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還有下半句:你要是個搞音樂的,我才用搞音樂的方式跟你對話。」老闆揮揮手說,得了,你們到時候來吧——於是吳維把下半句嚥了回去,沒說。
1997年,吳維帶著「生命之餅」錄製的幾首小樣再一次來到北京,住在「壞牙」樂隊貝司手劉肖家。劉肖帶他去看「新褲子」的首場演出,在現場遇到了崔健。劉肖指點他去跟崔健打招呼,「崔健,你知道嗎?他在中國很有名,他肯定能幫你!」「我都不認識人家也沒聽過他的歌,他怎麼幫我啊?」「反正肯定能幫你!」吳維被劉肖推過去,只得硬著頭皮開口:「你好,你是崔健嗎?我叫吳維,是武漢搞樂隊的,我朋友很喜歡你,他極力推薦我跟你聊一下……」他把呼機號留給了崔健。
幾天後,崔健聯絡吳維,約在cd咖啡酒吧見面。二人在酒吧外聊天,吳維將錄音小樣交給他,崔健告訴他幫他們安排好了一個酒吧去演出。聊了半天頗投機,吳維認為崔健人很好,足以交個朋友,考慮了一會兒,他決定交朋友必須先說實話:「崔健,感謝你幫我們安排演出,你這個人我也有點欣賞,但我要告訴你個事兒……我沒聽過你的歌。」崔健愣了片刻,答,好吧好吧,到時候你們去演出吧。說完也揮揮手,轉身進了酒吧。
這次吳維在酒吧外面站了很久,「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三
1998年,武漢的四支朋克樂隊「媽媽」、「死逗樂」、「憤怒的狗眼」和「生命之餅」帶著自己灌錄的小樣開始巡演。當時《通俗歌曲》編輯彭洪武第一次提出,武漢是「朋克之都」。
這一年,張曉舟在廣州《南方都市報》工作,他是當時的地下文化搞手兼寫手。四月,張曉舟和廣州音樂人王磊組織了當時外省樂隊第一次大規模集體演出,舌頭、盤古、胡嗎個、張淺潛都受邀而來。在廣州的壹玖酒吧,張曉舟第一次見到了吳維。
「生命之餅」因成員變動臨時缺貝司手,沒能參與那次演出,吳維以觀眾的身份出現在酒吧門口——那就是一名「風塵僕僕的朋克」,張曉舟說。當天吳維身穿一件印著大麻的t恤,揹著一個鋪蓋卷狀的東西。
吳維問,可以在酒吧過夜嗎?服務員一陣支吾。看完演出,吳維將酒吧的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鋪蓋卷開啟鋪好,爬上去睡了。
同年的聖誕節,廣州又組織了一次演出,這回「生命之餅」登了臺。新貝司手醜醜是吳維的表弟,用三個月的時間,吳維把他從一個白丁訓練成一名能夠演出的樂手。當天同臺演出的還有祖咒(後來的左小祖咒)的「no」樂隊。武漢朋克樂隊「媽媽」的貝司手在臺下聽祖咒聽得開心,猛灌半瓶啤酒,鼓足氣,揚頭噴上舞臺——全噴在祖咒的臉上。
祖咒堅持唱完,下臺咬牙切齒:「張主辦啊,有人衝我噴屎啊!」張曉舟大笑,「你有點風度行不行?人家那是高興,是喜歡你。」常駐北京的祖咒不習慣武漢朋克表達讚賞的方式。
那天的演出現場來了不少武漢朋克,其中包括胡娟和抗貓。「那天抗貓也是觀眾,她從頭到尾一直在跳,不是在一個固定地方跳,是沿著酒吧的四個角跳跳跳跳。」吳維說,「她當時就是一個精力無處發洩的女孩。」幾年後,抗貓在大四那一年退學,組建了朋克樂隊subs,而胡娟成為了「生命之餅」的鼓手及吳維的第一任妻子。
第二年秋天,四支武漢朋克樂隊再戰廣州,演出完畢,十二人全住在張曉舟六十八平方米的兩居室裡。夜裡冷沒有被子蓋,衣櫥裡所有的衣服都被樂手們拉了出來包在身上。第二天在廣州大道上,當時的南都總經理喻華峰遇到了率領著十幾人的張曉舟。問清情況後,喻華峰自掏腰包,去招待所給四支樂隊開了幾間房。
對於吳維及所有的朋克樂隊來說,音樂幾乎無法給他們帶來收入。由於朋克音樂風格本身的粗糙、不悅耳及政治風險,很少有商業演出願意請他們,而出版專輯和巡演至多做到不賠錢。
吳維在「生命之餅」的主頁上寫過:「其實我們不是一支純政治性的朋克樂隊,歌詞不是純政治性,它只是我們想要表達的一部分。我們只是做著讓我們覺得舒服、高興而力所能及的事。對我來說搞朋克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就覺得過癮,摧毀什麼權力機器或世界那不是人類力量能做到的,過過嘴癮罷了。」
2000年,吳維和「痛苦的信仰」樂隊的高虎在北京「開心樂園」辦了一次演出,只有「生命之餅」一支朋克樂隊作為壓軸。「前面十幾個樂隊都是千篇一律的,說好聽點,當時我感覺有點審美疲勞。」沒等到上場,吳維跟樂手說不想演了,受不了。樂手們勸他堅持到最後,原定的曲目八九首,上去後接線調音花了半個小時,吳維唱了一首歌就走了,耗時十六秒。同年,「生命之餅」在「嚎叫」唱片發行了《50000》,因為是公開出版物,歌詞不得不刪改了許多。那之後,吳維打消了在北京發展的念頭,徹底回到武漢。
那幾年,「生命之餅」的排練房一直在集賢街老樓的頂層,吳維長大的地方。小房四面間牆釘滿棉絮隔音,吳維還用磚頭和木板做了個舞臺。儘管說是「過過嘴癮」,吳維仍堅持歌詞不刪不改,因而《50000》之後的三張專輯全部是地下發行。通過看電影字幕,吳維開始自覺地學習英語,以爭取更大的表達空間。在《wuhanprison》中,他這樣唱:「我和我的家人生活在這個城市,感覺不到自由和安全;我們感覺像是在一個監獄裡,我想要離開卻找不到出路。」
2002年,吳維豎起了朋克最富標示性的雞冠頭。也是在這一年,鼓手朱寧離開了樂隊,開辦了livehousevox,後來,那裡成為武漢朋克的一大現場演出基地。
吳維曾在1999年興致勃勃地寫,他們把自己看成是國際公民,「希望成為一支國際性樂隊,去世界各地演出,那就是我們的目的!那太過癮了!」
2004年,「生命之餅」第一次走出國門。當時計劃去泰國、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演出,但最後只去了泰國。
第一場在曼谷演出結束後,吳維和樂手們坐了20小時的長途大巴,到了泰國和馬來西亞的邊境過關,停車檢查簽證。車上總共有四十多個遊客,除了樂隊四人加攝像師這五個中國人和泰國導遊之外,其他都是白人,白人都順利過了關。
邊境官告訴吳維,他們持中國護照,從曼谷到馬來西亞只能乘飛機,不能坐汽車和火車。吳維說,在辦簽證時你們的簽證官沒有這個要求。邊境官說這是新規定,「有簽證沒用,你們必須坐飛機回去」。演出在當天的晚上,機票、樂器都出示了,邊境官還是說「這是規定。」吳維說「規定也好、法律也好,你白紙黑字給我們看一下」。他說「沒有」。吳維指著白人問為什麼這些歐洲人美國人都可以,為什麼只有中國人要從曼谷坐飛機去?邊境官火了,把槍拔出來指著吳維。
馬來西亞的演出就這麼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