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愛芝和細細老師為陰陽人奔走在各種公開場合,時常面對五花八門不甚禮貌的好奇和評價,卻一直微笑,不厭其煩地答疑、解釋。ta們在呼籲社會包容和接納陰陽人,但佑振覺得,更多的時候,是ta們在包容這個社會。
陰陽人比跨性別有更高的隱身度,建立起線上聯絡的,兩岸三地加起來,人數也不多。丘愛芝和細細老師就像護雛的母鷹,小心地保護同伴不受傷害。細細老師常說:「我經歷過痛苦,希望你們的未來不是我這樣的。」
分處在臺灣和香港的兩位前輩構築起佑振的精神港灣,他受到感染,他得接受自己,然後讓自己長出力量。2014年8月,佑振決定結束不斷換工作的動盪狀態,在市區租了一間店面,自己經營起一家休閒吧。
五
聚積的雲籠在這個城市上空,開始一顆一顆地下雨。南大門對面是一條彎曲的小河道,古街以青石板隨水鋪就,走過石橋拐進河道後的小巷弄,佑振的休閒吧就藏身在這簇樸素的老矮房中。
我走進這家店裡,佑振從木質吧檯後站起來。由於注射激素,他比紀錄片裡顯得胖了。棒球帽倒扣住圓寸,下巴圓了,稜角藏進了肉裡。他第一眼看過來,眼神嚴肅又疲倦。
「喝點什麼,加冰嗎?」佑振問,換上了和善的微笑。他把飲料放在我面前,在我對面坐下,拖過桌邊的菸灰缸,叼住煙,又突然停下點火的動作,抬頭問:「我能抽菸嗎?」
佑振組建了「山東兄弟會」,幾個兄弟一塊幫忙,做激素和女跨男變性手術的個體諮詢服務。最主要的工作是給新手提供使用激素的指導和諮詢。他把後果往重了說,「嚇唬」年輕的兄弟,必須定期去醫院查體,對自己負責。然後舉自己過量休克的例子,那事已過去兩年,但那種不計後果的迫切心情,現在想起來依然鮮明。
佑振是無意間開始做個體諮詢的。有一天,群裡有人問起了激素的問題,佑振隨手回覆了一句「用激素前必須查體」,瞬間就收到了十個好友請求,都是來問經驗的兄弟,抓住佑振,就像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曾經覺得自己至少得懂得心理學或者醫學才能幫到別人,但有一次,他聽到中文同志入口網站愛白網的星星博士說:「無論哪個領域,想幫助別人都可以做。」那次,佑振為十個找來的兄弟解答了疑惑,覺得一對一的諮詢切實有效。
有天半夜,手機突然響起,電話那頭傳來「嗚嗚」的風聲。打電話來的是個18歲的小兄弟,他高中畢業,爸媽再也受不了他的男生打扮,買來了裙裝和高跟鞋,逼他穿,否則不許去唸大學。那個當下,他站在樓頂撥通了佑振的電話,哭著說:「我想死。」
佑振強迫自己鎮靜,開始勸那個孩子。「你還沒有做手術,還沒有變成男的,你不想等到那一天了嗎?」佑振承諾找人幫忙做他爸媽工作。小兄弟聽了勸,佑振讓他下樓,用家裡電話再打過來,直到幾分鐘後看到座機號碼呼叫,才放下心來。
「絕望的時候就想自己的軟肋,」佑振說,「我自殺的時候就是這樣把自己勸回來的。」
「你也自殺過?」
「不止一次。」
佑振停了一會,接著說:「第一次應該就是中學那時候吧,那會兒憂鬱症嘛。一份報紙放桌上,我能盯著它發呆一整天,一動不動。就那樣。」他做出盯著桌子發呆的樣子。然後就扯開了話題。好幾次聊到抑鬱、失眠的經歷時,佑振都是這樣,有意無意地幾句話帶過,或者說成笑話:「我手機下了倆app都是郭德綱的,定時60分鐘自動關,大半夜‘哈哈哈’自己在那兒笑,難怪越來越活成逗比了。」
「咳,我們那些群,」佑振翻了個白眼,「今天這個要死,明天那個要死,這些人都這樣。」他笑了起來,「不過說出來比較好啦,說出來的就不會去死了。我們可以互相安慰。」
佑振說的qq群,有雙性人群,有跨性別群,還有許多細分的手術群、技術群、平胸群等等。他們在群裡尋求幫助,更抱團取暖。但幾乎沒有線下活動。有的人做完手術就再也不會出現,有的人在群裡朋友的幫助下安排好形婚,卻因為不得不穿上可恥的婚紗而不願意讓任何朋友看到。他們敏感,隱身在一個虛擬id背後分享秘密。群裡的照片都是「沒有臉的」,手術做完了拍成果,也都只有部位。
在這個群裡的很多人看來,他們似乎是天生的少數派。但世界總是複雜多元的。也許科技的發展,能幫我們一步一步理清某些認識。在性別上,最早只能依照外生殖器的區別,將性別簡單劃分為男、女二元,後來人們發現了性腺和性激素,每個人的體內都同時存在著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卻是以各自不同的量和比例。再後來,人類發現了染色體和基因,許多影響性別發育的基因作用於不同的發育階段,而性染色體除了「46,xy」(男)和「46,xx」(女)還有許多變化。比如佑振,他的性染色體是45xy。
有人生而為男,有人生而為女,佑振則生在了男女之間。就如同體型有高矮胖瘦,膚色有黑白黃棕。每個人都是人類獨特的一款存在形態,就像彩虹光譜裡的每一個顏色。少數的存在,其實是這個社會豐富的展示。少數派與弱勢群體畫等號,不過是個長久的迷思。
「我不想以弱勢群體的身份得到關懷。」佑振說。之前拍那部紀錄片時,他還有點悲觀,但現在他似乎想通了。「為什麼跨性別就必須苦逼?為什麼雙性人就變態?」
「不是的,我們可以融入這個社會。」他最後說,「我們要對抗,但一定記得,我們對抗的只是一個陳舊的觀念。」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