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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流社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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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權力受制於他們生活中的日常世界,甚至在職場、家庭、鄰里的常規活動中,他們也常常被一些難以理解和支配的力量所左右。"鉅變",無法被他們掌控,卻仍然影響著他們的行為和觀念。在現代社會體系下,人們的侷限並非來自於他們自身,而是他們周圍的一切。現在,這些變化壓迫著形形色色的社會大眾,這些人因此感到他們盲目地處於一個沒有權力的時代。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普通人。當資訊和權力的途徑被集中,結果就是這些人得以在美國社會佔據一席之地----在那個他們可以俯視的,發號施令並能產生巨大影響的,普通大眾的日常世界。這些人並非被工作所塑造,他們既能為成千上萬的人創造,也能消滅這些工作;他們也不會受制於簡單的家庭責任,他們可以避免;他們也許生活在各種酒店和宅邸,但並不屬於任何一個社群管轄。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滿足日常的需求,在某些方面,他們創造了這些需求,並能使其他人來滿足他們。無論他們是否宣稱自己手握權力,他們的專業知識和政治經驗都遠遠超越了普通大眾。如雅各·布克哈特提到"大人物"時所說的話,大多數美國人可能也會這樣形容他們眼中的精英:"他們是那些與我們截然不同的人。"

權力精英都是地位顯赫之士,凌駕於普通人之上,他們能夠做出具有重大影響的決定。是否制定重大決策,這本身並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確實享有制定決策的重要地位:相比於他們做出的決定,他們無法行動、不能做出決定的後果更為嚴重。因為他們掌控著現代社會各大統治集團和機構組織,主宰大型企業,管控國家機構並享有特權。他們指揮軍事機關,佔據主導社會結構的戰略位置,因此可以集中、高效地利用他們享有的權力、坐擁的財富和獲得的名望。

權力精英並不是孤立的統治者。顧問和幕僚,發言人與意見領袖通常是更高層次想法和決定的領導者。比精英稍遜一籌的是國會、利益團體中的中層職業政客,或是地區、城鎮中新舊上層階級中的一員。與中層政客們混跡在一起的是職業名流,我們將會用新奇的方式加以探索,這些職業名流只要還享有名望,就出盡風頭,樂此不疲,並以此為生。即使這些名流不是支配階層的領頭人,他們通常也能夠轉移公眾的注意力或者引起轟動,更直截了當地說,他們能夠向直接掌權者建言獻策。道德評論家、善於弄權者、上帝的代言人、大眾輿論的製造者,這些相對獨立的名人和顧問都在參演一齣精英們出演的戲劇,只不過戲劇的主角是重大權力機構中位高權重之人。

關於精英的本質和權力的真相,對精英們而言,並非知而不言的秘事。他們對自己在一系列事件和決策中所扮演的角色持各種理論。他們常常不確定自己的角色定位,而且在很多時候,他們任憑內心的恐懼和希望去左右對自己權力的評估。無論手握多大的實權,相對使用權力而遭受的抵制而言,他們更傾向於忽視它。而且,大多數的美國精英非常擅長使用公關辭令,甚至在獨自一人時也會加以使用,因而他們對公關辭令愈加深信不疑。要想清楚地瞭解上流社會,需要從幾個方面進行探究,精英們的個人意志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然而有許多人認為根本就不會產生精英,或者即使有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他們僅僅把觀點建立在了精英如何看待自己或精英在公共場合的表態之上。

然而,還有另一種比較模糊的觀點:有些人認為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緊密的,且影響力頗高的精英群體,他們在美國廣受歡迎,這是一種以當代歷史潮流為依據的觀點。例如,持此種觀點的人認為:從軍事行動的主導方面可以推斷出,海陸空上將以及受其影響的決策者都是擁有巨大權威的人。他們聽聞國會再次將事關戰爭與和平的決策權交到了少數幾個人手中。他們知道向日本投放的原子彈是以美利堅合眾國的名義投下的,儘管決策者在投放前並未就此事徵求過意見。他們深感生活在一個重大決策的時代,卻並未參與任何決策。由此,他們把當下視為歷史,他們認為無論做不做決策,在核心位置必然存在權力精英。

一方面,對於重大歷史事件持上述觀點的人認為存在精英,而且精英的權力不可小覷;另一方面,有的人會仔細聆聽對重大事件有決策權的人們所做的報告,這部分人認為沒有哪位精英手中緊握的權力會產生決定性的後果。

應該綜合考慮上述兩種觀點,但上述兩種觀點都不夠充分。瞭解美國精英的權力,既不能侷限於認識事件的歷史範疇,也不能只接受一些人在公開決策中彰顯的個人觀點。在這些人和歷史事件背後,連線著這兩者的是現代社會的主要制度。國家、企業和軍隊的等級制度,構成了權力的行使手段。正因如此,他們現在擁有前所未有的影響力,在權力至高點,佔據現代社會主導位置的精英們,讓我們可以從社會學的角度出發,瞭解美國的上流社會。

在美國社會內部,主要的國家權力集中在經濟、政治和軍事領域。現代歷史中,其他機構似乎都被邊緣化了,有些機構只是偶爾適當地從屬於這三大領域。在參與國家事務方面,任何大企業都比單個家庭擁有更加直接的參與權;在美國,沒有哪個教堂可以像軍事機構那樣對年輕人的成長曆程產生更直接的重大影響;在決定國家事務方面,國家安全委員會擁有的影響力任何大學都無法比擬。宗教、教育機構和家庭都不是國家權力的自治中心,而經濟、政治、軍事這三大領域對它們的影響日漸凸顯,最終對其產生決定性的直接影響。

家庭、教堂和學校調整自身以適應現代生活,而政府、軍隊和企業塑造現代生活。鑑於此,政府、軍隊和企業將家庭、教堂和學校變成它們達到目的的手段。宗教機構為軍隊提供牧師,鼓舞軍隊士氣以高效作戰;學校挑選和培育人才,使之能夠勝任企業的工作,以及完成軍隊的專業任務。當然,工業革命早已使幾世同堂的大家庭變得支離破碎,現在,如果有需要的話,兒子和父親必須隨時響應部隊的號召,離開家庭奔赴戰場。政府、軍隊和企業將教堂、家庭和學校變成它們的代理機構,從而將權力和決策合法化。

現代個人的命運不僅取決於他們出生的家庭,或者他們自己組建的家庭,而且更多地取決於他們在青壯年時期兢兢業業為之效勞的企業;不僅取決於他們的母校,而且取決於對他們一生都有重要影響的祖國;不僅取決於他們做禮拜的教堂,而且取決於他們參軍所屬的部隊。

如果實施中央集權的國家無法通過公立和私立學校傳播愛國精神,國家領導人會立刻修改這種不為集權服務的教育體系;如果前500強企業的破產率與3700萬名夫婦的正常離婚率持平,那么可能會出現全球性的金融危機;如果獻身計程車兵的人數比他們所屬教會信徒的人數少,那么可能會出現軍事危機。

在企業、政府和軍隊這三大機構內,典型的機構單位已經發展壯大、變得行政化,在決策權方面也變得集中化。對各機構來說,它們已經吸納了這些發展形勢背後隱藏著驚人的技術並加以引導,與此同時,這種技術也反過來影響並促進機構的發展。

經濟----曾經是自主平衡下分散的小生產單位----現在由兩三百家企業巨頭主導,這些企業在行政和政治上相互關聯,共同掌握著經濟決策的關鍵。

政治體制----曾經是權力分散的幾十個州,如今已形成權力集中的行政機構,並將之前許多分散的權力集結在一起,滲透到社會結構的各個方面。

軍事體制----曾經是在互不信任時期,州民兵團建立的勢單力薄的機構,現已發展成為隊伍和開支最龐大的政府部門。儘管如今的軍隊十分擅長處理公共關係,但是政治領域的擴張形勢仍嚴峻而緩慢。

在上述任意的一種體制內,決策者行使權力的方式都得到了巨大的改進,他們的行政權力得到了進一步鞏固;而且,他們的管理例程都經過精心編排、更加嚴格。

當任意一個領域得到擴張、實現集中化,其活動造成的結果都會產生更加深遠的影響,與另外兩個領域的交往也會日趨頻繁。少數企業的決策關乎軍事、政治乃至全球經濟形勢的發展;軍事機構的決策取決於政治和經濟活動,同時也對政治和經濟活動有著巨大的影響;政治決策也決定著經濟活動和軍事專案。一方面,經濟不再對政治無關緊要;另一方面,政治體制----包括軍事組織----對經濟也不再是無足輕重的。政治經濟與軍事機構、軍事決策之間的聯絡方式有上千種,從歐洲中部到亞洲周邊,經濟、軍事和政治結構之間的關聯程度不斷增加。如果政府幹預企業經濟,那么企業也會影響政府程式。從結構意義上來說,權力三角形是部門間相互關聯的根源,對當今的歷史架構最為重要。

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每一次危機爆發,如戰爭、經濟蕭條、繁榮,都充分印證了三大領域之間相互聯絡。在每一場危機中,決策者們都會達成一種共識:主要的機構秩序之間是相互依存的。19世紀,各機構的規模較小,由於市場在自主經濟中自由執行,因此各機構自動整合在一起。在自主政治領域,它們通過協議和投票實現整合。那時,人們認為少數決定會引發不平衡和摩擦,之後,一種新的平衡會在適當時機出現的想法已不再盛行。政治、經濟和軍事三大領域的高層都不會持這種觀點。由於每個領域的果斷決策或優柔寡斷都會影響到其他領域,所以高層決策可能很快協商一致,也可能遲遲無法統一意見,不過也並非總是如此。例如,當許多小企業家參與經濟活動時,其中多家企業可能會破產,它們造成的影響僅侷限於當地,政治和軍事部門不會對其加以干涉。但是現在,考慮到政治前景和軍事責任,眼看重大私營企業從蕭條走向破產,他們能夠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嗎?他們干預經濟事務的次數在不斷增加,因此,任何一個領域頒佈的控制性決策,都會受到另兩個領域相關部門的審查,經濟、軍事和政治領域就是這樣相互聯絡、相互影響的。

在政治、經濟和軍事這三個不斷壯大和集權的領域內部,形成了由經濟、政治和軍事精英組成的上流社會。他們是活躍在經濟領域金字塔塔尖的富商,如企業執行長;他們是位於政治領域權力金字塔頂端的政治委員;在軍事機構內部,他們是參與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各兵種軍事精英。由於每個領域都與另兩個領域有重疊部分,其決策造成的影響也是全方位的,軍事、經濟和政治三大領域的佼佼者----軍隊將領、企業領袖和政府高官往往團結在一起,形成美國的權力精英。

權力精英構成的上流社會,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這些精英擁有比普通人更多的資產和更寶貴的經驗。從這一點來看,精英無非就是那些擁有更多的人:如金錢、權力和名望,以及由這一切產生的生活方式。然而事實上,精英並非單純意義上擁有得更多的人,因為如果他們沒有在重大機構內擔任要職,他們就無法比普通人擁有更多。進入這些機構是獲得權力、財富和名望的基礎,同時,機構的領導人能夠行使權力,獲得並保持財富,用財富換取更高的名望。我們所說的強權者,當然是指那些即使遭遇抵抗也能夠實現自己意願的人。因此,除非在重大機構擔任要職,否則沒有人能夠擁有真正意義上的權力,正是通過這些機構的權力手段,真正的權力才有影響力。級別較高的政客和政府重要官員擁有這種機構權力,海陸軍上將、規模較大企業的主要股東和經理人也是如此。當然,也並非所有的權力都是機構的附庸品,權力因其而生,經其行使,但是,只有依附於機構的權力才能得以持久、富有意義。

同樣,財富也要通過機構來獲得和掌握。如果僅從鉅富這一方面出發,那么將無法準確地瞭解財富金字塔。正如我們所見,世代承襲的名門望族、現代社會的企業機構,這些富裕的家族都與資產數百萬的大企業聯絡密切,這種往來是合法的,而且常常是管理上的聯絡。

現代大企業是攫取財富的主要手段,但是,在近代資本主義社會,政治機構也開啟和關閉了許多財富之門。收入總量及其來源、對消費品和生產資本的支配能力,都由在政治經濟中所處的地位決定。我們對富豪的關注點應該不僅僅停留在他們奢侈或吝嗇的消費方式上,我們應該審視他們與現代企業資產形式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與政府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些關係決定著現在人們獲取鉅額財富和高收入的機會。

社會結構下的重大機構組織的聲望越來越高。顯而易見的是,名望取決於它們接觸到的宣傳機器。通常,宣傳機器對名望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它也是現代美國所有大型機構的主要和普遍特徵。而且,企業、政府和軍事機關的這些等級機構的一大特徵是,高層可以互調職位的現象越來越普遍。其中一個結果就是形成名望的累積。例如,名望訴求最初可能是基於軍內職務,接著,受企業管理的教育機構表達並強化了這種訴求,然後實現盈利。最後,以艾森豪威爾將軍為代表的人士,權力和名望都在政治秩序中達到了頂峰。同財富和權力一樣,名望也有積累效果:擁有的越多,能得到的也就越多。這些價值通常也能夠轉化:富人比窮人更容易謀得權力,有地位的人也更容易把握賺取財富的機會。

如果,我們卸下美國權力榜、富豪榜和名人榜前一百強的職銜,打破他們的人脈,截斷他們的資金,遮蔽為他們服務的大眾傳媒,那么,他們將淪為身無分文且默默無聞的一介草民。因為,權力並非個人所有,財富並不集中在富人身上,名望也並非是與生俱來的。享有名望、坐擁財富、手握權力,這些都需要藉助於重要機構,在機構擔任的職位,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擁有和把握這些寶貴經驗的機會。

上流社會人士也被認為是社會的頂層成員,這是因為,圈內成員彼此認識,在社交和生意場上見面,做決策的時候會把其他人考慮在內。根據這個理念,精英覺得他們是上流社會的核心,並且別人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他們或多或少形成了一個緊湊的社會和心理實體,他們已然成為社會階層中有強烈自我意識的成員。人們或被這個階層接納,或被排斥在外。精英與非精英之間存在著質的區別,而且不僅僅是人數上的差異。精英或多或少意識到他們是一個社會階層,他們對待同一階層人士的方式與對待其他階層人士的方式截然不同。他們相互包容、相互理解、通婚聯姻,即使不聚在一起,也以相似的方式工作和思考。

現在,我們不想用自己的定義來預判,佔據領導職位的精英是否是一個明確社會階層中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成員,或者是否相當大比例的精英源自一個如此明確的社會階層,這些都還有待查明。然而,為了能夠確認要調查的內容,值得一提的是,富人、官員和名人的傳記與回憶錄中明確表明:無論他們是什么身份,上流階層的人士同許多重疊的"群體"和"小集團"有著複雜的聯絡,"同一階層的人"有著同樣的魅力----儘管這對他們和其他人來說變得越來越明朗,但是,只有當他們察覺到有必要與其他階層劃清界限時,只有當他們處於共同的防禦姿態下,他們才開始發現他們之間的共同點,才會緊密地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統治階層的這種觀點暗示,精英中大部分人都有著同樣的社會背景,他們終其一生都維繫著非正式的社交網路,這也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富人、官員和名人各階層間的職位互換性。當然,我們必須同時注意到,若真的存在精英階層,從歷史角度來看,其社會形象和社會形態都與曾統治歐洲各國的貴族家庭截然不同。

美國未有過封建統治,這對美國精英階層以及作為一個歷史整體的美國社會都有著決定性的影響。這意味著,在資本主義時期以前,美國社會並不存在與資產階級立場全然相反的貴族階層。同時也說明,資產階級不僅獨佔財富,而且攬盡名望和權力;這意味著,沒有貴族佔據顯赫的社會地位,壟斷德高望重之士尊享的價值,而且這也無法通過世襲來實現;這意味著,沒有教會顯貴或者宮廷貴族,沒有令人敬仰、根基穩固的大地主,也沒有獨攬大權的軍官反對過富庶的資產階級,沒有人能以出身和特權之名成功抵制資產階級的發展。

但這並不表示美國社會沒有上流階層。即便出身"中產階級",不享有公認的貴族頭銜,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積累巨大的財富、贏得優越的社會地位後,依然屬於中產階級。原生背景和新晉地位或許使美國的上流階層不如別國的那般耀眼,但是當今的美國,權力和財富存在各個層級,這不為中下階層的民眾所知,甚至他們連做夢都想不到。有些家庭能免受經濟動盪和衰退的影響,而富裕家庭和底層人士卻無法倖免。一些小集團的掌權者做出的決策對底層人士有巨大影響。

美國精英是以一個沒有對手的資產階級的身份順利登上現代歷史舞臺的。無論是在此之前還是自此以後,沒有哪國資產階級享有這樣的機遇和優勢,沒有哪個鄰國可以依靠軍事手段,輕而易舉地佔領一片自然資源豐富的獨立大陸,並吸引勞動力紛紛前往。權力框架和與之匹配的意識形態應運而生。反對限制重商主義者,繼承了自由放任政策;反對南方種植園主,強制推行工業主義。獨立戰爭終結了貴族在殖民地的狂妄作為,反對獨立的人逃離祖國,千千萬萬莊園被毀。安德魯·傑克遜式的身份變革結束了古老的新英格蘭家族後裔的壟斷地位。內戰瓦解了戰爭爆發之前南方人追求更多尊嚴的權力,也在這個過程中摧毀了他們的聲望。資本主義的發展速度使繼承下的貴族不可能在美國發展和延續。

在美國,任何一個穩固的統治階級----無論是紮根於農業,還是在軍事上取得輝煌的戰果----都無法遏制推動工商業發展的歷史動力,也無法像德國和日本的資本家那樣從屬於自己的資本精英。在工業革命開始決定歷史走向時,世界各國沒有一個統治階級能夠牽制美國統治階級。當紐約和華盛頓分別成為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和政治之都時,英國及其模範統治階級的命運,與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中德國和日本的命運如出一轍。

佔據指揮位置的精英,或許被認為是權力、財富和名望的擁有者,或許被視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上層人士,也或許從心理和道德層面被界定為某類優秀的個體。如此看來,簡而言之,精英就是那些氣度不凡、能力卓絕的人。

例如,人文主義者並不從社會層面或者類別角度來看待精英,他們認為精英是少數試圖超越自己的人,因此,精英更加高貴、有能力和出眾。無論他們是貧是富,職位是高是低,是被人人稱讚還是被視同草芥,這都不是關鍵,他們之所以是精英,是因為他們就是具有精英特質的人。依據這種觀念,剩下的人就是懶散懈怠的普通大眾,是令人不快的平庸之輩。

這種觀念是沒有社會基礎的,一些美國保守派作家最近試圖發展這種觀念。大多數從道德和心理方面給精英下的定義則更簡潔明瞭,不聚焦於個體,而是將精英視為一個整體階層。事實上,存在貧富差距的社會常常會產生這些觀念。有先天優勢的人不願相信他們只是碰巧具備這些優勢,他們傾向於認為自己天生就該擁有現在的一切,認為自己天生就註定是精英,實際上,他們認為財富和特權是精英身份的天然衍生品。從這個意義上說,精英群體是由品性優良的人構成的,這種觀念其實認為精英是有特權的統治階層,無論這種觀念是精英自己提出的,還是旁人提出的,這都是事實。

在平等主義論調盛行的時代,中下階層中才智過人或能言善辯者,以及上層中犯有過錯的成員,可能會非常喜歡"反精英"的觀念。事實上,西方社會有悠久的傳統和各種各樣的想象,認為窮困者、被剝削者和被壓迫者是真正的賢者、智者和蒙福之人。這種反精英的道德觀念源於基督教的傳統,實質上是將上層人士譴責為地位低下的人,可能會被或者已經被底層人士藉以嚴厲譴責統治精英,並期待著完美的新精英們的到來。

然而,精英的道德觀念並不總是權勢兼備者的意識形態,或者弱勢群體的反意識形態,它通常是這樣一個事實:由於擁有可控的經歷和選擇的特權,許多上層社會人士在這個過程中確實會接近他們所體現的性格型別。甚至當我們必須放棄精英生而具備精英品質的觀念時,我們也不應忽視,他們的經歷和接受的訓練在他們身上形成了特定型別的性格。

現在,我們必須承認精英由上層人士組成,這是因為,為那些最高職位甄選的人才和由這些職位培養出來的人才,都有許多幫他們修改自我概念、樹立全新的公共形象和影響他們做決策的代言人、獻策者、代筆者和化妝師。當然,在這方面,精英階層有著巨大差異,但是作為當今美國的一個普通規則,僅僅從公開成員來解讀任何一個主要的精英群體都是幼稚的。美國精英通常更像是企業實體的集合,而非單一個體的集合,在很大程度上,他們被塑造成或被認為是標準"人格",甚至連表面上最自由的名流,也通常是訓練有素的職員每週產出的一種合成品----職員會仔細思考讓名流自發附和的即興笑話的效果。

而且,只要精英作為一個社會階層,或者佔據指揮位置的群體發展壯大,就會選擇和形成特定的人格型別,然後對其他型別加以排斥。人會變成道德意識和心理意識強大的人,在很大程度上由兩方面決定,一是他們在個人經歷中形成的價值觀,二是他們被允許和期待扮演的機構角色。從傳記作家的角度來看,上流階層人士參與過一系列關係密切的小集團,在餘生中可能再次參與其中,他們同集團內部與自己相似的人建立關係,這些關係幫助他們成為上流階層中的一員。如此看來,精英屬於上流階層,其成員是被精挑細選、訓練有素的合格人士,與控制現代社會公立機構等級的人士有密切往來。如果有理解精英的心理概念的秘訣,那就是他們將個人對客觀決策的意識和共有的親密情感相結合。把精英當成是一個社會階層來理解,我們必須從更細小的範圍仔細審視每個成員的社會背景,從歷史上來說,最明顯的社會背景是上流家庭,但是在當代,最重要的是進入適合他們的中學和都市俱樂部。

正確理解了關於精英的這幾種觀念後,會發現各種觀念之間存在錯綜複雜的聯絡,我們必須綜合運用所有這些概念,以便探索美國的成就。我們會為精英提供候選人,對幾個上流階層進行逐一研究,我們也會對決定美國社會的重大機構進行研究,研究機構內部和機構間的關係,探索財富、權力和名望之間的相互聯絡。但是我們最關注的是佔據指揮職位的人擁有的權力,以及他們在現代史上扮演的角色。

這樣的精英或許會被認為是無所不能的,他們擁有的權力被認為是暗箱操作的結果。在庸俗馬克思主義中,事件和趨勢是依據"資產階級的意志"來解讀的,納粹主義是參照"猶太人的陰謀"來解讀的,當今美國的少數右翼分子,是參照共產主義間諜的"隱形力量"來解讀的。根據這些把全能精英看成歷史緣由的觀念,精英從不是完整的有形機構。事實上,人們認為非精英人士有能力反對並最終超越精英,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觀點,精英是上帝意志的世俗化替身,是受神的旨意產生的。

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觀點是:精英是軟弱無能的,這種觀點在思想開明的觀察家中間非常流行。精英遠非無所不能,他們被認為太分散而缺乏作為歷史推動者的連貫性。他們的隱蔽性不是故意隱藏的那種隱蔽性,而是因為群眾人數太多而無法凸顯的那種隱蔽性。佔據正統位置的人,或被其他精英施加壓力,或作為選民被公眾嚴密監督,或被憲法法規嚴格審查,因此儘管或許有上流階層,但是卻沒有統治階層;儘管或許有權勢兼備者,但是卻沒有權力精英;儘管或許有階層化的系統,但是卻沒有高效的上層領導。對精英的極端觀點是,精英由於妥協而被削弱,由於不團結而成為無價值的人,是非個人的集體命運的替代品,依照這種觀點,上流階層中明智者的決定對歷史的發展無足輕重。

在國際上,精英的全能形象非常盛行。所有好事和令人愉快的事情一旦發生,意見領袖會迅速將之歸功於國家領導人,將所有不好的和令人不快的事情歸咎於國外的敵人。在上述兩種情況中,邪惡的或者高尚的萬能統治者都是假定的。在美國,使用這種說辭更加複雜:當人們談及所屬黨派或階層的權力時,它們及其領導人當然都是無能的,只有"民眾"是全能的;但是,當人們談及反對黨或反對階層的權力時,會冠以它們全能標籤,"民眾"則是無能的。

更籠統地說,出於傳統習慣,美國的當權者傾向於否認他們擁有權勢。沒有美國人競選公職只是為了統治、治理,或只是為了為公民服務,這並不會讓他們成為官僚或者是官員,而只是一名公務員。現在,正如我所指出的,這種姿態已成為所有當權者在公眾面前表現出的標準姿態。弄權風格如此一致,以至於保守派作家誤以為這是一種"無組織的權力格局"的趨勢。

但是,當今美國社會的這種"權力格局"比那些將其視為情感困惑的觀點更無"形狀"可言。比起水平式的短暫"格局",它更像是一種階梯式的恆久結構,即便那些佔據最高階別的人不是萬能的,也絕對不是無能的。如果要理解精英掌握和行使的權力有多大,我們就必須探究權力等級的形式和高度。

如果決定國家事務的權力以絕對公平的方式進行共享,就不存在權力精英了,事實上,也將會不存在權力等級,只有徹底的一致性。在另一個極端,如果決定權被小集團獨攬,將會不存在權力等級,一切都由這個小集團來掌控,直接管理、支配下面無差別的普通大眾。現在,美國社會既不是決定權公平共享的代表,也不是小集團獨攬大權的代表,但這兩種極端的概念仍然是有用的:這使我們更清楚地認識到美國權力的結構問題,以及權力精英在權力結構中所處的位置。

在現代社會中,所有最有影響力的機構內部都有權力等級。在社會、經濟或政治領域任何事務的決定權上,路邊的水果攤攤主都無法與市值數百萬美元的水果企業業主相媲美。沒有哪個前線中尉手中的權力,能與五角大樓總參謀長手握的權力相提並論,沒有哪個副警長能像美國總統那樣有權威。因此,權力精英的界定問題在於我們想在哪個級別劃定界限。劃定的界限過低,界定的精英會超出範圍,劃定的界限過高,界定的精英範圍會小於實際範圍。我們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筆粗糙地描出界線:我們把權力精英圈界定為政治、經濟和軍事圈,這是有著複雜交集的小集團,他們共同制定的決策至少能在美國範圍內產生重大影響。只要國家事務被決定了,那一定是由權力精英決定的。

在現代社會,權力和機會都有明顯的等級,這並不是說精英是團結在一起的,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他們是有意識地參與了陰謀活動。解決這些問題的最佳方式就是更多地關注權力精英在機構中所處的位置,以及他們做出的決策產生的重大影響,而不是隻關注他們自我意識的程度,或者他們的動機是否單純。要理解權力精英,必須從以下三個關鍵點入手:

1.在對每個上流階層展開討論的過程中,我們必須始終強調的一點是:這些精英在他們各自的社會環境中的心理特徵。只要權力精英是由出身和教育背景相似的人組成,只要他們的事業和生活方式相似,他們之間的團結就有心理和社會基礎,也因為他們的社會型別相似,他們能夠更容易融合在一起。當共享名流階層的名望時,他們之間的團結程度達到頂點,在政治、經濟和軍事這三大主要領域的機構內部或之間實現職位互換時,他們之間的團結程度達到更穩固的頂點。

2.我們或許能夠發現,隱藏在心理和社會團結背後的是三大領域機構等級制度的結構和機制,政府官員、企業富商和軍隊將領通過這些結構和機制進行現在的工作。各機構統治的範圍越大,與之相應的精英手中的權力範圍就越大。主要的官僚機構是怎樣形成的,以及各官僚機構之間的關係如何,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它們統治者之間的關係。如果這些官僚機構是分散的、不聯絡的,那么它們各自的精英全體則也是分散和不聯絡的,如果官僚機構之間存在眾多關聯,而且存在利益一致的地方,那么,它們的精英則傾向於形成一個聯絡緊密的整體。

精英之間的團結並不是簡單反映機構的聯結,而是精英和機構總是相關聯的,我們對權力精英的看法要求我們確認那種關聯。現在,在美國,在幾個機構統治的範圍內,重要的結構利益是一致的,例如,在政治真空的地方,採用私人贊助的方式建立固定的軍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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