敵人戰鬥,去承受無法承受的痛苦——我做到了。他們都哭了。」蘇利文回憶道,「領袖眼含熱淚地擁抱了我。我們一起高歌,聲音越來越大,後來都跑調了,大家胡亂嚷著。我就這樣獲得了救贖。突然之間,我就變得可靠了。我畢業了,獲得了重生。我有了新的名字。終於不用再被稱作‘肛門長在嘴上的東西’了,這種感覺真好。」他不僅獲得了重生,還超越了救贖。在這次活動的尾聲,領袖和他的助手「天使」們(蘇利文叫他們「蓋世太保」)把他帶到了一個隱秘的房間裡。在那裡,他們告訴他,他不但順利畢業了,還獲得了培訓其他信徒的機會。「他們覺得我能給下一批人洗腦。」
蘇利文就這樣在信仰遊戲中反客為主了。他對其中的把戲心知肚明,用領袖的手段還施彼身,而且還把感染力放大了好幾倍。他知道故事的力量,也知道該如何講好故事。既然他能從靈魂深處說出這些話,誰還能不相信他是個真正的信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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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蘇利文絕非虔誠信徒。他致力於解救的人倒配得上這個稱號。但按傑裡–夏皮羅的話說,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探索者。他重視精神生活,希望發現真相。他曾與印第安蘇族人共同生活,向該族醫生虛心求教。他還研究過佛學,也曾在20世紀60年代參與過政治運動。他一直孜孜不倦地探索精神生活的深度與可能性。「他被那些東西吸引住了。」傑裡–夏皮羅說,「他不是個刻薄、世俗的懷疑論者。他最見不得有人通過控制他人的精神謀利。他痛恨這一點。」因此,宗教騙子的花言巧語總讓他義憤填膺。他明白信仰的力量:信仰是我們感知世界的基礎,絕不應該被用來謀取私利。
無意義的生活是最可怕的。這種生活令人沮喪、抑鬱、洩氣、迷失、心煩意亂。沒有人想讓自己的生活變得像在卡夫卡的小說裡。當生活出現了這樣的時刻,當我們心生迷惘,我們會在震驚之餘竭盡所能去做出解釋,盡力找出意義來。就連約瑟夫·k也無法忍受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捕與受審。他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做了什么,並試圖在這些與他所遇到的並無關聯的事件中找出一些意義來。
人類早在學會製作工具、耕種和寫作之前,就已經開始講述故事了,而且他們所講的並非一般的故事,而是含有深意的故事。那個男人捕獲了野獸,並非因為他身強體健,而是受到了上天眷顧,狩獵之神在對他微笑。河裡水產豐富,也不是因為天氣或自然迴圈的原因,而是因為精靈、神明、統治者或者是河流之主的樂善好施。縱觀人類歷史,在一個個不同的社會與團體之間,各種型別的宗教信仰總是自發產生。任何無法立即解釋的事終究會在宗教中找到答案。人們就是不能接受沒有原因的事情,而人們的解釋往往會涉及比自身更偉大的存在——一股更強大的偉力,一位不可言說但又能解釋一切的神明。
關於現代科學有個流行的說法:「上帝就在知識的縫隙裡。」當越多謎團被可理解的現象所解釋,我們的世界也就變得越來越不神聖了。而知識的縫隙——那些我們尚無法解釋的空白——就成了神秘力量的棲身之所。這個棲身之所越來越小,但它將永遠存在。只要有尚待解釋的事物,而我們又一時無法解釋它,信仰就不會消失。
難怪宗教的世界中總會出現騙局。實際上,篤信宗教的人總是容易成為騙局的犧牲品。從相信宗教奇蹟到相信騙子口中的奇蹟,這兩者之間的界線太容易被跨越。宗教最適合做騙局的土壤,像帕滕夫婦這樣的人不愁沒有活幹。教徒已經做好了來什么就信什么的準備。只要用對方法,以神乎其神的方式解讀生活中的意義,教徒就會給予騙子全部信任。
蘇格蘭的亞當·吉福德(adamgifford)勳爵1887年去世時留下了一份很不尋常的遺產。他希望用自己的遺產在蘇格蘭各大學中創辦講座,「推廣傳播最廣義的自然神學,也就是關於上帝的知識」。從一開始,受邀成為演講者就是一種至高的榮耀。因此,當美國心理學之父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得知自己被選為演講者時,立即欣然同意了。
在1901到1902年間,詹姆斯做出了吉福德講座歷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巡迴演講。這是一次令人精疲力竭的經歷。在首輪演講後,詹姆斯一度精神崩潰,不得不將第二輪演講推遲到一年後進行。他曾試圖直接取消次輪演講,但並未成功。但這兩次演講的結果卻成為他最重要的著作——《宗教經驗之種種:人性之研究》(citevarietiesofreligiousexperience:astudyinhumannature/cite)一書的基礎。
在這本書中,詹姆斯不僅研究了宗教的起源,還列出了在當時的宗教人士和科研工作者眼中不可想象的種種現象:靈媒、迷信和神秘主義。對他來說,這些和宗教都一脈相承。詹姆斯絕非無神論者。他和戴維·蘇利文一樣,是一名追尋真理的有信仰者,但他同時也是一名科學工作者。對他來說,這種表面上的矛盾其實很好解釋。如果你希望擁有信仰,那你就不會只相信宗教。你會相信一切神秘現象,只要有事實為證。你不會只相信顯而易見的東西。你會相信證據引領你去發現的東西。如果你願意接受宗教,那么你也應該願意去接受那些與宗教一樣難以解釋的事物。
人們在這本著作的大膽論述前退縮了。他們說,宗教是純潔的,是值得信仰的;通靈之說則是垃圾,真正的宗教不承認這些玄學。儘管詹姆斯德高望重,但英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曾因對宗教教義的看法過於自由而放棄神職,並曾在威廉·詹姆斯之前受邀進行過吉福德講座的詹姆斯·沃德(jamesward)拒絕對這本書發表評論。他說,關於通靈的研究「玷汙」了這本書。他是當時思想最開放的人物,但他也認為詹姆斯的學說越界了。
但在詹姆斯看來,根本不存在什么界線。「人人都知道,宗教真正的生命力來源於人性中某種神秘的層面。」他在寫給伊麗莎白·格倫道爾·伊萬斯(elizabethglendowerevans)的信中這樣寫道。後者曾是他在哈佛大學的學生,後來成了他研究通靈現象的助手。那種「神秘的層面」正是一切信仰的基礎。問題在於,哪些信仰被認為是可以接受的,哪些又是應該摒棄的呢?
這個問題往往需要通過主觀判斷來作答——而這種主觀判斷可能是正當的,也可能被居心不軌的人利用。詹姆斯在最後一場演講中指出,每個人都可以有——實際上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格外信條」(over-belief),它也是這個人身上「最有趣、最具價值的東西」。我們都不可避免會發展出各自的格外信條,這種心理是普遍存在的。「這個我們由我們自己的意識邊緣外的自我這一邊起點的,進而與之在這個自我的那一邊交接的上帝,必須是統制一切的世界統治者:這個信仰當然是個不小的格外信條。可是,這個雖然是格外信條,但是幾乎人人的宗教都有的信條。」詹姆斯寫道,「大多數人自命以為這是依某一種方式根據於我們的哲學,可是其實哲學自身是由這個信仰維持。」
萬事皆關乎信仰,問題在於信仰的程度。詹姆斯在書中寫道:「我把這事說得這樣直率,因為學術界的思想潮流是與我逆向的。我覺得像一個假如他不情願開著的門被關鎖,就必須趕快把背擱在門裡頭的人,雖然零碎的超自然主義,在現代流行的時尚看起來,是多么受不了。我相信對這個主義加以坦白的考慮並對於它所有的一切形而上學的關係加以完備的討論,會證明它是滿足最大多數的合理要求的假設。」
換句話說,我們所有人從本質和本能上說,都需要相信點兒什么。不同之處僅在於我們在哪裡畫一條線,區分「正當」和「不正當」的信仰。某人眼裡的騙子可能是他人眼裡的宗教領袖。
我們並不需要擔心這一點。這很正常,實際上,就應該是這樣的。詹姆斯在著作結尾寫道:「關於人性的事實,沒有什么比人願意為一個機會而活著這件事更可以代表人性。如古納(edmundgurney)所說的,機會的有無,就是使一種主要是捨棄之生活與一種主要是希望之生活所以不同之點。」
蘇利文反覆強調,沒有人會明知是邪教卻仍然加入。在他們眼裡,他們加入的不過是一個能給他們以意義的組織。「人們會加入推行和平與自由、拯救動物或是幫助孤兒的組織,但沒有人會有意加入邪教組織。」沒有人會有意信奉虛假的信仰。我們信奉的都是我們認為最真實的東西。沒人會希望被騙。我們希望變成比之前的自己更好的人。
騙子無論水平高低,都會給我們一些意義。我們會受騙,是因為我們相信,如果騙子描述的一切真的實現,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他們讓我們感受到了目標、價值和方向。這就是信仰的真正力量所在。信仰給我們希望。如果我們總是懷疑一切,總是吝於付出信任,總是不願接受各種可能性,我們也就陷入了絕望。為了獲得更好的人生,我們必須用開放的心態面對各種形式的信仰。因此,行騙才得以成為最古老的職業。就算其他所有職業都不復存在,騙子也不會消亡。
歸根結底,騙子利用的是希望,因為你希望自己更快樂、更健康、更富有,希望自己能被愛、被接受,希望自己更好看、更年輕、更聰明,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更深刻、更滿足的人——希望那個到達彼岸的自己會比現在的這個自己更加優秀。1磅約合0.45千克。——編者注
美國豪華汽車製造商,現已倒閉。——譯者注
美國豪華汽車品牌,現已停產。——譯者注
約書亞的暱稱。——編者注
專門打給老人,聲稱其孫子/孫女出了事需要幫助的電話騙局。——編者注
卡夫卡小說《審判》的主人公。——譯者注
此三處引文出自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宗教經驗之種種》,唐鉞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