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子與無賴統治世界。流氓才是主宰。
——保羅·奧斯特(paulauster),美國小說家
比比·帕滕(bebepatten)看上去光彩奪目:頎長優雅的身軀包裹在一襲白色絲綢長袍下,髮間點綴著幾朵玫瑰花。她師出名門——她還年輕,還叫比比·哈里森時,曾在國際四方福音會受過艾米修女的教誨。現在,站在成千上萬虔誠教眾面前,她覺得自己超越了導師。她說,她栽下了一棵樹。「阿門。」眾人回應道。她說,他們將收穫果實。「阿門。」眾人回應道。她在替上帝做事,拯救罪人。就算為這拯救貼上一份價籤也不為過。
臺下,她的丈夫正忙著收集善款。她是在加州的奧克蘭遇到卡爾·托馬斯·帕滕(carlthomaspatten)的——他的名字簡稱為「c.托馬斯」,他開玩笑說,那個c代表的是「現金」(cash)。卡爾身高超過6英尺,體重218磅。他讓周圍的大多數人顯得瘦小,就算比他高的人也沒他壯。他對衣著的品位不凡,比比很欣賞這種男人。他喜歡穿手工做的牛仔靴——只穿最好的,永遠頭戴寬邊牛仔帽,頸間繫著真絲領帶。卡爾還腰纏萬貫,這一點也很讓比比喜歡。他的父親曾是田納西州的一名私酒商。雖然卡爾因為在地下室釀酒而被開除,連高中都沒讀完,但他總是有本事逢凶化吉。他甚至還說服法官暫緩了對他的兩年刑期——那是因為他將被竊的汽車運出州境。他一開口,人們就洗耳恭聽。比比想,這個田納西男孩能成為一個完美的福音傳教士。
不久之後,卡爾就在基本傳教協會獲得了一個牧師的職位。從那之後,一切越發順利。十年的培靈會讓他們募集了一大筆捐款,其中大部分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而不是像他們聲稱的那樣,被用於支付教會的各種開支。現在,他們終於決定要在哪裡安營紮寨了。
此時距他們1944年初次來到艾爾姆塔伯納克爾已經有6年之久。這裡在奧克蘭算不上什么富有魅力的街區。他們開始時在當地教堂的一座小小的講壇前佈道,信徒連最前面幾排的長椅都坐不滿。但他們堅持宣揚信仰,至真至善。信徒們聽到了召喚——也可能是讀到了卡爾在各大報紙上登載的廣告:每週五六千美元的廣告費,換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身穿白衣的女孩唱詩班!音樂!奇蹟!祝福!治癒!」。幾周之內,蜂擁而來的信徒就擠破了教堂的大門。兩人隨即把活動場所搬到了奧克蘭市女子俱樂部。很快,那裡也不夠大了。下一步,他們來到了有8000個座位的奧克蘭體育場。不到5個月,他們就募集到了3.5萬美元。他們又把講壇搬到了城市俱樂部。這裡的人真是太虔誠了,帕滕夫婦對此深感滿意。就是這裡了,他們將在此安家。
比比的佈道採用五旬節派的傳統方式。在她和信眾經過「與魔鬼筋疲力盡而激動人心的戰鬥」之後,輪到卡爾出場收錢了。他與上帝有著密切的關係,而上帝總能告訴他當天能募集到多少捐款,一分不差。1959年,作家伯納德·泰普爾在《紐約客》上撰文回憶道,帕滕的嗓音會在空曠的講堂中迴盪。「好了,兄弟姐妹們,上帝說,因為他的工作,今天我們會收到5245美元55美分。上帝從不出錯。」他繼續說:「上帝說會有這么多錢,就一定會有這么多錢。這就是事實。有多少人同意,阿門?」很多人一起說了「阿門」。「哈利路亞,以他的偉名!這不是個小數目,但信不信由你,兄弟姐妹們,你們之中有三個人會向上帝敞開心扉,每人捐出1000美元。這太好了,不是嗎?大家說阿門!」阿門。「有多少人相信上帝說的話,相信有三個人將各自捐出1000美元?舉起手來。」不少人舉了手。「那么,誰先來?後排有人願意嗎?」一個人膽怯地舉起了手。「為他祝福吧,兄弟姐妹們。他舉起了手。是利利安兄弟。讚美上帝,天使在唱歌!這太好了,不是嗎?現在還有兩個人將在今天感受到聖靈的降臨,只剩兩個人了……」這個過程就這樣繼續著。如果過程中遇到了阻力,上帝的憤怒就會降臨。「上帝在兩分鐘內就會狠狠懲罰你們!怒火就要降臨了……」
現在他們買下了這個佈道場,只花了25萬美元。帕滕夫婦對教眾說,這是大家共有的教堂。「這裡永遠屬於大家。直到耶穌降臨,直到門上的鉸鏈生鏽脫落。」比比這樣唱道。不過,當然,地契上要寫帕滕夫婦的名字。
兩人隨後又收購了一所學校,並計劃建設一座禮拜堂(但沒有真正動工)。生活順利美好,教徒團結忠誠。帕滕家銀行賬戶的存款達到了六位數,接近100萬。比比的服裝由專為明星服務的好萊塢設計師艾德里安製作。卡爾的靴子則是限量200雙的定製款,售價200美元。他們的車庫裡有四輛凱迪拉克、兩輛帕卡德、一輛林肯、一輛克萊斯勒和一輛奧茲莫比爾。這就是傳道的回報。
一個月後,比比又一次站在眾人面前。她不再穿著那件白色長袍,而是換上了藍色百褶裙和緊身學生運動衫,胸前印著代表帕滕宗教學院的金色字母p紋章,頸間的金色十字架分外顯眼。她這次面對的不是教眾,而是法庭的旁聽席。不過,這裡同樣也人滿為患,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這是在1950年2月,c.托馬斯被指控犯有重大盜竊、欺詐、挪用公款、以虛假理由獲取財物等罪行(出於某種原因,比比沒有受到指控)。在四個半月的時間裡,檢方鉅細靡遺地調查了帕滕夫婦利用職權榨取教徒錢財的事實。報告顯示,近70萬美元的鉅款被他們私下揮霍一空。兩人不僅生活奢靡,托馬斯還有賭博的惡習。一名賭場老闆作證說,他欠賭場4000美元,托馬斯只是聳聳肩說:「我犯了個小錯誤。」他們甚至變賣了教堂的地產,而他們曾對教徒說,那座教堂會永遠存在。
帕滕夫婦積極地為自己辯護。「是大家自願捐獻給我的。」托馬斯抗議道,「我得為精神的機器塗上潤滑油,才能讓它運轉。」他堅稱自己沒強取過他人一分錢,宣稱自己恪守宗教改革前出售贖罪券之後神職人員所崇尚的克己精神。每一分錢都來自自願捐獻。「上帝站在我們一邊!」比比大聲附和,「哈利路亞!阿門!」
就連在法庭上,眾人齊呼「阿門」的聲音也震耳欲聾。他們的教眾,至少其中一部分人,此時仍然保持忠誠。
托馬斯向陪審團的方向大聲呵斥:「你們把目光從耶穌身上轉開,就只有走向墮落!有多少人跟我一起說阿門?」阿門,阿門。
庭審接近尾聲時,助理檢察官宣讀了對比比的性格調查:「是她負責發動感情攻勢,佈下陷阱……」比比這時開始向法庭發洩怒火,她舉起了一枝玫瑰。「這是反對我們的人墳墓上生長的一朵花,」她喊道,「這朵花來自那個女人的棺材!」——那個膽敢批評帕滕的教會,並用退會表達抗議的女人——「現在她再也無法改變上帝的話了。她今晚就在地獄中祈禱吧!」她繼續向任何膽敢質疑她合法性的人發出死亡詛咒。「主啊,讓他們去死吧,無論這些人有多么卑微。就當是個警告,顯示你和我們站在一起!」她離開法庭時,眾人還在齊呼「阿門」。信徒是不會拋棄她的。
不過,司法系統並不站在她這一邊。全部指控被判成立。
▲
c.托馬斯和比比的忠實信徒似乎是最笨的笨蛋。他們是純粹的傻瓜,證據擺在面前還不承認自己被騙。如果他們面對所有不利證據,仍然選擇相信帕滕夫婦的虔誠,那么就隨他們吧。這純屬活該:如果你有意忽視證據,就要為此付出代價。但帕滕夫婦的騙局並不尋常。它可以說是騙局之王——正因為有這種騙局的存在,世間的騙局才得以生生不息,再多專家的揭露和受害者的現身說法都是枉然。它是針對信仰的騙局,利用的是我們最深刻也最簡單的信仰:世界執行的方式與生命存在的原因。我們渴望信仰,渴望相信一切都有意義,這種渴望意味著相信一切並非毫無意義地發生,而是萬事皆有其因。這種渴望意味著我們的所作所為會導致改變,無論這種改變有多么微小。這種渴望意味著我們自身是重要的,眼前一切紛擾背後總有真理的存在。在這種渴望之下,我們很容易被矇蔽。騙局之所有具有永恆的誘惑力,其原因和幾乎所有人類社會都會自發產生宗教信仰並無不同。人類總需要相信點兒什么。
「當人們想要去相信某件事時,他們是很難被勸阻的。」2010年7月,戴維·蘇利文(davidsullivan)——朋友都叫他蘇利——面對聯邦俱樂部中聚精會神的觀眾說道。那是他首次就自己的獨特職業發表公開演講:他是一名邪教臥底。在過去20年中,蘇利文從一名文化人類學者變成了一名私人調查員。他打入美國各地的邪教組織內部,學習這些組織的黑話、習俗和行為方式,乃至他們的世界觀。只有成為「真正的信徒」,他才能與這些組織的成員展開對話,並勸說他們脫離苦海。他與執法機構密切合作,奉受害者家人的囑託跟隨這些成員,試圖解救脆弱的受害者,瓦解能量巨大的邪教組織。他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很多邪教專門招募年輕而無助的女性,他就派出自己培訓出的同事珍妮弗·斯托爾維(jenniferstalvey)。珍妮弗對我說,她與戴維合作的三年臥底生涯中,只遇到過一次失敗。一名女子多年前加入邪教,至今仍未退出。在這些年中,蘇利文和斯托爾維樹敵無數。
當然,帕滕夫婦沒有建立什么邪教,但他們使用的虛假傳道方式卻在很多方面與蘇利文最痛恨的手法不謀而合:利用我們對信仰的需要,為其個人謀取私利,這也是一切騙局最根本的標誌。他很清楚帕滕夫婦那群信徒的奉獻精神。實際上,他曾談到和這些信徒類似的人群。那些人聲稱自己正在捐款「資助建造新教堂,以及在烏干達和瓜地馬拉的傳教活動」。這和帕滕夫婦反覆要求那些輕信的教眾捐助的專案一模一樣。無論是吸引人成為信徒,還是加入某個計劃或是有問題的組織,利用目標的善心、讓他們覺得自己正在改變世界都是個引人上鉤的好方法。讓他們覺得自己是某個宏偉整體的一部分吧。讓他們覺得只要參與進來,自己就能成為更好的人。
斯托爾維對這種手法瞭如指掌。在開始時,總會有一段充滿希望和歸屬感的日子,讓你覺得自己融入了一個團體,一個擁有崇高目標的組織,這讓你自己的生命也充滿了意義。「開始的時候只是做做瑜伽,然後是幫助非洲兒童,放棄個人財物乃至家庭……這種過程非常迷人。」她回憶起那些已經過去了十多年的日子,「開始的時候總是非常美好。那裡面也有一些真實的東西——心理學家、神學家,這些真正具有智慧的人吸引你加入。然後你會感到一些基本的呵護與支援,人們熱忱奉獻。」所有的騙局,至少是邪教,都要以某種現實為基礎。這些騙局與合法活動的區別就在於這種現實是如何被利用的。如果控制者操弄現實的手法足夠高超,即使有再多不利證據,人們也會持續追隨他們,否則就是徹底否定了一種無比重要的、自我保護的現實。
「他們是如此深信不疑。」蘇利文在談論邪教信徒時說,他必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讓他們對自己信仰正當性的確信產生動搖,「我得向他們證明,他們捐獻的錢都被用到購置房產、包養情婦或者洛杉磯的奢靡生活中去了。至於所謂的援助孤兒院,實際上是去拉斯維加斯賭錢了。」除了情婦這一點以外,帕滕夫婦所設的騙局——同時也是他們的信徒拒絕承認的事實——和邪教的斂財手法如出一轍,這不足為奇。但蘇利文反覆強調,證據在信徒眼中往往毫無作用。如果你把證據擺在那些已經上當的人面前,他們會說:「不,這不可能。我瞭解他,他是為上帝效忠的。這不可能。」儘管蘇利文已經無數次看到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場面,他仍然對此感到困擾。「直到今天,這種固執有時仍然會阻礙我的工作。」精心植入的信仰幾乎是無法被動搖的。
想一想這本書裡的故事吧。比如蒂埃裡·提利,他編造了一個虛構的世界,讓一個貴族家庭深陷其中10年之久。比如奧斯卡·哈策爾,他編造的德雷克寶藏故事如此深入人心,再多的指控也無法動搖其追隨者的信念。比如波亞斯的「酋長」,編造了一個唾手可得的王國,讓倒霉的信徒在新世界的誘惑下遠渡重洋,至死方休。比如格拉菲拉·羅薩爾斯,虛構了一個家庭、一段歷史、一個世界,欺騙藝術品收藏界長達20年。所有騙子都一樣,都是利用我們對信仰的深切渴望,以各種手段達到其個人目的。聲嘶力竭的傳教士、譁眾取寵的宗教領袖和邪教頭目其實是騙子最極端的形式:他們並非利用微不足道的信仰,而是攻擊存在的根本意義。「我們堅信自己擁有自由意志,」斯托爾維指出,「但很多時候我們並沒有。人人都有弱點。我們希望自己能與更偉大的人或事物產生聯絡——我有精神信仰,而有人能幫助我成為更好的人。邪教組織就這樣比普通騙子更上了一層樓。」
2014年,蘇利文因為肝癌復發突然離世。這個噩耗讓所有熟識他的人猝不及防。(當然,陰謀論幾乎瞬間就出現了:他是否成了某個憤怒邪教復仇的犧牲品呢?)在去世前的幾個月裡,他一直在準備與記者約書亞·傑裡–夏皮羅(joshuajelly-schapiro)合作寫一本回憶錄。2015年冬天,在紐約西村的一條僻靜的街道上,一家燈光昏暗的酒吧裡,喬什與我聊著蘇利文的工作、思想以及他對信仰和欺騙的看法。「他一定很樂意與你聊天,」喬什對我說,「邪教是騙局的終極形式,他正是這么想的。」蘇利文認為,信仰的物件並不重要。他曾說:「無論是毗溼奴、耶穌還是迅速發財的新方法,對我來說都一樣。」騙子的技巧和他們利用的基本心理是相同的。「受害者受操縱的程度不易察覺,但是相當之深,他們為此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有時是生命。」
這一切往往還發生在最聰明的人身上(蘇利文說過,邪教最愛招募的物件就是年輕、聰明、自以為精於世故、人情練達的人)。至於發生的原因,就是人類天生就想為無意義的事物創造出意義,從懷疑之上找到信仰。「我們所有人都有一個重要的共同點,」蘇利文說,「我們都深切渴求著信仰,渴求能夠感覺到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關懷著世間的一切,甚至影響我們的人生。我們渴望擁有明確、理性的世界觀: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有原因,一切發生在人們身上的壞事——人們死亡,孩子患上白血病——背後都有原因。這時,某個宗教導師就會站出來說:‘我知道是因為什么。’」這其實是所有騙局背後的根源,從最微小的騙局到最深刻的騙局,概莫能外。
正是我們對信仰和意義的需要(去他的邏輯!)給全世界的騙子提供了動力,儘管他們的形態隨著時代發生了不少改變。蘇利文開玩笑說,以前的騙子鶴立雞群,太好分辨了。在20世紀60年代迷信活動的高峰期,你甚至能順著通靈的薰香味找到附近的「大師」。但在現代世界裡,這些人已經變得更加老謀深算、深藏不露。他們西裝革履,主持的團契退修會看起來越來越像遵紀守法的自助活動了。比如「里程碑」(landmark)組織,傑裡–夏皮羅告訴我說,蘇利文認為這個組織很像邪教,或者說一場騙局。它的宣傳手法與邪教一般無二,其中很多手段「不怎么正當」:摧殘人們的自我意識,並逐漸改變人們對世界的感知。「它們建立的基礎都是所謂的意義和團體,這些是人人都想要的東西。」
因此,蘇利文認為邪教是一種格外令人憤怒的騙局,比大多數騙局更令人氣憤,因為邪教是利用了人們追尋意義這一正當需求。人人都需要信念,人人都需要意義,人人都需要從支離破碎的現實中找到符合情理的故事,從混亂中看出清晰的意義,從雜亂無章的圖案中整理出起承轉合的條理。這種需求很自然,很好理解,也值得肯定。人生在世,難道不該去找尋真相、辨明存在的本義嗎?以宗教為手段的騙子利用的就是我們這種心理弱點。正因為這種心理非常自然而隱秘,所以它也格外令人難以抗拒。我們幾乎在不知不覺間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那么,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能夠抵禦一切騙局的最高形式——邪教的誘惑,我們也就差不多能明白該如何避免被其他各種形式的騙局誘惑了。蘇利文和斯托爾維拆穿了一個又一個邪教,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換個角度看,他們也是一種騙子:騙過了邪教的騙子。他們騙得對方相信他們真的是上鉤的獵物。蘇利文對自己的秘密手段秘而不宣,表示那是行業機密,但他反覆強調,抵禦洗腦和操控的關鍵就是要有強大而堅定不移的自我意識。無論如何都要知道自己是誰,無論如何都要堅定保持這一觀念,而這並不容易。蘇利文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找到一個合適的女性臥底。他說,斯托爾維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很難找到適合安插進邪教的人。這種人必須有非常強大的自我意識,」他說,「要做到這一點很難。如今的邪教會用極為高超的心理學技巧來控制你。」
斯托爾維在和我們聊天時詳細介紹了老師教給她的東西。她說,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保持客觀,用邏輯壓制感情。你知道,感情是會受到操控的——騙局無論大小,都會著重控制感情。這是料敵機先和動之以情階段的目的。而一旦被感情衝昏了頭,你的理智就很容易缺席。「一定要注意細節。」她告訴我。只有這樣,你才能牢牢抓住客觀現實,而不會受困於主觀心理。這些細節本身可能是駭人聽聞的——斯托爾維曾見證過體罰、虐待,甚至讓孩子們用頭撞牆,以體驗極端恥辱。「無論怎樣,你必須保證自己在感受的同時進行觀察。」
當然,大多數騙局不涉及如此極端的控制,但所有騙局都非常依賴感情機制。要保證自己一開始就不上當,就要對自己有足夠的瞭解,辨明並控制自己的情緒反應。什么樣的事情會刺激我做出怎樣的反應?我能否及早發現,牢牢把握住細節和邏輯,從而進行抵抗?斯坦福大學的心理學家羅德里克·克萊默指出,我們在花言巧語面前給自己打預防針的方法就是自我意識,也就是蘇利文所說的「核心自我」(coreself)。你要知道自己容易相信哪種人,什么樣的事情(無論好壞)容易打動你,並努力保持清醒,對自己的行為有所認識,以防落入圈套。簡而言之,要像斯托爾維所說,鍛鍊觀察和發現細節的技巧,以防騙局發生在你自己身上。
斯托爾維和蘇利文的另一個關鍵武器就是設定底線。「在打入邪教之前,我就會決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絕不跨越雷池一步,無論是身體上還是感情上。」斯托爾維說。她會告訴信得過的人自己的底線在哪裡。如果她距離底線太近,這些人就會及時拉她一把。當然,現實中的騙局不會這么涇渭分明:騙局結束之前,你往往無法知道自己被騙了。有時即使騙局結束,你也仍然被矇在鼓裡。但這一原則仍然有效:永遠要知道底線在哪裡,知道哪些界限是不能越過的。有太多騙局能成功,是因為騙子在受害者頭腦發熱的瞬間將其推過了底線。弗蘭克·諾夫利特在賺錢的誘惑面前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借出了錢。威廉·富蘭克林·米勒的受害者在他失蹤後反而加大了投資,爭取挽回損失。西爾維婭·米切爾的獵物在她的注視之下交出了自己的積蓄,很快又後悔了,但已追悔莫及。原則其實很簡單。首先要了解自己,然後在冒險之前問自己:我願意冒多大的風險?我願意承擔多大的損失?我願意在這條路上走多遠?還要記住,決不能讓他人告訴你:「再來一次,就一次……」
當然,底線原則是否有效不但取決於何時退出,更取決於如何退出。如果你設定了底線,卻沒有配套辦法來執行,這條底線也就如同一輛沒有剎車的汽車,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斯托爾維總是知道該如何擺脫困局。她知道要給誰打電話,知道讓誰在她失聯後來解救她。在其他潛在騙局,或者任何讓你感覺自己的底線受到挑戰的局面中,這一點仍然有效。克萊默強調,要想避免成為騙局的受害者,就要讓自己保持尊嚴,坦然從危險的交流中脫身。我們往往因為不知該如何脫身,感覺不告而別會讓他人失望,讓自己丟臉,從而一步步踏入陷阱,在意識到自己其實早該脫身時,一切已經太遲。
斯托爾維表示,最後也是最根本的一件武器就是知識。「知道自己現在的經歷意味著什么,這非常有用。」她說,「就像軍隊裡的魔鬼訓練,如果你知道自己將面對15個小時艱苦卓絕的身心考驗,你就能做好準備迎接它。」在深入一個新的邪教之前,她會保證自己在初入虎穴時就儘可能多地瞭解這個組織的歷史、目標與手法。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在危險來臨時措手不及。當然,她的行動是有意策劃的,因此她的經歷也具有獨特性。一般人在不知自己身陷騙局的時候是無法去了解它的,但我們可以從大體上認識到騙局的型別、手段、方法和技巧。比如那些瞭解過「祖母騙局」的老人,再被這種騙局矇蔽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這樣我們就可以及時識破騙局,而不會上當受騙了。
當然,沒有什么方法是萬無一失的,長時間的鬥智鬥勇也讓人精疲力竭。斯托爾維目前正轉型成為一名全職攝影師。三年的臥底生涯和一次長達八個月的臥底經歷讓她身心俱疲。「我實在受夠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告訴我。就連以此為終身事業的蘇利文也曾一度想要放棄。他說過:「人人都有崩潰的時候。我經過專業訓練,經歷了無數次考驗。我會利用技巧避免自己心態失常。」但即便是這樣,他也險些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