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的每個城鎮和市區,都有一個凌駕於中產階級、工薪階層和底層大眾之上的上流家族。這些上流家族所擁有的一切超過當地任何人,他們掌握當地決策的關鍵,他們的名字和照片經常刊登在當地報紙上,事實上,他們不僅擁有當地的報社和廣播站,還擁有三大重要的當地工廠和大部分主街商業地產,他們甚至指導著銀行。各上流家族之間聯絡緊密,他們深知他們共同屬於上流家族組成的上流階層。
他們的所有子女通常從私立學校畢業後升入大學,然後相互通婚,或者與來自相似城鎮、相似家庭的男孩或女孩們結婚。在實現聯姻後,他們開始掌握、佔據資源和做決策。現在,一個上流家庭的兒子在當地一所國企分支機構擔任管理人員,也會令父親大失所望、令祖父勃然大怒。一名上流家庭的醫生有兩個兒子,一個兒子繼續當醫生,另一個在不久後娶了當地第二大工廠的千金,可能會成為下一任地方檢察官。以往的傳統是這樣,在美國的小城鎮現在依然如此。
美國社會各階層的階級意識並不同等顯著:上流階層的特徵最為明顯。美國各地的底層大眾對階級界限、對服裝和住所意味的身份價值、對賺錢和投資的方式甚是困惑和模糊。中下階級民眾當然是由價值觀、所有物和經驗來區分,這是由收入水平不同導致的,但是通常他們既不知道這些價值觀,也不知道他們的階級基礎。
另一方面,僅僅因為人數更少,那些上流階層的人能夠更容易加深彼此之間的瞭解,維持相同的傳統,從而保持他們自己的領地。他們有維持共同標準所需要的金錢和時間。富有階層的人們或多或少有著明顯的特徵,他們之間聯絡緊密,共同形成了一個緊湊的圈子,有著同樣的訴求,希望被所在城市認可為上流家庭。
一
小說家和社會學家在審視這樣的小城市時,對新舊上流階層的戲劇性狀況感受最深。他們在這些城鎮觀察到持續上演的地位之爭,可能是在整個西方社會的現代史上最具規模的。幾個世紀以來,新上流階層的暴發戶和勢利之人與"守舊派"關係緊張。雖然有區域差異,但是全國的小城鎮富人們保持著驚人的一致性。現在,在這些城市,上流階層主要有兩種型別,一類是食利者和社會上的舊式家庭,另一類是新式家庭,後者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社交上都更具企業模式。這兩類上流階層的成員知道他們之間的幾個區別,儘管他們各自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
不應該認為舊上流階層一定比新上流階層的地位"更高",或者認為新上流階層只不過是暴發戶而已,竭力用舊上流階層輕鬆擁有的名貴服裝來彰顯他們獲得的新財富。新上流階層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儘管其成員----尤其是婦女----借鑑了許多舊上流階層的生活方式,他們也會以自己的價值觀和志向為名對那種方式加以批判,尤其是男士。新舊上流階層用各種方式來競爭名望,他們之間的競爭還包括削弱對方的利益。
舊上流階層的成員認為,他們的名望源於時代本身。"在過去的某個地方,"他說,"我的祖先是當地家族血脈的創始人,現在,他的血液在我的血管裡流淌。我的家族成員一直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我同他們當初一樣。"相比其他地區,新英格蘭和南方地區有更多家族極其重視家族血脈和舊居,更加抵制新富和新居民的社會優勢。也許有一種更強烈和更具包容性的家族感,尤其是在南方,包括一直忠貞不渝的僕人和孫輩。這種家族感甚至包括那些被稱作"堂兄妹"或者"姑嬸"的人,因為他們"和母親一起長大",儘管沒有姻親或血緣關係。舊上流階層家族則傾向於形成一種內生的表兄妹關係。對家族的虔誠和家族感使他們對過去懷有敬意,並往往培養了對當地歷史的興趣,氏族此以往在當地扮演著十分高貴的角色。
談到"舊式家族",當然要談到"富裕的舊式家族",在舊上流階層的地位中,已有的資金和財產可以輕易獲得,但是這被輕描淡寫成:"當然,你必須有充足的貨物來維持生計和享樂的成本,以及為教堂捐贈物資等等,但是社會地位不僅僅是金錢可以換來的"。舊上流階層的人們通常對金錢持消極態度----認為金錢是新上流階層過度關注的東西。"我們的大企業家們越來越金錢至上,真是遺憾。"他們這樣說的時候,將現已退休的上一代從事地產行業的企業家也考慮在內了。舊上流階層認為富人們曾經和現在都更加關注"團體和社會"資格,而不只是關注金錢。
舊上流階層對小規模生意人的一個討論主題是,他們在上一次戰爭中賺了許多錢,但是卻無法在社會上獲得名望。另一個主題是關於新富們採用的不體面的賺錢方式。他們提到了彈珠檯特許經銷商、旅店老闆和在卡車運輸線上工作的人們。因為經常光顧他們,所以新富們非常瞭解戰時的黑市。
舊式家族血脈的延續作為聲望的基礎受到了來自新上流階層的資金和傲慢風格的挑戰,新上流階層在"二戰"中壯大和富裕起來,在社交上非常大膽。舊上流階層認為新上流階層的風格正在取代舊式一方更為安靜的風格。導致這種地位緊張的原因是,舊上流階層家庭的經濟基礎呈現出下降趨勢,在許多城鎮,舊上流階層主要從事地產行業。然而,舊上流階層依然牢牢掌握著當地的金融結構:在佐治亞州和內布拉斯加州的市場中心,佛蒙特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貿易和生產集鎮上,舊上流階層的銀行家是貿易場所的地產老闆,他們讓與之合作的商人打著自己的旗號,為教堂命名,體現出他們的宗教信仰、顯示出他們的社會地位並表明他們的經濟實力,從而使他們精明能幹的形象深入人心。與其他地方相比,新舊上流階層之間的緊張態勢在南方尤具戲劇性,因為在南方,舊家族主要從事地產生意和農業經濟。新財富和舊地位的結合自內戰以來就開始了,自大蕭條和"二戰"以來速度不斷加快。無論是根據小說中的描述,還是顯示的事實資料,南方舊貴族的地位確實呈下降趨勢。如果不與日益崛起的新貴族聯合,他們必將會被以工業和貿易為主的新貴族徹底取代。假以時日,當地位無法確保財富的時候,他們就會淪為無人重視的無名之輩。沒有充足的資金作為後盾,十足的高貴和怡然自得的隱退更像是貴族的墮落和腐朽。
對家族血脈的重視加之隱退,家族中年長者的地位隨之得到鞏固,尤其是年長的公爵遺孀,她們可以隨意評判年輕人的行為舉止。這種情形不利於上流家庭的女兒嫁入蒸蒸日上的新上流家庭。然而,小城市的工業化不斷衝擊著舊的地位結構,新階級也因此不斷形成:發家致富的工業家和生意人的地位不斷提高,必然導致地產貴族地位的下滑。在南方,其他地方也一樣,高效、成規模的農業經營需要注入大量資金,以及優惠的稅收和給"農場主"給予補貼,才能使地方形成如在城市一樣的新上流階層。
因此,小城市中的新舊上流階層眈眈相向,眼神中飽含緊張,有些許輕蔑,也有無奈的羨慕。在上流階層男士的眼中,舊上流階層擁有他們渴望得到的名望,但同時他們也認為舊階層是老頑固,會阻礙重要生意和仕途,把他們當成是鄉巴佬,認為他們註定只能停留在當地,毫無遠見和抱負。反過來,在舊上流階層眼中,新上流階層是利益至上的人,一心只想攫取更多財富,雖然掙得財富,卻沒有與之匹配的社會背景和有品位的生活方式,因為新上流階層並不真正關心市民生活,除非為了一己私利。
當新上流階層與舊上流階層在生意、民生和政治議題上意見相左時,他們就會把那種名望當成是因為"上了年紀",是舊上流階層"已過時"的思維方式、緩慢的生活節奏和陳腐的政治觀念。他們認為舊上流階層並未像新上流階層一樣利用他們的名望來創造財富。新上流階層並不把舊的名望當成是可以享受的東西,他們從政治和經濟利益方面來審視:當他們沒有擁有名望時,名望就是一種阻礙。
二
上流階層的社會和經濟裂縫也是政治裂縫,只是在各地還未完全顯露出來,但事實是,"二戰"後,裂縫已經開始在全國蔓延。
當地的上流階層,無論新舊,無論是眾所周知的還是隱藏在幕後的,無論活躍與否,都構成了美國共和黨的社會支柱。然而,"二戰"後,舊上流階層成員在政治上沒有新上流階層那樣活躍且咄咄逼人,或許是因為他們認為無法縮短自己與選民之間的社會距離----像艾利森·戴維斯(allisondavis)和其他南方舊上流階層建議的那樣。當然,無論在哪裡,舊上流階層的社會地位都受到從政人員的明確認可,他們免受許多小的法律限制,絕不會因為酒駕或者小的交通違法情況被捕,也很少會要求履行陪審團義務,還通常能得到他們要求的優待。誠然,在與稅率和財產評估有關的事務上,舊上流階層有所擔憂,但這些擔憂得到了新上流階級的充分認同,在沒有舊上流階層的個人干預下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新上流階層在全國範圍內,以一種極端的形式發洩政治情緒和地位挫折,《調查者》(theinvestigators)對此進行了清楚描述。國會和當地社會的這些政治情緒的關鍵,存在於新富階層的地位心理學中。這些新富階層----從得克薩斯州的百萬富豪到伊利諾伊州大發戰爭橫財從而鞏固了他們的地位的人----感覺自己在某種程度上被舊富階層和家庭的地位所壓制。一年掙30000美元的保險推銷員突然駕駛260馬力的汽車,心懷內疚地去為他們的妻子買庸俗的鑽戒,一年60000美元收入的商人建設50英尺長的游泳池,不知道如何對待他們的新僕人----他們認為自己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還沒有好到能夠擁有全部的成就。現在,得克薩斯州有的人只在當地有名,但是卻比東部許多在全國聲名顯赫的家庭更富有,他們在全國範圍內並不出名,即使他們聲名遠播,也不會是以同樣的方式。
事實上,這種較小規模的情感存在於每一個較小的城市和鎮區。這種情感並不總是被明確地表述出來,當然,也沒有成為任何真實政治運動的基礎。但是當已經建立聲望的人"被差遣",暴發戶們訓斥普通人,新富們在公開論戰中駕輕就熟,甚至粗魯無禮地喊著舊富們的名字時,這種心理會被無法形容地滿足。
新上流階層中的小城市官員的政治目的是摧毀《新公平交易》(thenewandfairdeals)這項立法。而且,"二戰"期間,許多小城市的工會崛起,有更多的工人領袖呼籲要加入當地的公民委員會,工薪階層的安全感增強,因為戰爭期間,在商店、銀行和星期六擁擠的人行道上加大了檢查力度。小部分人新購置的大型汽車----過去的20年裡所有階層的變化,從心理上給新上流階層造成了威脅,使他們覺得自己的重要性下降,名望排序的合理性降低了。
街道、商店和銀行的周例行檢查一直持續,舊上流階層的社會安全感也隨之降低,但畢竟他們認為:"這些新富階層並未真正觸及我們,他們只有錢。"然而,新上流階層的地位不如舊上流階層穩固,當他們看見其他人也在小城市經濟圈崛起時,他們確實感到自己的價值有所下降。
當地社會是一種權力結構和地位等級結構,頂層是小集團或"一群人",其成員評判和決定集團內的重要事務,以及這個"社群"參與的州和國家的許多較大型事務。通常,這些小集團絕不總是由舊上流階層的成員組成,也包括較成功的商人和一些通常與主要地產商有聯絡的銀行家。這些小集團以非正式的形式結成,每個集團都有幾個主要的經濟功能:有工業集團、零售業集團和銀行業集團。這些集團相互重疊,經常會有人從一個集團到另一個集團,協調意見和決策;也有律師和固定的食利者家庭的管理者,他們通過代理的權力和他們所代表的新舊富之間的許多聯絡,將這些人捆綁在一起,著眼於制定關於金錢、信貸和組織的決策。
這些小集團的下一級大部分都是新上流階層中的能人,他們實施上層階級的決策和專案,有時也參與決策,但多數只是執行者,他們是銀行副行長、成功的小商人、高階官員、承包商和當地產業的管理人。第二層級下面是第三層級----社會團體領袖、機構官員、較小的民間領袖、新聞記者,最後是權力等級結構的第四層級----職業領域和商業階層的普通成員,牧師、優秀教師、社工和人事主管。
幾乎在任何既定的感興趣的議題或者決策上,一些頂層集團或者一些關鍵人物,都會成為手邊決策的關鍵,併成為以非正式方式協調重要集團支援他們的關鍵。現在這些人是集團和州長的聯絡人,是銀行家的集團,是深受大眾喜愛的國際扶輪社(rotaryclub)、商會以及社群基金和律師協會成員。
權力不屬於這些中間層級的機構,關鍵決策也不是由它們的成員制定的。它們的頂層人士才是決策者,但也只是偶爾參與其中。中間層級機構幫助實施較高權力階層制定出的政策,它們是頂層年輕能人證明自己的訓練場,有時尤其是在較小的城市,它們是頂層階層招募新成員的基地。
"我們不應該參與到'社團',就像你稱呼的那樣----那不會馬上發生,"中南部的大城市裡一位有權勢的人告訴弗洛伊德·亨特(floydhunter),"如果你說的社團是指在會議室一起討論'目標'和'理想'的商會或者社群委員會,那么這裡有許多。我不知道這些社團指的是什么。坦白說,我並沒有加入這類委員會,城鎮裡許多人都加入了,但是我沒有,查爾斯·霍默(charleshomer)是我們這裡最有影響力的人,當他提出一個觀點時,其他人就會遵從他的觀點,最近他提出應該把'區域城'(regionalcity)作為國際貿易委員會的國家總部。他把我們這個圈子內部的一些人召集在一起,然後陳述了他的觀點,但並沒有細說,我們並沒有參與到關於局面和所有其他事情的'理想情況'的討論中。我們直接進入問題的實質,那就是怎樣成立這個委員會,我們都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中有6個人參加了會議,所有人都分配了要完成的任務。莫斯特起草這個協會的檔案,他是律師,我將邀請一群朋友參與進來。其他人也會像我一樣邀請自己的朋友參與進來,你可以把這些人稱為追隨者。
"我們認為需要籌集65000美元來完成這件事情。我們可以在自己的圈子裡籌集到這筆錢,但這件事終歸是一個社群計劃,於是我們決定讓其他人也參與進來,我們決定在格蘭德維尤俱樂部與其他群體的優秀成員見面。當我們在俱樂部與其他群體見面共進晚餐時,霍默發表了簡短的講話,他依然沒有做過多說明,他以自己的表態結束講話,他說願意在第一年出資10000美元。霍默落座後,其他群體裡的一些人交頭接耳,生產者銀行(growersbank)群體不甘示弱,表示願意提供相同數目的資金,而且保證他們會連續三年支援該專案。其他群體出資5000到10000美元不等----我想說的是在30或40分鐘內----我們宣佈所需資金就已籌齊。在三小時內,所有事情解決完畢,包括晚餐。
"我漏掉了一個細節,這個細節至關重要。和我們會面的是一個被選出來的董事會。章程是明文規定的,而作為行政長官領導這個委員會的人被提名為......第三層級領導人,一個將會接受建議的人......公眾對這個專案毫不知情,直到它進展到我正在描述的這個階段。專案資金籌集完畢後,我們登報說有一項提議,請予以考慮。當然,這時對許多人來說已經不是什么新聞,但是商會委員會和其他社會組織這時才加入進來,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他們為這個委員會的選址和成立提供了幫助。這就是事情的全部。"
三
新舊上流階層在地位上的戲劇性轉變,決定了戲劇性的階級結構;高層集團的權力體系形成了地方上流社會的標準模式,甚至是十分複雜的模式。但是,所有這些城市都只是國家地位、權力和財富體系中的一部分,如果我們忘了這一點,就無法理解這種模式,也不能理解該模式正在經歷的變化。儘管不少國會發言人都會使用一些忠實的修辭,但是,沒有一個地方社會在本質上是完全獨立自主的。在過去的一個世紀,地方社會已經成為了國家經濟的一部分,它的地位及權力等級體系已逐漸成為國家等級體系的從屬部分。早在美國內戰後的數十年裡,就已經逐漸形成地方社會名流----而且僅僅是在地方。那些在地區和國家範圍內積極做決策以及受到公眾讚揚的人正在進入人們的視野。在今天,只心懷當地必定會失敗,會被那些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的財富、權力和地位所掩蓋。要走向成功,就得把地方社會拋在腦後----儘管為了入選全國性的集團派系,的確需要本土的認可。
當然,美國所有的舊派方式都具有鄉土性,但出身鄉村和鄉村居民的價值有時候是模稜兩可的。一方面,一直以來,城裡人排斥鄉下人,大城市的居民又排斥小城市的居民,認為後者是鄉巴佬,而且許多小城市裡的人獲取聲望,是因為他們不同於下層的工人階級,他們已經在城市裡度過了一代人的時間;另一方面,那些獲得聲望的人又經常吹噓自己是地地道道的鄉下人。或許是受到了傑斐遜式思潮----認為鄉村的美德要勝過城市----的影響,或是想借以表現自己一路走來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如果在公眾生活中,農場是人們發家致富的好地方,那么在社會生活中,它常常是一個值得擁有及遊玩的好去處。無論是小城市的上流階級,還是大城市的上流階級,現在都在"鄉下"擁有"房產",而且還會去那裡度假。早在1890年代的中西部地區就有人這樣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種方式,富人藉此嘗試擁有古老而尊貴的地位,用金錢和關愛甚至有時用缺點來展示自己,同時表示對過去的懷戀。所以,南方有修復了的古老莊園,得克薩斯州和加利福尼亞州遍佈牛群或者培育良好的果場,愛荷華州有現代農場,擁有純種家畜和巨大的穀倉。有人想買下農場作為投資,也作為避稅手段,當然,也可以作為供他們享樂的季節性度假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