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蜂群無益之物對蜜蜂也無益。
——古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
蒂莉就是人格理論學家西奧多·米倫所稱的「惱人型精神病態」患者。她是一名反社會人格者,但很可惜的是,她缺乏反社會人格者慣常的魅力和手段。用米倫的話來說,「她愛與人爭論,動輒就要吵架」,而且「每件事、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她找茬和攻擊的物件。」蒂莉倒是有個特殊的本領,那就是挑事,她能將小小的摩擦擴大為一場罵戰。她很擅長無端製造敵意和不滿,尤其擅長激起那些原本溫良、與世無爭的人的敵意和不滿。
在蒂莉的世界裡她永遠正確,而且她總是以反對和挫敗她的對手為樂,而她的對手似乎無所不在,而且不管怎樣,他們總是錯的。她活著的使命就是糾正這個世界,她會毫不猶豫、毫無良知地聽從使命的召喚。在矯正這個世界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不受他人的喜歡和賞識,這更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正當有理的。
這天早晨,蒂莉在陽光房裡往外看,發現後院有一隻土撥鼠坐在草地上,它那警惕的小臉在東張西望,好像在調查蒂莉家有多少財產。當蒂莉拉開門打算看個仔細的時候,這隻小動物在那裡僵立不動好長一段時間,然後搖搖晃晃走到草坪的一角鑽進地裡消失了,那個位置就在蒂莉的院子和隔壁鄰居凱瑟琳和弗雷德夫婦的院子交界之處。
蒂莉把那個地洞的位置牢牢記在腦海,然後出門站在露臺上。70歲的蒂莉已滿頭白髮,她身著藍色格子花紋的家居服,看起來就像一位睿智的老婦人。當她饒有興致地注視草坪的時候,任何人看到這一幕,可能都會覺得她的舉止風度以及她那臃腫的下半身跟土撥鼠沒多大區別。
蒂莉家對面的山坡上住著格蕾塔和傑裡,他們正在陽光房吃早餐,剛好看見站在露臺上的蒂莉。兩家離得太遠了,所以他們沒有注意到土撥鼠。他們能辨認出的畫面只是70歲的蒂莉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衣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35歲的格蕾塔是當地一家百貨公司的經理,她的丈夫傑裡是一名建築承包商。格蕾塔對丈夫說:「真該死,我真希望那個可惡的老太婆趕緊搬走。她住在這裡多久了?」
「15個月。」傑裡答道。
格蕾塔生硬地笑了。「你還真算過啊?我知道我不該盼著什么人離開,但她實在太過分了,而且控制慾很強。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忍受她自己的。」
傑裡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或許我們可以花錢把她打發走。」
格蕾塔差點兒笑出聲來,然後她意識到傑裡並不是在說笑。她突然明白了,她那個性情平和的丈夫原來也跟自己一樣討厭蒂莉。她感到有身子有點發涼,還有一絲負罪感,然後她去廚房倒了一大杯熱咖啡。
她從廚房回來後,傑裡還在盯著站在露臺上的那個老太婆。他說:「不行,我們真的沒那么多錢用來把她打發走。或許她會主動搬走吧。如果所有鄰居都像恨她一樣恨你,你應該就會主動搬走吧?」
格蕾塔說:「嗯,可是我敢打賭,她不管搬到哪裡都會惹人厭惡。」
「嗯,很可能。她以前住在哪裡?」
「不知道。」格蕾塔回答。傑裡跟她有著相同的感受,這讓格蕾塔很欣慰,然後她說:「你相信嗎?我記得好像是上個星期,她打電話給我,說咱們不該在壁爐裡生火。她‘對燒木頭的煙過敏’,你還不知道吧?」
「什么?!你從沒跟我說過這件事啊!真是抽風!」傑裡握緊了拳頭,然後他改變了之前的評價,「不,那不是抽風,那就是胡說八道!我們今晚就用壁爐生火。我在上班前會多弄一些柴火進來。」
「但今天很暖和啊。」
「我才不管呢!」
這一次,格蕾塔真的笑出聲了:「你說我們這樣子是不是有點滑稽?」
傑裡呆望著妻子,接著嘴角開始上揚。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掰了掰指節,消除手上的緊張。
從格蕾塔和傑裡家出發,穿過一條街再走過三個房子就到了一個叫珊妮的老寡婦家。姍妮雖然不像傑裡、格蕾塔夫婦那樣能看到站在自家露臺上的蒂莉,但那一刻她也在想蒂莉有多可惡。蒂莉昨天打電話報警,說姍妮把車停在了她們家門口前面的街道上。自打丈夫十年前去世後,姍妮就一直習慣把車停在她家和馬路之間的空地上,因為她不敢從自家車道倒車出去。來的是一位年輕的警察,他要求姍妮把車停在自家車道上。這位警察相當客氣,但依然堅持蒂莉是對的,姍妮是違規停車。姍妮甚至連早餐都還沒吃,就已經開始擔心今天去雜貨店採購的事情了,因為她得靠自己把車倒出去。她很想哭,因為她停車的地方根本沒靠近蒂莉家!
在姍妮為過街犯愁時,站在自家露臺上的蒂莉走回了屋裡,因為她判斷土撥鼠暫時不會再出現了。這樣,蒂莉就消失在了吃早餐的格蕾塔和傑裡的視線之中。就在格蕾塔和傑裡準備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並設法聊點別的事情的時候,蒂莉已經走回廚房,拿起電話打給隔壁的鄰居凱瑟琳,她與這位鄰居現在共享一隻土撥鼠。
凱瑟琳是一名老師,教六年級。她從22歲就開始在學校教書,而現在她60歲的生日馬上就要到了。她覺得自己應該退休了,但想到這點她就會覺得有些傷感。她的教書生涯、她的學生就她的整個世界,而且她實在不願意停下工作。她的丈夫弗雷德年長凱瑟琳7歲,現已退休,他理解凱瑟琳的感受,所以對她一直很耐心。
「看你什么時候方便,」他一向這么說,「反正我喜歡在家裡閒逛,而且還能修修東西。」然後兩個人就都笑了。弗雷德只會換燈泡。他一年前很不情願地交接了工作,退休之前他是當地一家報紙的編輯。他很善良、安靜、有書生氣質,他熱愛工作,而且現在還在為一個叫「你應該認識的人」的專欄寫文章。
電話響起的時候弗雷德正在客廳看書,而凱瑟琳則在廚房準備上早班。這個點兒竟然有人來電話,嚇了凱瑟琳一大跳。她立刻把電話接了起來。
「喂?」
「凱瑟琳。」蒂莉語氣唐突。她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說的,聽起來好像很生氣。
「對,我是凱瑟琳。你是蒂莉?蒂莉,我的天啊,現在是早上7點啊。你沒事吧?」
「對,我沒事。我剛剛在院子裡看到一隻土撥鼠,我想得把這件事告訴你。」
「一隻什么?土撥鼠?」
「對,在後院,就在我們兩家中間。」
「呃,這……很有趣。我猜它一定很可愛吧,對吧?」
「我想是吧。無論如何,我知道你很忙。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有這么一隻動物。我們晚些時候再來談這件事吧。再見。」
「呃,好。稍後再談。嗯,那就再見了,蒂莉。」
凱瑟琳疑惑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弗雷德問她:「誰打來的?」
她走到客廳,弗雷德正在那裡看書,然後說:「是蒂莉。」
「哦,」弗雷德翻了一個白眼:「她打來幹什么?」
「她想告訴我她在後院看到了一隻土撥鼠。」
「她為什么要告訴你這個?」
凱瑟琳緩緩地搖搖頭,然後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啊,蒂莉!」弗雷德高聲說道,然後舉起右手嘲諷地敬了個禮。
凱瑟琳忙完了早上的日常之後,還是覺得這事有點蹊蹺,還有一些不安,她知道蒂莉總是愛耍陰謀詭計,而且最後往往都是以控制和惹惱別人的謾罵收場。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到底什么事情會跟土撥鼠扯上關係。蒂莉想把這隻土撥鼠趕走嗎?蒂莉是在委婉地徵求她的同意嗎?凱瑟琳和弗雷德在這個地方住了30年也從來沒在院子裡見過土撥鼠。多詭異啊!
就在她要出門去學校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她想肯定又是蒂莉打來的,但這次是另一個鄰居,是溫柔善良、說話輕聲細語的姍妮打來的,能聽出她在流淚。姍妮跟凱瑟琳說蒂莉逼她把車停在了車道上,而現在她被困住了。誰能幫幫她?不知道凱瑟琳或是弗雷德今天能不能載她去趟雜貨店?在得知蒂莉的所作所為之後凱瑟琳滿腔怒火,但她還是鎮定地安慰姍妮,說弗雷德一定會載她去雜貨店。她說中午怎么樣?此外,弗雷德跟警察局局長很熟,或許能幫忙解決姍妮的停車問題。
給六年級學生講了一整天課,凱瑟琳把蒂莉的事情忘掉了,等四點半左右回到家後,她才想起了早上那通電話,又覺得不安。她打算在晚飯前小憩一會兒,但剛坐上床,不安感突然襲來,於是她下床走到窗邊。從位於二樓的臥室看出去,凱瑟琳可以把自家後院和蒂莉家的後院盡收眼底。今天天氣異常暖和,有點反季的意思。弗雷德在自家院子的後沿栽了幾株連翹,連翹長勢喜人,就快開花了。他們的後院是一大片草坪,而就在那一長排連翹開出的小黃花後面,樹葉已經掉光的保護林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灰棕色影子,街道這一側的每戶人家的後院都靠著這片保護林。
奇怪的是蒂莉也在後院,就站在她家草坪的正中央。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藍白相間的格紋家居服,但頭上多了一頂寬邊草帽,一副要學貴婦人侍花弄草的架勢。
但蒂莉從來不幹園藝活。
就在凱瑟琳從臥室窗戶俯瞰時,蒂莉在後院四處打量,好像在偵察什么東西,然後朝著一個地方走去。她吃力地彎下腰,從地上搬起一塊東西,凱瑟琳覺得那個東西像是一塊白色大石頭,大小和形狀如同一個小西瓜。凱瑟琳更加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發現那東西確實是塊石頭,一塊不大的卵石,而憑蒂莉自己的力量很難把它搬起來。但蒂莉用雙手抱起了這塊石頭,她那彎腰吃力的樣子真是讓人不忍直視,然後她步履蹣跚地朝著弗雷德栽種連翹的地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