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談起她小時候母親得過一次重病,在醫院住了將近三個星期。漢娜認為她母親患了肺炎,但她說:「我當時年紀太小,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在母親生病期間,漢娜的姨媽帶她去過醫院,但她的父親卻一次也沒去過。母親出院回家後,他就大發雷霆、焦慮難安,因為他擔心這個面色蒼白、身體虛弱的老婆(用漢娜的話來說)「或許再也無法恢復曾經的美貌。」
至於漢娜美麗的母親,「真的沒什么好講的,」漢娜告訴我,「她甜美溫柔,總是無微不至地關懷我,尤其是我還小的時候。她喜歡栽花養草,熱心公益慈善之類的事情。她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女士。對了,她高中的時候還是‘返校日女王’sup/sup呢,爸爸很喜歡對別人提起這一點。」
當我問漢娜,她媽媽對她父親的冷漠行為有何反應時,她說:「我不知道。老實講,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我母親的話,很多事情都會讓我生氣,但她從來都不跟別人講。那就是她的性格,就像我前面說過的,她是那種溫柔賢淑的女人(如果你去跟那些認識她的人打聽,我想他們很可能也會這樣說),而且我覺得她從來都不會維護自己的權利。當然,她從來都沒有違抗過我爸爸的意志。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敢違抗的話,這種破天荒的事情估計會讓我暈過去。她是一個完美的女人。她唯一的小缺點(如果這可以稱為缺點的話)就是有點虛榮。她真的非常漂亮,我想她也知道這一點,她花了不少時間打理頭髮、保養身材。我想她會把自己的美貌視作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權力吧,如果可以這么說的話。」
漢娜疑惑地望著我,我點點頭表示我理解她的意思。
「我也得替我爸爸講句公道話,他對我媽媽真的很好。他不在家的時候會寄花給她,而且他總會當面讚美我媽媽。我想這種事對她來說一定很有意義吧。」
「他不在家就會寄花給她?」我問,「他去哪裡了?」
當我提出那個問題——「他去哪裡了」的時候,漢娜原本的鎮靜開始出現一絲動搖。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她回答:「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這樣講很沒說服力,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他有時會很晚回家,或者一整個週末都不見人影,然後媽媽就會收到花。我是說,她真的都是在這種時候收到的花。這事太奇怪了,因此我儘量不去理睬。」
「他突然消失很奇怪嗎?」
「對,嗯……我覺得很奇怪。我不知道媽媽對此是什么感受。」
「你猜測過他去哪裡了嗎?」我進一步追問,或許有點過於催促,但這很可能是問題的關鍵。
「沒有。我總是盡力裝作沒有這回事。」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又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書架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問了漢娜一個很明顯的問題:她爸爸是否對她或她母親曾施加過肢體暴力,他毆打過她們嗎?
漢娜露出喜色,熱切地答道:「哦,那可沒有,他從沒有幹過那種事情。我甚至都沒想過這樣的事情。事實上,如果有人膽敢傷害我和媽媽,我想爸爸會宰了那個人。」
我等了一會兒,看著她自己說出的話會不會對她產生什么衝擊,但她看起來好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她又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強調她剛剛所講的答案,她說:「沒有,他從來都沒有打過我們,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情。」
她對自己的答案感到莫名的滿意,不知為何我卻傾向於相信她,傾向於相信她父親沒有對家人施暴。但我治療心理創傷已經超過25年,我知道被暴力毆打其實是受虐者相對能夠容忍的一種表現。
我試著換了一種發問方式。我說:「我知道你很愛你父親,而且你現在需要握緊這份愛。但任何一種關係都有其自身的問題。假如你想去對他做些改變的話,他身上難道就沒有你想要改變地方嗎?」
「對,你說得太對了。我確實需要抓住這份愛,而且他真的很值得得到大家的同情,尤其是在此時此刻……」
她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扭過脖子朝身後診療室的雙開門看了看。然後回過頭注視了我很久,像是在猜測我的動機,她最終開口:「但既然你想知道我希望改變他什么,還確實有一些我想改變他的事情。」
她尷尬地笑了笑,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那是什么事情?」我儘可能就事論事地問。
「是件很可笑的事情,真的。這實在是……有時候他會調戲我的朋友,這讓我很困擾。事實上,這事經我這么一說,會顯得更加荒謬。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讓我如此困擾才對,但它確實困擾著我。」
「他調戲你的朋友?你的意思是指?」
「自從我上初中開始,他開始……我有一些很漂亮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名字叫喬治婭的同學特別漂亮……嗯,反正他會跟她們調情。他會對她們拋媚眼,還會對她們動手動腳。而且有時他會講一些我覺得確實屬於那種挑逗的話,像是‘今天沒戴胸罩嗎?喬治婭。’但我想我或許是誤會了。哦,天啊,我現在竟然在大聲談論這件事,這是一種難言之隱,你不覺得嗎?這件事可能再也不會困擾我了。」
我說:「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場,我想這件事情也會困擾我,很困擾。」
「你也會?」她有那么一陣兒看起來像受到了鼓勵,然後又開始垂頭喪氣。「你知道嗎?我爸爸管理的那所中學,也就是我上的那所中學,真的有家長指控他對學生們‘不規矩’。大概有三次吧,我想,至少那三次我都聽說過。我記得有一次,一位學生的家長非常氣憤,還為自己的孩子辦理了轉學。這件事之後,其他人都站出來支援我父親,他們認為如今真是悲哀,這么一個大好人竟然被指做了變態的事情,他僅僅是給了學生一個擁抱而已。」
「你對這件事情怎么看?」
「我不知道。承認這件事還不如把我投進十八層地獄什么的,但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我想這是因為我見他做過太多容易讓人產生誤會的事情了。我的意思是說,你身為校長,在走廊裡跟在一個16歲的年輕女孩身後,然後你還上前摟住人家的腰,你應該想象得到人家的父母聽說這件事後得有多惱火吧。我納悶的是,他怎么就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這一次,漢娜沒有要求我確認她的看法。她又望向書架,陷入沉默。
最後,她連珠炮似的說:「而且還有,你知道嗎?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我希望你不要因為這件事而輕視我。我知道一個同校的女生,我和她不是很熟,一次她跑到圖書館,坐在我旁邊開始寫紙條。她微笑並寫道:‘你知道你父親怎么跟我說這所高中的嗎?’寫完後就把這張紙條遞給我。我寫道:‘我猜不到。是什么?’然後她寫道:‘他跟我說,這所高中就像一家性愛餐廳。’她還給‘性愛餐廳’這個詞打上了引號。我實在太生氣了,差點忍不住哭出來,但我離開了那裡,我不知道該拿這張紙條怎么辦,我就把它撕碎放進了口袋,回家之後,我把這些碎紙片燒掉並衝進了水槽。」
她一口氣把這些說完以後,低下頭看著鏽色的地毯。
「我真為你難過,漢娜。你不該遇到這種事。你那時一定覺得很丟臉,而且很是心碎吧。但為什么你覺得我會因為你對我講這件事而輕視你呢?」
她用一種比她22歲實際年齡更年輕的聲音回答:「我本應該保守這個秘密,我背叛了我父親。」
我和漢娜繼續進行治療。有很多次,我們一見面她就會先告訴我,她母親回家後又收到了很多奇怪的電話留言。
「在發生入室盜竊的那一夜之後,我們便無法再去接聽電話,因為有很多所謂的記者和稀奇古怪的人不斷打來電話。媽媽現在總會把電話設定成自動應答,如果打來的是她願意交談的人,她才會去接聽。我想這樣做沒問題,她只是不想搭理那些怪人。但最近她會收到一些癮君子莫名其妙的留言。他們讓我母親很是心煩,他們不正常。我是說,甚至比普通的怪人還變態。」
「她告訴你他們都說了些什么嗎?」我問。
「說了一點兒。她變得非常沮喪,想在電話里弄清我母親講的是什么有點難度,但我想大概的意思是,他們指控爸爸進行了販毒之類的事。這都是無稽之談,但會讓媽媽很擔心。她說他們需要從我們家裡得到某種‘資訊’,如果不給,他們就會傷害我爸爸。我想他們是在不斷地說某種‘資訊’,還有傷害我父親的事。但我們家裡什么都沒有,我是說,爸爸不在家,他已經進監獄了。」
「你母親把這些留言報告給警察了嗎?」
「沒有,她怕這樣做會給爸爸招來麻煩。」
我一時間想不出恰當的話來回應她,而就在我沉默時,漢娜開口了,她說:「我知道,我知道這很不合邏輯。」
到漢娜唸完醫學院第一年的時候,她母親已經收到了十幾條這類不知所云但又令人提心吊膽的留言,但母女倆都沒有把這件事報告給警方。
五月份的時候,漢娜決定乘飛機去探望關在監獄的父親。我們討論過這次見面會給她的精神造成多大的痛苦,但她還是決心去一趟。我們數次談到她即將趕赴的旅行,我設法讓她做好心理準備,以便應付各種可能碰到的情況,以及她在獄中見到父親時將會產生的複雜情緒。但不管是我還是漢娜,都未能對後來真正發生的事情提前做好準備。回頭去看,我認為她父親那時候的心態一定是期望有觀眾欣賞他的所作所為,就跟斯基普把妹妹騙到湖邊時的想法一樣。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解釋為何漢娜的父親會突然對女兒和盤托出他的秘密。至於漢娜,她並沒有告訴我她打算去跟父親攤牌,或許她自己事先甚至也沒想到。一個人能夠在不知不覺中瞭解另一個人多少?在我看來,漢娜去監獄探訪父親時所表現出的行為,就是對該問題的一個最有力的說明。
漢娜回到波士頓後跟我分享了她與父親的對話。我想他們應該還說了更多的事情,但下面這些就是她跟我分享的全部。她一開始有點眼淚汪汪,描述了入獄探視囚犯的過程有多么痛苦、多么沒尊嚴。接著她擦乾眼淚,用知識分子般的超然態度,冷靜地把後來發生的事情講給我聽。
她說:「我怕他會是一副很可憐、被揍得很慘的樣子,但他看起來根本就不像。他看起來挺好的。他看起來……我不知道,我想說的是很有活力。他的目光炯炯,就像我以前看到過的樣子,但我真的沒料到他在監獄裡也是這副樣子。他見到我好像挺高興,他詢問了我的成績如何。我以為他會問我媽媽好不好,但他沒有。因此我想,我還等什么呢?於是我主動問了他。」
她的語氣好像是很確定我知道她在說什么,但我並不知道。所以我問:「你問他什么?」
「我問他,‘爸爸,那個人來我們家裡找什么?’他說:‘什么人?’但我很確定他知道我在說什么。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愧或尷尬什么的。我說:‘你槍殺的那個人。’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只是說:‘那個人啊。他是來找幾個人名的,但他沒找到,我可以向你保證。’」
漢娜講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我。但她現在看著我說:「斯托特醫生,他的表情……他看起來就好像是我們正在談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似的。我真想一走了之,但我沒走。」
「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做,你很了不起。」
「那很可怕,」她似乎沒有在意我的稱讚,繼續說,「我說,‘這么說你認識那個人?’然後他說,‘我當然認識他。我為什么會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他就開始笑,他在笑,斯托特醫生。」
她說話的時候依然正視著我,儘管是用很淡定的態度在談論這個話題。她繼續說:「接著我問他,‘你捲入了販賣海洛因之類的事情嗎?’他沒有如實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說我很聰明。你相信嗎?他竟然說我聰明。」
她帶著懷疑搖了搖頭,然後沉默了半天。
最後,我催她講話。我說:「你還問了其他問題嗎?漢娜。」
「問了,我的確問了。我說:‘你還殺過其他人嗎?’你猜他怎么說?」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我回應道:「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說的?」
「他說,‘這是第五個。’」
漢娜直到此刻才又大哭起來,這一次沒有任何剋制。她突如其來的極大的悲痛是為了那個她過去認為的父親,這讓我想起了美國詩人、思想家愛默生的一句話:失去一個人有很多方式,而死亡則是其中最慈悲的一種。
她哭了很久,但等她哭完之後,就能把心思拉回到自己的安全問題上,想到這裡我反而放心了。她從盒子裡抽出了好幾張面巾紙把臉擦乾,望著我,用平穩的聲音說:「你知道,律師快把他弄出來了。我該怎么辦?」
我聽到自己用一種比平時治療更有命令性的語氣回答:「你要做的是保護自己,漢娜。」我的回答顯然是出於母性的憤怒。
「返校日」是美國學校的一個傳統,大中小學校都會在每年的秋天選一個週末做返校日,招待校友返校,有選美、營火會(燒烤bbq)、舞會、彩車遊行等活動,是最熱鬧的一天。「返校日女王」是由所有學生投票選出的品學兼優、人緣好的女生,當然長得漂亮也是非常重要的,當選返校日女王是一項非常大的榮耀。——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