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鄭州,工作出色的他始終沒分到工位,要與其他人共享一個辦公桌,常常在用著電腦時不得不起身讓位,這令高度自尊的他羞憤。
無親無友,艾國柱喜歡在鄭州的黃昏裡漫無目的地走,路過城中村,期待著想象中的豔遇。但什麼都沒有,他只能側耳研究樓上出租屋裡偷情的聲音。「我一直聽著那漫長而銷魂的呻吟聲,就像江南一場綿綿細雨。」
很快,他真去了江南——就在工位剛剛定下來時,他得到了上海《青年報》的機會,想到自己當初的規劃:縣城、省會、直轄市,艾國柱沒有多少猶豫,跳槽去了上海,沒待半年,又受到正值鼎盛的《南方體育》吸引,南下廣州。
這期間,一直寫作的艾國柱積累了大量如何寫爛故事的經驗。傳統媒體的編輯工作,也天然教會了他如何傳遞資訊給讀者,默默寫了兩年,他自認為漸漸處於「牛逼和不牛逼的人之間」。
2004年,朋友阿丁介紹他到了當時創刊不久的《新京報》。艾國柱完成了自己人生規劃裡的前面大半,他一級級通關,終於從洪一鄉來到了首都。在隨筆裡,他提到《聊齋志異》裡的賀生,面對色藝雙全的瑞雲時「緊張、急促、敏感、自卑」。北京正是瑞雲,艾國柱始終是自卑的賀生。
在北京,艾國柱用上了警校時取的筆名「阿乙」。很快,阿乙這個名字,以飯局上旁若無人地看書而出名。王小山回憶說,阿乙靦腆,每次出來吃飯都帶著書,往座位上一坐,不怎麼開口,酒量也不好,就只好悶頭讀書,聽到飯桌上有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突然冷不丁地插一句,往往是連珠的妙語。「典型的悶騷男。」
「在人類的陰影下」,阿乙不知所措地坐著,早早吃好又不便退席,看書看困了,伏在桌上就睡了。有時醒來會有口水,但並不感到狼狽。
飯局也帶給了他成名的最早契機。一次,仍是王小山組局,阿乙去得晚,坐在圓桌最外圍,和同樣晚到的東北人羅永浩坐在一起,離桌子遠,兩個大男人緊挨著,需要發生交談,以打破尷尬。兩人寒暄著,聽說羅永浩在辦牛博網,阿乙也想試試,老羅就把他的部落格要了過去。交談結束,阿乙拿出書本繼續看書。
沒想到過了幾天,已經忘了這茬的阿乙突然接到羅永浩電話。老羅在電話裡抑制不住興奮,直誇阿乙寫得好。
當時的老羅剛做牛博網不久,網羅了一批知名和不知名寫作者。在首頁,老羅以「史上最牛的非著名小說家」推薦阿乙,在最顯眼處擺著他的作品。認識阿乙的人更多了,大部分都是和他相似的文學青年,他們身處各地,共同的特點是,願意不知疲倦地寫。原本屬於媒體圈的阿乙,似乎更接近了文學圈。
四
對阿乙這一代人來說,文學圈一直充滿誘惑力。當初介紹阿乙進京的阿丁,也是個文學青年。因為名字相似,他們倆常被誤認是同一人。阿丁來自河北保定,走著和阿乙相似的寫作之路,他早先是個麻醉科醫生,後來辭職,進入媒體工作,先去重慶,幾次跳槽,最後來到北京。
阿丁正式寫小說也是在進入媒體後。起初也以模仿博爾赫斯等大師為主。那幾年,工作之外,他最投入的事情就是寫小說,創作令他興奮,寫出滿意東西后愜意無比,「幾乎超過了性快感」。寫到2008年,他的不少作品已經在天涯、豆瓣等論壇流傳,並被網友譽為「王小波之後不知名的故事高手」。
阿丁一直強調,講好故事是寫好小說的本分。他覺得嚴肅文學應該回歸傳統,「《聊齋志異》才是世界級的,好的文學家就是蒲松齡和荷馬這種會講故事的人」。在阿丁看來,如今許多寫作者背離了講故事的傳統。「短篇小說的話語權基本被主流文學雜誌和學院派壟斷了,那基本是個圈子,大家都是熟人,也知道什麼樣的小說會發、會得獎。新人要不變成和他們一樣,要不就沒有出頭的機會。」他覺得,更多來自民間的文學青年,擁有真正的創作熱情,以及講故事的天賦。
但「文學青年」四個字,隨著時代變遷,早已偏離了原意,變得輕薄甚至是貶義。在80年代,文學青年是一種光榮而又時髦的稱謂,常有人回憶說,當時走路,如果腋下有一本《人民文學》《收穫》之類,便可昂首挺胸。但90年代的市場經濟改革,讓「文學青年」逐漸邊緣,像受潮的彩色電視機,漸漸喪失了瑰麗。然後是網際網路的興起,似乎把一切都消解,但似乎又把一切都啟用了——文學青年變成了文藝青年。
網路的興起彷彿讓「文學」變得唾手可得。誰都能成為作家,而且是暢銷作家。但在很多人看來,這使得嚴肅文學越來越尷尬和艱難,尤其體現在了圖書市場上。2010年,媒體統計作家收入榜,王蒙、賈平凹、周國平、麥家四人的總版稅,敵不過寫了《明朝那些事兒》的網路作家當年明月。
儘管市場如此,時任《人民文學》副主編的李敬澤卻堅信,所謂網路文學衝擊嚴肅文學,只是個浮躁的偽命題。他認為,相比有著悠久歷史的嚴肅文學,網路雖然帶來了技術上的革新,但仍是個不確定概念,「無論是上世紀30年代的文學繁榮期,還是所謂的80年代,時代背景不同,都不能得到嚴肅文學復興或者衰落的結論」。
在中國,《人民文學》一直是嚴肅文學期刊的橋頭堡。但時代變了,他們也開始尋求轉變。2011年4月,《人民文學》開始試水零售市場,他們「要尋找的讀者是作家、文學愛好者和想要獲得文學力量的人……看看皇帝的女兒有沒有人要」。
不過,文學青年們仍試圖在這個時代擁有自己的位置。2012年,阿丁出版了自己第一本長篇小說《無尾狗》。雖然頗受好評,但阿丁發現,即使夢想達成,成了作家,實現了出版,名動江湖,也並不能完全衣食無憂。
企圖全職寫作是奢侈的。從媒體離職後,阿丁開始思考文學青年的生存之道。他希望自己能有保障安心寫作,也能幫助其他文學青年。
2012年,在移動新媒體蜂擁之時,阿丁卻做了一本叫作「堅果」的小說雜誌,但紙質雜誌的成本太高,只出了一期,雜誌就夭折了。阿丁並不甘心,又找朋友牽線投資,次年將雜誌改為純電子版,並更名為「果仁小說」——取「不成功便成仁」之意。他的想法是,為純文學找到合適的商業模式,反哺文學夢。
《果仁小說》開出千字五百元的稿費,這是嚴肅小說雜誌裡罕見的高價。阿丁招來兩個剛畢業的文學青年做編輯,沒有辦公室,只能在咖啡館開會,一直堅持了一年。2014年夏天,雜誌斷了投資,阿丁拿出自己最後的積蓄,給兩個編輯發了最後一個月工資,此後雜誌斷糧。
但他們並不罷休,一邊籌錢支付拖欠的稿費,一邊想著為果仁續命。2015年3月,原本厭惡拋頭露面的阿丁豁了出去,錄製影片,為《果仁小說》發起眾籌。短短一週,果仁眾籌到30萬,早早達到預期。這筆錢來得這麼快,阿丁感到驚訝,這似乎印證了他一直堅持的想法。他始終認為,富足以後的中國人需要填補心靈的空虛,行動網路讓閱讀和寫作變得更為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