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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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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去什么地方,妻子也沒問他去哪兒,送他到玄關。

「幾點回來?」

「這個嘛,五點左右吧。你呢?」

「我今天去做瑜伽,傍晚去看哲也。」

看樣子她已經打定主意去看住在川崎工廠附近的公司宿舍裡的兒子。

「那,晚飯呢?」

「我和哲也一起吃了回來。你的晚飯我會給你做好。」

不會又是吃冰箱裡的東西吧。威一郎厭煩地問道:

「哲也怎么了?」

「也沒怎么。只是幫他打掃打掃房間,實在太髒了。還有,他說想讓我看看他新買的地毯。」

妻子惦記著獨生子,約莫半個月就會去看他一次。

威一郎也懶得再問什么,默默地走出了家門。

今天他穿著銀灰色褲子和白色短袖衫,外套一件駝色外衣。正是盛夏時節,應該用不著穿外套,無奈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好像出門就離不開外套似的。他左肩背了個挎包,裡面裝著錢包、本子、筆和扇子。

由於最近會經常出門,他覺得還是買張到澀谷的月票比較划算,可是買了以後,就變成每天必須得出一趟門似的,因而又有點拿不定主意。

他坐電梯下到一樓,走到公寓門口時,遇見了正在佈置佈告欄的管理人。

威一郎估計這個男人和自己年紀差不多。不知他怎么知道威一郎退休的,有一次,他竟對威一郎說:「工作這么多年,您辛苦了。」

估計是妻子告訴他的。從那以後,管理人就經常跟他打招呼。今天也問了句「您出去嗎?」。

往外走當然是出門了,可他自己卻有點疑心生暗鬼,覺著自己出去瞎轉悠已被對方看穿了似的。

他只是「啊……」地輕輕點點頭,就走出了公寓,朝車站走去。

這一帶離多摩川很近,走到堤壩附近,清澈的河流帶來的涼風拂面而來,令人感覺十分舒坦。

威一郎沿著車水馬龍的馬路朝堤壩相反方向的車站走去,買了車票走進站臺。

以前上班的時候,他站在這個站臺上的時間比現在要早兩個小時。儘管電車裡擠得滿滿的,根本沒有可能坐下,不過,當自己站在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般的車裡去公司時,心情也會隨之興奮起來。

相比之下,現在一上車,靠邊上的老年專座空著一個位子,他雖然坐了下來,卻感覺不怎么自在。

能夠坐下自然值得慶幸,可是他突然發覺自己老了,而且,周圍人對此的習以為常更使他不安。

總之,這個時間,車裡已經看不見在第一線工作的上班族了,大多是自由職業者或學生,以及上了年紀的婦女。

如此說來,自己也加入這些人的行列來了嗎?他看著車裡的人,就這么想著的工夫,車已經到了澀谷。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搶先下車,忽然覺得不對勁,趕忙對自己說,你又沒有地方可去,下車著什么急。

於是,他又坐了片刻才站起來下了電車。

他夾在比早高峰時少得多的人流裡,朝檢票口走,一邊思考著去哪兒呢?

他再次看了看錶,已經十點了,便朝著十字路口對面的商場走去。

他以為這個時間沒什么人呢,沒想到澀谷早已是熙熙攘攘了。而且差不多都是年輕人和女性,這些人要去哪兒呢?威一郎受好奇心的驅使,跟著人們走過十字路口,來到了距離車站五十米遠的商場。

他站在商場入口朝裡面張望。確認了夾道站著兩排迎接客人的店員之後,才走進了商場。

頓時響起了一片「歡迎光臨」的問候聲,齊刷刷地站在左右兩邊的店員們立刻向他鞠躬,笑臉相迎。

畢竟是剛開門,店裡幾乎沒有什么顧客,反倒顯得各個櫃檯迎接客人的店員特別多。威一郎在他們的熱情迎接中,一邊輕輕點著頭,一邊朝扶梯走去。

這個商場的領帶櫃檯在四層的紳士用品賣場裡,威一郎來過好幾次,熟悉得很。

去那裡的話,有年輕的女店員接待,不管問什么,都會有問必答。

只要是面對客人,她們就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一瞬間,威一郎為自己卑劣的企圖暗自驚訝,但還是去了四層。

「歡迎光臨。」

四層的領帶櫃檯果然有幾位女店員熱情地迎接他。威一郎衝她們微微點了點頭,先在最近的一個櫃檯停住了腳步。

說實話,今天他壓根兒就沒有在這兒買領帶的打算。自己買的加上別人送的,領帶已經足夠多了,再說這大夏天的更沒有必要添置了。

比起買領帶來,他這會兒更想跟年輕女性近距離說說話。

威一郎先拿起一條藏青色花格領帶端詳起來。

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店員馬上走過來,問道:「您覺得這條怎么樣?」

威一郎立刻聞到了一股清爽的檸檬香,他點點頭,又拿起旁邊一條紅色的來。

這些領帶都有點花哨,而且對於喜歡寬領帶的威一郎來說,偏窄了一些。

威一郎這么一說,女店員馬上點著頭回答:「這邊都是適合年輕人戴的,所以比較窄。」

原來是這么回事,威一郎突然想到了兒子哲也,但他馬上往右邊的櫃檯挪了幾步。

這個櫃檯陳列的領帶都標著外文名牌,價格也很昂貴。

威一郎拿起一條花色淡雅偏藍色的領帶時,女店員又告訴他:

「這是目前流行的earthcolor。」

「earthcolor?」

「對。意思是關愛地球的顏色。」

難道環保意識已經波及領帶的圖案和顏色了嗎?威一郎將它輕輕放在胸前比畫了一下,她馬上給他拿來了鏡子。

「這條很適合您戴啊。」

威一郎聽了不禁看了一下標籤,一萬八千日元。他原本就沒打算買,況且每個月只有五萬日元的零花錢,也不可能買。

「是嗎……」

威一郎含混地回答後,又移動到旁邊的櫃檯去了,女店員沒有說話,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這樣只看不買,想必她也猜得出他沒有買的意思。

以前他在別的商場買領帶時,也看到過六十歲上下的男人沒完沒了地跟女店員問這問那的,對方只是點頭應付著,似乎也無可奈何。

看來,自己也差不多該走了。

「好,下次見吧……」

威一郎這么一說,女店員沉穩地輕輕點點頭,鞠了一躬。

莫非從一開始,她就看出自己是不買東西的顧客了,還是後來發覺的呢?

威一郎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難堪的事似的,灰溜溜地離開領帶櫃檯,登上了下行的扶梯。

現在去哪兒呢?看看手錶,剛過十一點。坐在扶梯旁的椅子上,威一郎又琢磨起來。

現在可以去的地方只有圖書館或者多特倫咖啡屋。在這兩個地方待多長時間都不會被轟出來。

可是他不想喝咖啡,再說咖啡屋裡的椅子又小又硬坐著也不舒服。

相比之下,還是去圖書館比較合適。

一大早,自己就為了去哪兒待著煞費苦心,也太慘了點兒。

在公司上班的時候,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么一天。

那時候他每天都忙於工作,一直期盼著能夠拋開工作,好好放鬆一下,哪怕一天也好。他夢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優哉遊哉地歇上一天,那該有多幸福啊。

誰料想,一退休,閒暇就如同噩夢一般壓在了自己身上。

得好好思考一下怎么享受這些閒暇才行啊。威一郎把皮包放在腿上思索著。

好容易有了閒暇,學點什么新東西好不好呢?比如說,學生時代選修的,卻一直沒有機會用上的法語,或者通讀一遍因負責公司廣告,從出版社得到的一套作品集等等。

不過,這些事情只能加深興趣愛好,並沒有什么實用價值可言。

還不如妻子選的那些瑜伽、游泳之類的呢。不但對身體有好處,還能保持年輕。

轉念一想,自己又沒有工作,鍛鍊身體幹什么用啊。

「其實也不用著急嘛。」威一郎對自己說著,把腿上的皮包挎到肩上,慢慢站了起來。

看來以後可以消磨時間的地方,也只有圖書館了。

以前,自己一直去世田谷和澀谷的圖書館看書,從這裡去澀谷的圖書館要近得多。

威一郎走出商場,返回車站,坐山手線在原宿下車,從竹下口出來。圖書館位於左邊的東鄉神社前邊。

圖書館可隨便進出,如果想借書,就得辦理借書證,辦證時需要身份證件。

威一郎先從一樓的前臺走進了左邊的閱覽室。

已經有幾個人在看報紙和雜誌了,幾乎是清一色的老年男性。他們不會也是沒地方去,來這兒打發時間的吧?

威一郎本打算在這裡看看報紙,可是又不願意被看作和他們一樣,便繼續往裡面走,進了書庫。

各種各樣的書擺滿了書架。他也沒有特別想要看的書。雖說只為了消磨時間,可也不能因此去借那些沒有興趣的書。

毫無疑問,現在他一點兒也不想看和公司業務有關係的廣告類書籍。

不如看看有關老年人生活方式和養生類的讀物吧。他這么想著在書架上尋找時,一本《年代論》映入了他的眼簾。

說起來,威一郎屬於被稱作「團塊一代」這個年齡段的人。

他立刻借了這本書,在閱覽室最裡面靠窗戶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裡照樣是老年男性居多。坐在他斜對面的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正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書,好像在查閱什么。其他的男性雖然在看書,也只是在瀏覽,不像在認真看。

威一郎在長方形條桌的最邊上坐下,開啟了書。

目錄上是按照「戰前」「戰中」「戰後」來劃分的。在「     」1「」2等字眼後面,出現了「團塊一代」的小標題。

翻到那頁一看,裡面介紹了「團塊一代」的由來以及這一代人的特徵。

「戰後,出生人口從昭和22年(1947年)以後,連續六年每年都超過二百萬人,其中出生率最高的是昭和22至24年出生的人,被稱為‘團塊一代’。」

「平成19年,這些人是58至 60歲,共有將近700萬人,佔總人口的5%以上。」

下面還寫了這一代人所受到的生活壓力。

「他們就職於經濟高速發展後期,緊接著遭遇了石油危機和物價飛漲,由於同時期進公司的人數多,競爭異常激烈。但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作為企業鬥士大多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四十歲前後的盛年時期,又經歷了所謂的泡沫經濟。泡沫破裂後,成了企業裁員的目標。

而到了五十歲時,又要應對正規化了的職場it化。」

寫得真對呀,就是這么回事。威一郎繼續看下去。

「他們小學、中學、高中就讀於擁擠的臨時教室。好不容易通過了殘酷的高考地獄進入大學後,又在大學裡經歷了學生運動。在高速發展期後的物質豐富的時代結婚(戀愛結婚增加、專職主婦普遍化)。

組建家庭時期引領消費,造成了等耐用消費需求(新式家庭)。

因泡沫前後購買私人住房,泡沫破裂後遭遇還貸的沉重壓力,並且為子女教育費的重負而奔忙。」

看到這裡,威一郎使勁點著頭:「真是一點不假。」

上述內容與他經歷的事情完全相符,讓他深有同感。但轉念一想,「那么,現在又怎么樣呢?」。

拼死拼活幹到現在,得到的僅僅是退休這個現實罷了。

「我該怎樣度過今後的日子呢?這不是更需要面對的難題嗎?」

威一郎沉思起來。無意間扭頭往旁邊一看,一個男人正伏在桌上睡覺,剛才看他就顯得百無聊賴的。在他的頭頂上方,正好掛著一塊「請不要在看書時睡覺」的提示牌。

大概他也是退了休,無處可去,感到特別孤獨吧。

他每天也是獨自一個人四處閒逛吧。

一瞬間,威一郎腦海裡浮現出了「孤舟」這個詞,然後,又埋下頭繼續看起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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