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行程還有幾個月,父親艾宏松病了。這是父親近年第二次重病,上次是五年前,艾宏松洗澡時中風,偏癱在床。他握住礦泉水瓶,左手捉住右手腕,在胸前旋轉出圓圈,在鍛鍊中等待康復。病中有一天,他從身上取出一張紙,上面是自己用左手寫的詩:「雨困郊原草木慌,東籬野菊獨梳妝。何當借得秋風勁,洗淨煩愁一色黃。」
艾宏松羞慚地告訴兒子,自己想列印出來,寄到一家詩詞雜誌。作家阿乙這才想起父親衣櫃上畫過的畫,以及家裡早年被老鼠咬壞的《詩刊》,他終於確信,父親也曾是一名「強悍的文學青年」。
小學時,艾國柱給上海的《小主人報》投過一篇幾百字的文摘稿,題為「漢字知多少」。這是寫作帶給他的第一次歡喜。第二次就是轉眼八年後,艾國柱在洪一鄉派出所做警員,給縣報寫了破案通訊,六七百個字,標題他至今仍記得清楚:「山廟老尼遭奇辱,民警神勇破奇案」。
兩個烏托邦人
文_李魚
一
賽斯·羅伯茨(sethroberts)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有維基百科頁面的人類,他的頁面最後一次更新定格在今年(2015)4月26號,加州晴空萬里。直到他死後,我才開始正正經經認識他。他的教授頭銜、他的部落格、他newyorktimes榜上有名的暢銷書,還有種種骨骼精奇、不管不顧的事蹟。
我納悶一個研究人類幸福的心理學家為何過上了社會傳統價值觀中離幸福最遠的生活——他終生未婚,不養狗,每兩天吃一頓正餐。其中這最後一點更讓我難以接受。畢竟五道口號稱宇宙中心,每每華燈初上時分,再孤獨的人也被燻得留戀人間煙火。
可見賽斯的確是個奇葩。這份真相併不需要藉助讀心術就能領悟——他中年已過,辭掉ucberkeley終身教職搬到北京,一口氣買下五臺空氣清淨機。後來日子正常前行,他偶然發現中華美食的博大精深,此情一往而深。但隨之而來的將近五年裡,賽斯的中文始終也沒能突破「這個粥多少錢」的水平。以此中文,恐怕也沒有太多驚心動魄的劇情可以在帝都展開。
而我在他追悼會上的使命,就是複述賽斯·羅伯茨人生中這最後一截。
二
追悼會在伯克利市班克羅夫特酒店進行,大宴會廳窗明几淨,裝點著新鮮百合。來賓中包括賽斯的母親、妹妹,以及各路友人。既有西裝領帶的,也有仔褲球鞋的,總共坐滿六張圓桌。沒有人特意穿黑色。服務生在旁供應冰鎮巴黎水或香檳,壁爐旁的長桌上體貼地擺了火腿、乳酪與新鮮草莓。
我遲到了,走進大宴會廳,懷著考試前夜的提心吊膽站上講臺,用英文問好。聽眾們紛紛鼓掌,我看見整扇落地窗邊,加州陽光灑滿百合的花瓣。
賽斯是在奧運會那年辭掉終身教職搬到北京的。他沒有家眷,行李大約也不太多。同年秋天,他正式加入一所中國知名大學的心理系。這所大學在上世紀20年代原本成立過心理系,後經院系調整,併入兄弟學校。又因「文化大革命」對「唯心主義」的抨擊,一時無法復建。在這期間,國際心理學界已形成科學的研究體系,四名心理學家榮膺諾貝爾經濟學、生理學或醫學獎。
賽斯·羅伯茨以知名國際學者的身份受到邀請,參與重建心理學系。他的照片掛在電梯門斜對面的牆上,在其他老師之中格外顯眼——白人,藍色眼珠,有點皺的格子襯衫,眼神明亮。走廊裡不過六個房間,最大的作為教室,旁邊便是賽斯的辦公室。後來大家發現他幾乎從來不去辦公室,於是徵得同意後改作了實驗室組會的場地。
賽斯執教大一新生的《現代心理學前沿問題選講》課程,第一份作業要求所有人自制一張名片寫上中英文名、拼音和興趣愛好。關於最後一項,大部分學生填上了自己兒時被父母送去的週末培訓班名稱,有「小提琴」、「國畫」、「跆拳道」等。
賽思蹩腳地試圖根據拼音點名,迎來一陣友好的鬨笑。他說話輕而慢,停頓的時間似乎都用來喘氣與思考,偶爾寫些板書,一節課就過去。每堂課的末尾,他像洗牌一樣從名片堆裡抽出兩三個人同他共進晚餐,被抽中的總是既興奮、又緊張。
我是賽斯的第三屆學生,聽說他從第四屆往後已經不滿足於請學生在各大食堂的頂層零點,轉而奔赴五道口開拓廣闊新天地。
哪怕在他的請客地點仍流轉於學校食堂時,這頓晚飯也總是值得期待的。與我們預料的相反,賽斯才是一直髮問的那個,例如「想吃什麼菜」、「為什麼要讀心理學」、「上大學感覺如何」。我們還等著他發表人生真諦,而他只是想知道我們喜歡蔥油餅還是米飯。
第一個人說米飯,後面的也就跟著米飯了。我們轉向更難的問題。為什麼學心理?我不清楚其他領域的教授是否也會樂此不疲地打聽動機,但心理系一直如此。或許他們相信學心理的志向會比學經濟管理或電氣工程與自動化來得更加離奇,因此有額外解釋的必要與樂趣。
賽斯後來才知道,班上一半以上的學生是接受了調劑——在中國的高考制度下,要想確保被這所知名大學錄取,五個志願裡總得有一個保底的,而心理學便肩負了這個重任。剩下的人中,有些想當心理醫生(治別人或自己的病),有些奔著學讀心術,有些則是兜兜轉轉實在看其他專業都沒什麼意思。他們把心理學填在首位,毫無意外地入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