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是誰提議的，兩個人沿著傍晚的櫻花街道走著，那時候妻子緊緊依偎著他，非常依賴他，非常可愛。
可是現在……這么一想，他緩緩搖了搖頭。
已經過去的事，想也沒有用。現在要緊的是剛才沒吃什么東西就出來了，肚子直叫喚。
威一郎看了一圈，走進了左手的義大利菜館。
店面不算太大，呈l形，約有二十張桌子。只有兩對年輕男女，面對面坐著就餐。
這個時間，客人少也很正常。
看了選單，威一郎要了義大利蛤蜊面和五百日元一杯的乾白葡萄酒。店裡流淌著很有節奏感的樂曲，威一郎不知道這是什么曲子。
這個時間，自己居然在這個地方喝著廉價的葡萄酒……
在公司的時候，招待客戶或商談幾乎都是去銀座或赤坂一帶的漂亮餐廳。葡萄酒也只喝最貴的那種。
而現在，自己卻獨自一人喝著一杯廉價的葡萄酒。
「這個怪洋子……」想到這兒，威一郎搖著頭，「不對，是因為自己退休了的關係……」
因為自己到年齡退了休，變成了沒有職業的人。
如果自己還沒有退休的話，不對，應該說如果自己還想再幹一段時間的話，也是不成問題的。
那時候，自己根本不是非得退休的。
威一郎的腦海裡慢慢浮現出當時的情況。
離他退休還差兩年的四月初的一天發生的事，至今仍無法讓他忘懷。
在每年六月底召開的董事會上，公司都會討論高管人選的安排，而將相關意向事先告知本人，則是在四月份。
威一郎任出版營業部長後，五十二歲時出任了執行董事。即便是在擁有眾多精英的「東亞電廣」裡，他也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這一點，就連公司外面的人也都這么認為。
三年後，威一郎被任命為常務執行董事，隔了一年又升格為首席常務執行董事，而當他臨近六十歲的時候，公司也會對他以後的職務有所安排了。
公司究竟是怎么考慮的呢？他已經到達現在這個高度，按理說應該升格為總公司董事，即便從總公司調出來，也會派往相應的分公司任職吧。
當然，決定權在社長那裡，不過從他迄今為止的業績來看，再不濟也差不到哪兒去。唯一讓他擔憂的是，自己不屬於社長那一派。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自己留在總公司的希望不大，那么會去哪個分公司呢？不管怎么說，自己辛辛苦苦奮鬥了這么多年，人脈應該不會脆弱到這個地步吧。
雖說如此，執行董事的前途並非完全取決於社長的一己之念，其心腹部下和人事部部長等人的意見也至關重要。
那段時間，威一郎內心對公告的期待和不安微妙地糾結在一起。
當然，妻子洋子的意見是「只要身體沒毛病，還是繼續工作的好」。威一郎自己也是這么想的。
後來就發生了臨近董事會召開前兩個月的事。
那天早晨，他走出公寓，看見已經綻放的櫻花，一大早便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不知為什么，這情景他記得格外清晰。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上班。十點多時，在一點預兆也沒有的情況下，常務董事井原突然來到了威一郎的辦公室。
秘書將井原請到接待室裡，威一郎進去時，他已經坐在了黑皮沙發上，示意威一郎在他對面坐下。
「是這樣，董事會也急於定下人選，關於你今後的職務安排一事……」
井原突然說起來，威一郎慌忙攔住他的話頭：
「專務，請稍等。」
其實，威一郎也不是想說什么，只是想讓自己稍微鎮定一下。
「是有關職務安排的1吧？」他吸了口氣問道。
井原淡然地點點頭：「我是受社長委託，來宣佈內示的。」
威一郎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么重大的人事變動，按說應該由社長或副社長跟他談，卻委託井原來談，這是為什么呢？
一瞬間，威一郎腦子裡閃過不祥的預感。
井原是社長那派的得力干將之一。他和威一郎同期進公司，曾經是升職的競爭對手。
威一郎任營業部長時，和井原共同參與過一個專案，會議上也經常碰面。
可是，威一郎和這個人不對脾氣，每次商量工作時，總覺得此人雖然精明能幹卻讓人討厭。是個看上司臉色行事、善於阿諛奉承的人，對部下卻頤指氣使，要求嚴厲。
而且，儘管沒有什么驕人業績，卻超過威一郎，升到了專務。
總之，井原能夠爬到現在這個位子上，全憑他從一進公司就非常
露骨地加入社長一派的關係。
「大谷常務，我可以說了嗎？」
聽井原這么問，威一郎又使勁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社長讓我跟你談的是，安排你代表本公司的大股東擔任大阪東亞的社長一職，你覺得怎么樣？」
「大阪東亞……」
儘管努力剋制著聲調，但他知道自己臉上已漸漸沒有血色了。
這可不行。為了不讓對方注意到自己慍怒的臉色，他儘可能地裝得很冷靜地問道：
「是讓我去大阪嗎……」
他不禁改成了對同事說話的口吻，對方也改換了語氣。
「可以這么說吧。不過，這個公司對我們是很重要的，所以，估計你不會不願意的……」
「簡直是胡說八道……」威一郎差點沒喊出來，他強壓著怒火，抱起了胳膊。
大阪東亞的確是東亞電廣的分公司，但規模比在東京的所有分公司都小。雖說以前也曾派幹部去過那邊，不過，充其量只是部長級別的。
自己已經當上了首席常務執行董事，為什么要被髮配到那樣的地方去呢？
「我想請教一下。」這回他又改回了鄭重的語氣，「這是社長的意思嗎？」
「是的。我是代表社長來找你談的。」
「這么說，這是對我以往的業績做出評價之後的決定了？社長是這么說的嗎？」
「啊，那倒沒有……」井原輕輕搖搖頭，「我只是遵照社長的指示，來向你傳達……」
威一郎霍地站了起來，內心產生了一股衝動，恨不得抓住井原的胸口質問他一通。
毫無疑問，當社長就這次人事變動徵求這傢伙的意見時，他肯定說的是「估計讓大谷去大阪，他不會不願意的」。
幫助猶豫不決的社長做決斷的就是這個傢伙。這次人事變動本身肯定是這傢伙使的壞。
作為社長大概是覺得不好面對自己，才讓井原代勞的吧。
「怎么樣啊？去大阪那邊自由自在的，我覺得還不錯。」
「少跟我來這套。」
威一郎忍不住吼道。
再繼續沉默下去，天知道這傢伙會說出什么混賬話呢。和這種人說什么都是白耽誤工夫。
「你怎么打算呢？」
「……」
「我該怎么給社長回話好呢？」
被他這么追問，威一郎感覺焦躁起來。即便自己再覺得傷心、不滿或無法原諒，這也是關於自己的正式的人事安排。
「請讓我考慮一下，明天答覆。就這么回話吧。」
「知道了。」
井原點點頭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從那以後，已經過去快三年半了。
那時候威一郎如果忍耐一下，去大阪的話，還可以幹很長時間。
可是，思考一天後，威一郎斷然拒絕了去大阪。
雖說是社長職位，可是去當大阪那種級別分公司的社長，實在是一種屈辱。
再說，自己怎么可能乖乖地聽從井原的指揮，去大阪赴任呢？這就好比被打敗的狗還得搖尾乞憐，去吃嗟來之食一樣。
不過，那次的人事安排也太過分了。威一郎跟其他董事一說，大家都大為吃驚。尤其是比他晚一期的村瀨說：「就因為大谷太優秀了呀。」
據他說，現在的社長雖然腦子還夠使的，但個子矮小，其貌不揚。
而威一郎一米七幾的個頭，外表也很出眾。
這一點讓社長感覺自卑，所以才想把他發配出去。
「你看，井原專務不也是矮子嗎？」
難道說這種事居然能左右公司的人事變動嗎？威一郎簡直哭笑不得，不過想一想，似乎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
不管怎么說，在那幫鼠肚雞腸的傢伙手底下工作，他是絕對不幹的。就算再落魄，他也不願意卑躬屈膝到那個地步。
當然，就是否去大阪一事，威一郎也跟妻子唸叨過，妻子只是淡淡地說：「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想必妻子沒有可以遵循的判斷標準。
就這樣，威一郎謝絕了內示，以首席常務執行董事的身份，一到六十歲就退休了。
對於像井原那種人操控的公司，威一郎已然毫無留戀了。這是何等乾脆利落，何等痛快淋漓的退休啊！臨走那天，威一郎回頭望著公司，小聲罵了一句：「混蛋！」
至少到那時為止，威一郎對自己做出的決定沒有絲毫的懷疑和不安。
萬沒想到一旦真的退休，情況完全不同了。隨之而來的，只剩下沒了工作後的空虛和寂寞。
以前，威一郎一直想要好好享受退休以後獲得的大量自由時間。
一廂情願地夢想著並堅信著充實生活的來臨。
現實卻與自己的想象差之千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安和焦躁也與日俱增。
而最讓威一郎意想不到的，就是和妻子關係的惡化。
他一直以為妻子特別盼望自己退休呢。過去自己只知道埋頭工作，很少有時間陪伴家人，現在妻子可以放寬心了，他可以修復日漸疏遠的夫妻關係了。
誰料，退休後威一郎才發現，妻子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以往，丈夫都是早早出門，深夜才回家，她早已習慣所謂「老公不在家」的狀態。因此，現在老公整天待在家裡，反而使她感覺困惑、不習慣，甚至於漸漸焦躁不安起來。
今天晚上吵架正是源於這一點。
早知這樣，還不如不退休呢。接受董事會的內示，一個人去大阪赴任的話，這會兒自己正過著隨心所欲的神仙般的日子呢，而妻子也可以繼續享受原來的生活。
這一切都被自己乖戾的自尊心給葬送了……
「算了，別再想了。」
威一郎對自己說道，喝起了葡萄酒。
右邊靠裡面那桌的一對男女站起來，走出餐廳，路過威一郎的子時，瞅了他一眼。
大概他們在猜測，這個時間，一個人在這裡喝葡萄酒的大叔是個什么人呢？他們只是覺得很奇怪呢，還是看出他很寂寞呢？
「開什么玩笑，想當年，我也是……」想到這兒，他不由得抱住自己的腦袋。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么用。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無法挽回。
他一口喝乾杯裡的葡萄酒，看了下表，已經十點了。
雖然跟妻子要的五千日元還有剩餘，想想還是該回家了。
估計妻子也會有所反省，熱情迎接自己回家吧。
威一郎站起來，結了賬，兩千三百二十日元。他接過找的零錢裝進錢夾裡，把錢夾塞進挎包，走出店門。外面還在下毛毛雨。
威一郎迎著濛濛細雨，朝車站方向走去，忽然間發覺自己變得寒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