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王琛
一
阿乙前年生了病,肺部有斑點,他懷疑自己是絕症,在手上寫了四個字——「是又怎樣」。沒事時,他就盯著手背,神經質地反覆看,並就此展開各種推測,像在列小說提綱。治病要吃激素,他因此胖了幾圈,下巴由尖變圓。朋友調笑說,終於有點像巴爾扎克了。
看著照片裡的胖臉,阿乙很惆悵:「被氣筒打氣,也不至於這樣。很憂傷。它不是被什麼別的摧毀成這樣的,就是被寫作,被自己和別人的一些期待。」他自己仍說不清楚,多年過去,自己是焦慮而寫作,還是寫作而焦慮。
幾年前還沒成名,阿乙有次把小說手稿打到a4紙上,帶到飯局,遞給了文壇裡的前輩。前輩見多了文青,接過手稿,就像接一根遞過來的煙。阿乙忐忑地等著評價。可飯局終了,前輩起身走開,阿乙卻發現,小說手稿被留在了座位上,但並非一無所用——至少剛剛墊了熱屁股。
人生像個圈兒,歷史總在打轉。2015年春天,作家阿乙在單向街駐店寫作,接待讀者。這時也來了一個文學青年,表達了一番崇敬,開啟書包,也掏出一疊a4紙,畢恭畢敬遞了過去說,阿乙老師,我今天帶了我的一篇小說,請您指點。
像接一根菸,阿乙也接過了手稿。他一邊和周遭的人搭著話,一邊翻著手上訂得整齊的a4紙。隔了大半個小時,才告訴面前畢恭畢敬的文青:你不如去讀讀博爾赫斯,或許對你的寫作有幫助。
這個回答聰明又妥帖。比起當年拿自己手稿墊屁股的前輩,阿乙令每個人都很體面——成名的作家對後輩的作品提出了具體建議,足見誠懇;亟須指路的文青得到了前輩的鼓勵,言辭裡自己的作品也和拉美文學大師有了一點關係,令人振奮。
每回遇到文青發作品給自己求評價,阿乙都想到過往的自己——求評價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綁架對方的表揚。有一回在網上,有個文青把詩歌發給他。阿乙客氣地說,不錯,你可以去詩歌圈兒混了。文青覺得阿乙的回答不符合期待,憤憤地還擊。
阿乙嘆一口氣說,你看,文青是多麼脆弱。
阿乙自己也脆弱,尤其是在三十多歲還沒出過一本書時。那時他參加飯局,王小山介紹到阿乙,總加一句「我這個兄弟也是寫小說的」。話一說完,阿乙就害臊得臉紅了——因為一桌子人都是作家,他沒出過書,覺得不好意思。
每有讀者表達傾慕,阿乙總是習慣地擺擺手,看起來還是靦腆。當晚的讀書沙龍,他幾次站起來走動,把話筒交給嘉賓,自己不願多說——「在中國太容易出名了,連我都出名了。」
當晚書店的沙龍主題是:「如何從縣城經驗出發,進行寫作遊戲的通關」。阿乙在江西小城瑞昌縣生活了很多年,直到26歲才離開家鄉。那時他並不知道,一度令他憋屈的生活會被稱之為「縣城經驗」。在縣城,他還不叫阿乙——那時他的名字是艾國柱。
二
高考是離開瑞昌縣城的第一個通關機會。這帶給了艾國柱陪伴終生的神經衰弱。1994年夏天,文科生艾國柱畢業於瑞昌二中高三二班,當年班裡只有四個人過了大專線,艾國柱是第三名。他自認那是半生最陽光的一段日子。去省城讀公安專科學校,課程容易,只需混完三年,畢業後成為三級警司,分配回來,便會一步踏入小城上流社會,一勞永逸。
但他只得意了一年。第二年,班上覆讀的同學紛紛考取重點大學,不乏名校。艾國柱失落了,他覺得自己是遊得太快的精子,本不該做警察。
1997年,在警校外的遊戲廳遊蕩了三年,艾國柱畢業了,分配回瑞昌公安局,迎接他的是更大的失落——在隨筆裡,他稱之為放逐。坐著豪華大巴經過南昌八一大橋,再換乘破舊中巴離開九江市西二路,放逐之旅愈發潮溼、灰暗,最後停在了縣城瑞昌。他繞了一圈回來,但只待了兩個月,便被公安局分配到洪一派出所。艾國柱第一次知道瑞昌還有這個地方。
公安局大院的車往縣城西邊出發,路過一個又一個油菜花地,在每一個小鎮都不停留,後來翻過一座海拔超過千米的大山,兩個半小時後,抵達洪一鄉。
這是他眼中的流放之地——因為偏遠,洪一鄉被稱作瑞昌的西藏。艾國柱下車,一眼看見了洪一鄉的全景。鄉政府所在地只有兩排不足五十米的矮屋,一家理髮店、一個破損的檯球桌和一間由民居改建的餐館。自己將要工作的派出所,初創時就在這家餐館二樓。在後來的小說和隨筆裡,他一再描摹這裡的場景,僅僅對街上的土路,他就在三篇文章裡提到過三次——「沒有一粒柏油」、「沒有一顆柏油」、「沒有一滴柏油」。
流放之地只有土街。夜晚,街上漆黑一團,艾國柱躺在床上聽河水聲,感到這是世界盡頭。父親要他忍著,告訴他雖然艱苦,但這在檔案裡是基層工作經驗,利於以後仕途上的提拔。
但不可能有比村再往下的地方了,艾國柱要離開這兒。一天下午,他獨自走向一座山峰,站在山頂看見遠處是山,山後面還是山,天上只有鳥,地上只有吃草的牛。要在這裡生兒育女生活一輩子嗎?艾國柱發下毒誓,要離開這裡,回縣城,還要離開縣城,去城市,去省會,去沿海,去直轄市,去首都,最後去紐約。他的腦子全是摩天大樓上飛機的影子。
愛情總是苦悶青年最好的庇護所。艾國柱繼續對一名女同學漫長的單戀。香港迴歸,澳門迴歸,這些轟轟烈烈的國家大事與艾國柱無關,宇宙就是洪一鄉派出所那麼大,艾國柱躲在裡面,不停地往外寫情書。他想,只要對方輕勾一下手指,他就聽從召喚,願意去任何地方。但那些信件好像被告席上掙扎的辯護,響亮卻一廂情願,直到一次見面,對方徹底宣判愛情的死刑。
這場單戀此後仍在綿延,一直起伏八年。「天使的馬車飛馳過一棵棵楊樹,天使啊馬車啊年齡啊都不見了,只有楊樹立在那裡。」他在書裡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