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去什么地方,妻子也沒問他去哪兒,送他到玄關。
「幾點回來?」
「這個嘛,五點左右吧。你呢?」
「我今天去做瑜伽,傍晚去看哲也。」
看樣子她已經打定主意去看住在川崎工廠附近的公司宿舍裡的兒子。
「那,晚飯呢?」
「我和哲也一起吃了回來。你的晚飯我會給你做好。」
不會又是吃冰箱裡的東西吧。威一郎厭煩地問道:
「哲也怎么了?」
「也沒怎么。只是幫他打掃打掃房間,實在太髒了。還有,他說想讓我看看他新買的地毯。」
妻子惦記著獨生子,約莫半個月就會去看他一次。
威一郎也懶得再問什么,默默地走出了家門。
今天他穿著銀灰色褲子和白色短袖衫,外套一件駝色外衣。正是盛夏時節,應該用不著穿外套,無奈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好像出門就離不開外套似的。他左肩背了個挎包,裡面裝著錢包、本子、筆和扇子。
由於最近會經常出門,他覺得還是買張到澀谷的月票比較划算,可是買了以後,就變成每天必須得出一趟門似的,因而又有點拿不定主意。
他坐電梯下到一樓,走到公寓門口時,遇見了正在佈置佈告欄的管理人。
威一郎估計這個男人和自己年紀差不多。不知他怎么知道威一郎退休的,有一次,他竟對威一郎說:「工作這么多年,您辛苦了。」
估計是妻子告訴他的。從那以後,管理人就經常跟他打招呼。今天也問了句「您出去嗎?」。
往外走當然是出門了,可他自己卻有點疑心生暗鬼,覺著自己出去瞎轉悠已被對方看穿了似的。
他只是「啊……」地輕輕點點頭,就走出了公寓,朝車站走去。
這一帶離多摩川很近,走到堤壩附近,清澈的河流帶來的涼風拂面而來,令人感覺十分舒坦。
威一郎沿著車水馬龍的馬路朝堤壩相反方向的車站走去,買了車票走進站臺。
以前上班的時候,他站在這個站臺上的時間比現在要早兩個小時。儘管電車裡擠得滿滿的,根本沒有可能坐下,不過,當自己站在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般的車裡去公司時,心情也會隨之興奮起來。
相比之下,現在一上車,靠邊上的老年專座空著一個位子,他雖然坐了下來,卻感覺不怎么自在。
能夠坐下自然值得慶幸,可是他突然發覺自己老了,而且,周圍人對此的習以為常更使他不安。
總之,這個時間,車裡已經看不見在第一線工作的上班族了,大多是自由職業者或學生,以及上了年紀的婦女。
如此說來,自己也加入這些人的行列來了嗎?他看著車裡的人,就這么想著的工夫,車已經到了澀谷。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搶先下車,忽然覺得不對勁,趕忙對自己說,你又沒有地方可去,下車著什么急。
於是,他又坐了片刻才站起來下了電車。
他夾在比早高峰時少得多的人流裡,朝檢票口走,一邊思考著去哪兒呢?
他再次看了看錶,已經十點了,便朝著十字路口對面的商場走去。
他以為這個時間沒什么人呢,沒想到澀谷早已是熙熙攘攘了。而且差不多都是年輕人和女性,這些人要去哪兒呢?威一郎受好奇心的驅使,跟著人們走過十字路口,來到了距離車站五十米遠的商場。
他站在商場入口朝裡面張望。確認了夾道站著兩排迎接客人的店員之後,才走進了商場。
頓時響起了一片「歡迎光臨」的問候聲,齊刷刷地站在左右兩邊的店員們立刻向他鞠躬,笑臉相迎。
畢竟是剛開門,店裡幾乎沒有什么顧客,反倒顯得各個櫃檯迎接客人的店員特別多。威一郎在他們的熱情迎接中,一邊輕輕點著頭,一邊朝扶梯走去。
這個商場的領帶櫃檯在四層的紳士用品賣場裡,威一郎來過好幾次,熟悉得很。
去那裡的話,有年輕的女店員接待,不管問什么,都會有問必答。
只要是面對客人,她們就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一瞬間,威一郎為自己卑劣的企圖暗自驚訝,但還是去了四層。
「歡迎光臨。」
四層的領帶櫃檯果然有幾位女店員熱情地迎接他。威一郎衝她們微微點了點頭,先在最近的一個櫃檯停住了腳步。
說實話,今天他壓根兒就沒有在這兒買領帶的打算。自己買的加上別人送的,領帶已經足夠多了,再說這大夏天的更沒有必要添置了。
比起買領帶來,他這會兒更想跟年輕女性近距離說說話。
威一郎先拿起一條藏青色花格領帶端詳起來。
一位身材苗條的女店員馬上走過來,問道:「您覺得這條怎么樣?」
威一郎立刻聞到了一股清爽的檸檬香,他點點頭,又拿起旁邊一條紅色的來。
這些領帶都有點花哨,而且對於喜歡寬領帶的威一郎來說,偏窄了一些。
威一郎這么一說,女店員馬上點著頭回答:「這邊都是適合年輕人戴的,所以比較窄。」
原來是這么回事,威一郎突然想到了兒子哲也,但他馬上往右邊的櫃檯挪了幾步。
這個櫃檯陳列的領帶都標著外文名牌,價格也很昂貴。
威一郎拿起一條花色淡雅偏藍色的領帶時,女店員又告訴他:
「這是目前流行的earthcolor。」
「earthcolor?」
「對。意思是關愛地球的顏色。」
難道環保意識已經波及領帶的圖案和顏色了嗎?威一郎將它輕輕放在胸前比畫了一下,她馬上給他拿來了鏡子。
「這條很適合您戴啊。」
威一郎聽了不禁看了一下標籤,一萬八千日元。他原本就沒打算買,況且每個月只有五萬日元的零花錢,也不可能買。
「是嗎……」
威一郎含混地回答後,又移動到旁邊的櫃檯去了,女店員沒有說話,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這樣只看不買,想必她也猜得出他沒有買的意思。
以前他在別的商場買領帶時,也看到過六十歲上下的男人沒完沒了地跟女店員問這問那的,對方只是點頭應付著,似乎也無可奈何。
看來,自己也差不多該走了。
「好,下次見吧……」
威一郎這么一說,女店員沉穩地輕輕點點頭,鞠了一躬。
莫非從一開始,她就看出自己是不買東西的顧客了,還是後來發覺的呢?
威一郎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難堪的事似的,灰溜溜地離開領帶櫃檯,登上了下行的扶梯。
現在去哪兒呢?看看手錶,剛過十一點。坐在扶梯旁的椅子上,威一郎又琢磨起來。
現在可以去的地方只有圖書館或者多特倫咖啡屋。在這兩個地方待多長時間都不會被轟出來。
可是他不想喝咖啡,再說咖啡屋裡的椅子又小又硬坐著也不舒服。
相比之下,還是去圖書館比較合適。
一大早,自己就為了去哪兒待著煞費苦心,也太慘了點兒。
在公司上班的時候,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么一天。
那時候他每天都忙於工作,一直期盼著能夠拋開工作,好好放鬆一下,哪怕一天也好。他夢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優哉遊哉地歇上一天,那該有多幸福啊。
誰料想,一退休,閒暇就如同噩夢一般壓在了自己身上。
得好好思考一下怎么享受這些閒暇才行啊。威一郎把皮包放在腿上思索著。
好容易有了閒暇,學點什么新東西好不好呢?比如說,學生時代選修的,卻一直沒有機會用上的法語,或者通讀一遍因負責公司廣告,從出版社得到的一套作品集等等。
不過,這些事情只能加深興趣愛好,並沒有什么實用價值可言。
還不如妻子選的那些瑜伽、游泳之類的呢。不但對身體有好處,還能保持年輕。
轉念一想,自己又沒有工作,鍛鍊身體幹什么用啊。
「其實也不用著急嘛。」威一郎對自己說著,把腿上的皮包挎到肩上,慢慢站了起來。
看來以後可以消磨時間的地方,也只有圖書館了。
以前,自己一直去世田谷和澀谷的圖書館看書,從這裡去澀谷的圖書館要近得多。
威一郎走出商場,返回車站,坐山手線在原宿下車,從竹下口出來。圖書館位於左邊的東鄉神社前邊。
圖書館可隨便進出,如果想借書,就得辦理借書證,辦證時需要身份證件。
威一郎先從一樓的前臺走進了左邊的閱覽室。
已經有幾個人在看報紙和雜誌了,幾乎是清一色的老年男性。他們不會也是沒地方去,來這兒打發時間的吧?
威一郎本打算在這裡看看報紙,可是又不願意被看作和他們一樣,便繼續往裡面走,進了書庫。
各種各樣的書擺滿了書架。他也沒有特別想要看的書。雖說只為了消磨時間,可也不能因此去借那些沒有興趣的書。
毫無疑問,現在他一點兒也不想看和公司業務有關係的廣告類書籍。
不如看看有關老年人生活方式和養生類的讀物吧。他這么想著在書架上尋找時,一本《年代論》映入了他的眼簾。
說起來,威一郎屬於被稱作「團塊一代」這個年齡段的人。
他立刻借了這本書,在閱覽室最裡面靠窗戶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裡照樣是老年男性居多。坐在他斜對面的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正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書,好像在查閱什么。其他的男性雖然在看書,也只是在瀏覽,不像在認真看。
威一郎在長方形條桌的最邊上坐下,開啟了書。
目錄上是按照「戰前」「戰中」「戰後」來劃分的。在「 」1「」2等字眼後面,出現了「團塊一代」的小標題。
翻到那頁一看,裡面介紹了「團塊一代」的由來以及這一代人的特徵。
「戰後,出生人口從昭和22年(1947年)以後,連續六年每年都超過二百萬人,其中出生率最高的是昭和22至24年出生的人,被稱為‘團塊一代’。」
「平成19年,這些人是58至 60歲,共有將近700萬人,佔總人口的5%以上。」
下面還寫了這一代人所受到的生活壓力。
「他們就職於經濟高速發展後期,緊接著遭遇了石油危機和物價飛漲,由於同時期進公司的人數多,競爭異常激烈。但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作為企業鬥士大多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四十歲前後的盛年時期,又經歷了所謂的泡沫經濟。泡沫破裂後,成了企業裁員的目標。
而到了五十歲時,又要應對正規化了的職場it化。」
寫得真對呀,就是這么回事。威一郎繼續看下去。
「他們小學、中學、高中就讀於擁擠的臨時教室。好不容易通過了殘酷的高考地獄進入大學後,又在大學裡經歷了學生運動。在高速發展期後的物質豐富的時代結婚(戀愛結婚增加、專職主婦普遍化)。
組建家庭時期引領消費,造成了等耐用消費需求(新式家庭)。
因泡沫前後購買私人住房,泡沫破裂後遭遇還貸的沉重壓力,並且為子女教育費的重負而奔忙。」
看到這裡,威一郎使勁點著頭:「真是一點不假。」
上述內容與他經歷的事情完全相符,讓他深有同感。但轉念一想,「那么,現在又怎么樣呢?」。
拼死拼活幹到現在,得到的僅僅是退休這個現實罷了。
「我該怎樣度過今後的日子呢?這不是更需要面對的難題嗎?」
威一郎沉思起來。無意間扭頭往旁邊一看,一個男人正伏在桌上睡覺,剛才看他就顯得百無聊賴的。在他的頭頂上方,正好掛著一塊「請不要在看書時睡覺」的提示牌。
大概他也是退了休,無處可去,感到特別孤獨吧。
他每天也是獨自一個人四處閒逛吧。
一瞬間,威一郎腦海裡浮現出了「孤舟」這個詞,然後,又埋下頭繼續看起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