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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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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竹簾遮擋的窗戶四周已微微泛白了。

天快要亮了。有五點多了吧。威一郎這么猜想著看了看床頭櫃上的圓表,果然五點過十分了。

最近晚上睡得早,九點左右就上床了。所以,每天早上一到五點準醒。

不過,他沒有馬上起床。

近來老是感覺想尿尿,三番兩次地起夜,然後上床接著睡。有時候很快就能睡著,也有的時候睡不著,漫無邊際地想心事。今天早上就是後一種情況。

威一郎再次將目光轉向開始透亮的窗戶。

緊挨著床邊有個細長的床頭櫃,床頭櫃那邊是一套桌椅——只比小學生用的稍大一號,再加上一個小書架,這僅有六榻榻米大的小屋已經滿滿當當了。

這個公寓位於二子玉川,已經住了快二十年了。搬來一年後,威一郎就開始在這個房間裡睡覺了。

買這套房子時,正值泡沫經濟的鼎盛時期,要價五千五百萬,並不便宜。考慮到屬於世田谷區的範圍,三十分鐘就能到市中心,上班很方便,他覺得還算物有所值。

誰料想,後來樓市價格下來了,到底還是買貴了,他挺後悔,好在房貸已在三年前還清。

總之,住了將近二十年,房子才變成自己的。周邊是幽靜的住宅區,住著倒沒有什么讓他不滿意的。只是自己在一流廣告代理公司的營銷部任職,工作非常繁忙,經常早出晚歸的,回家也就是睡睡覺。

剛搬來的時候,他還和妻子在裡面的臥室睡覺,僅過了一年就挪到這間屋裡來了。藉口是自己經常深夜喝了酒回來,還要看電視啦、夜裡又打鼾啦等,怕影響妻子睡覺。

雖說這是威一郎單方面的理由,但妻子並無異議,很爽快地同意了。

從那以後,這個房間就成了他的臥室,內衣、襪子等放在哪兒都是自己說了算,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只是早上迷迷糊糊睡醒了之後,還是一時適應不了。

今天早上一醒來,他就趕緊看錶,想要起床去上班,但馬上又意識到現在已經哪兒都不用去了。

「還可以接著睡啊。」他告訴自己,又閉上了眼睛。

可還是睡不踏實,他又睜開眼睛,對著開始放亮的窗戶自言自語道:

「今天去哪兒呢?」

威一郎從廣告業界的大公司退休是在一年半以前。

確切地說,是去年二月十二日——他的生日,滿六十歲的時候退休的。

退休一事完全是按公司的規定,沒什么可不滿的,或者應該說是求之不得的。

當然,退休之際,威一郎也有自己對退休生活的設想。

自大學畢業三十八年來,自己一直是隻知道埋頭工作。其中自然有苦也有樂,但總歸一句話,自己是不知疲倦地,將全身心都投在工作上。

所以,首先要好好休息休息。他打算先充分休息個一年半載,讀一直沒有時間讀的書,或者去看看電影、戲劇等。

此外,還想找個女人談談戀愛。當然,以前他並非沒有喜歡的女人,但多是風塵女子,跟她們談情說愛,總也擺脫不了還在為公司工作的感覺,不夠自在。

退休以後,就不必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了,可以徹底放開談一場自由而純粹的戀愛。

他還打算抽時間去旅遊旅遊。這二十年來自己就像個工作狂一樣,從來沒有悠閒地出去玩兒過。所以,一定要去九州或北海道這樣遠一些的地方盡興一遊。

迄今為止,夫婦倆幾乎沒有一起出門旅遊過,估計妻子肯定會高興的。

隨便一想,就是這么一大堆想要做的事,彷彿多少時間都不夠他用似的。

「好啊。從今往後,時間都屬於我自己支配了。」

面向著未來,威一郎的心開始驛動了。

然而退休以後,現實與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最讓威一郎沒有想到的是,每天早上起來後無事可幹。

他以前一直是忙裡偷閒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因此,他認為退休以後也是如此。總會有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要幹,所以需要抽時間做那些以前自己沒空做的事情。

誰知,一旦退休,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睡覺,全都是沒有什么可安排的空閒,哪裡還需要抽什么時間,所有時間都是閒暇。

這種狀況是他始料未及的。

以前,他是一睜眼就立刻起床刷牙洗臉,刮鬍子,梳理頭髮。起床後不用十幾分鍾便已是西服革履,在客廳一邊喝菜汁,一邊看報紙了。

他經常頭天晚上喝酒喝到深夜,所以第二天早上沒有什么食慾。

等他差不多看完報紙的時候,妻子會起床給他泡茶,夫妻之間的必要交談基本都在這個時間。

比如兒子哲也從家裡搬出去,住進了公司宿舍的事。或者女兒美佳被日本橋那邊的公司僱用的事等等,也都是在這個時間從妻子嘴裡知道的。

不過,大多數時間夫妻倆沒有特別可說的。他站起來說一句「我走了」,妻子便把他送到玄關,這已成了習慣。

在大門口,有時妻子會問他:「今天晚上回來晚嗎?」

他每天都回來得很晚,後來,妻子大概是習慣了,什么也不再問了。

就這樣,他早上一心只想著去公司上班,沒有閒工夫想其他的。

現在可就大不一樣了。

由於沒班可上,也就不用出門,一直睡到中午也沒人管你,完全是隨心所欲。這正是因退休而獲得的最大自由。

這種閒適變成了痛苦,是退休半年以後的事。

因為不去公司,威一郎在家的時間自然多了起來。有時候從早到晚都待在家裡。這自然是很舒服的,不過,和妻子在一起的時間也相應多起來。

如意算盤落空也是由此開始的。

到現在為止,威一郎一直以為自己在家裡的時間增多了,妻子會高興的。沒退休的時候,自己作為丈夫幾乎在家裡待不住,從沒有和妻子好好聊過天,好好吃過飯。現在退休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會變得更加親密更加和睦才是。

可是,現實卻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

說實話,一直以來,威一郎對妻子的生活可以說是完全不瞭解。

他以為,專職主婦嘛,每天除了買東西或出去辦事之外,基本上都會待在家裡。

然而,在家裡待的時間多起來後他才知道,妻子其實經常出門。

威一郎早出晚歸不在家,兩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不再需要照顧他們了。所以,妻子白天也會出去兩三個小時,有時候五六個小時才回來。

問她去哪兒了,她就說什么去遛狗啦,和朋友去購物啦,要不就是去練瑜伽啦,去上幾年前開始的水彩畫班啦,或者看電影、看戲等等,日程排得相當滿。而且,每次都和朋友在外面吃飯。

「怎么又出去啊?」

他忍不住發了句牢騷,妻子卻沒有一點兒歉意地說:「就出去一會兒。」

「莫非她外面有人……」他不是沒這么想過,隨即又否定了,都五十歲過半的女人了,哪裡還有男人會喜歡啊。

以前就算了,現在丈夫退休了,幾乎每天都在家裡,妻子難道不應該儘量待在家裡嗎?

威一郎越來越不滿,終於發了幾句牢騷。

「我該做的家務都做完了,出去怎么了?」妻子根本不予理睬。

問她「什么時候回來」也總是回答得含含糊糊的,「大概五點來鍾吧」。

從早上十點出門,直到下午五點才回來,她到底都幹了些什么呢?出去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最要緊的是,自己的午飯和晚飯怎么辦呢?他要是問的話,妻子就說:「冰箱裡有義大利麵和沙拉,午飯用微波爐把麵條加熱一下吃好了。」

「晚飯呢?」

「我回來以後做。」

可是,等她五點才回來做的話,幾點才能吃上呢?

「拜託你早點回來好不好。」

他不客氣地說道。妻子便不耐煩地回應說「好的,好的」。

這樣的對話重複多次後,洋子忍無可忍似的對他說:

「我每次出門的時候,你都要問我‘去哪兒?’‘什么時候回來?’,

能不能別老這么問呢?」

「可是,你出門,我自然得問問去哪兒呀。」

威一郎一反駁,旁邊的女兒美佳便插嘴道:

「爸爸,多少給媽媽一點自由吧。」

「我也沒有束縛她呀。她說要出門,我只是問問去哪兒,幾點回來。」

「可媽媽覺得心裡不舒服啊。」

「什么……」

威一郎不禁提高了嗓門。真是豈有此理。這么說,我就該任憑妻子想幾點回來就幾點回來,不能過問嗎?

「你不要插嘴。」

他忍不住吼了一聲,氣得扭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不過,這件事也說明了,退休後,自己在妻子和女兒眼裡,成了個多餘的存在。

就算退了休,不再拿工資回家,她們也不至於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吧。

他氣咻咻地抱著胳膊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女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爸爸,對不起。」

聽女兒這么說,他抬頭朝她看了看。女兒開導他說:

「其實媽媽也不容易啊。以前爸爸整天不在家,媽媽老是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為了解悶,才開始培養了一些興趣愛好。現在,你突然間不讓媽媽去了,多可憐哪。」

聽女兒的口吻,彷彿媽媽變得這么愛往外跑,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似的。

「與其不讓媽媽出去,倒是爸爸多出去走走才好。那樣一來,就不會對媽媽說三道四了。」

可是,上哪兒去呢?威一郎沉思起來,女兒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媽媽最近都有點神經過敏了。」

「神經過敏?」

「是啊。爸爸現在不是天天都在家裡待著嗎?而且每次媽媽出門的時候,爸爸都要問她去哪兒,什么時候回來,她覺得簡直就跟被人監視一樣。」

倒回二三十年前,每天早上威一郎去上班的時候,妻子也都是這么問他的:

「今天晚上去哪兒?幾點回來?」

威一郎每次都覺得很煩,回答起來也是含糊其詞的。

可現在完全掉了個個兒,輪到他盤問起妻子來了。

「就算是為了媽媽,爸爸也不要老是悶在家裡,出去轉轉吧。」

二十五歲的女兒,用憐憫的眼神注視著他。

威一郎恍恍惚惚地躺著,既沒有睡著,也沒有完全清醒。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七點半了。躺在床上看完nhk等臺的政治相關報道後,他下了床,思考著今天去哪兒。

現在開始洗臉,吃完早點出門的話,剛好九點多。

這個時間段電車裡比較空,中途經常會有座。

今天上午,威一郎初步考慮的去處是商場。商場這種地方,不管什么時候進去,別人也不會見怪。

幸好澀谷有好幾家大商場,從車站走不了幾步遠,就有家十點開門的商場。

剛開門時進去的顧客,會受到店員們的夾道歡迎。

明明知道這是商場的銷售策略,他也不會覺得不快。

況且已經好久沒有人向自己鞠躬了。

回想在公司裡的時候,他已經習慣別人給自己鞠躬了。早上去公司,無論他是走進公司大門,還是進電梯,不管走到哪兒,幾乎所有人看見威一郎,都會停住腳步向他行禮。

那時候,他覺得別人給他鞠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現在當有人給自己鞠躬時,反倒會覺得有些緊張慌亂。

不過,別人給自己鞠躬,畢竟不是一件讓人覺得不舒服的事。

上午去的地方總算想好了,威一郎吃完了早餐的麵包和沙拉,站了起來。

「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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