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之後是主創分享,佑振和沐沐坐到臺上,面對觀眾。他向觀眾做了補充說明,解釋自己近期身體檢查的結果,他說他應該是個雙性人。觀眾的反應跟沐沐和佑振預想的一樣——沒有反應。
跨性別原本就是lgbt裡的少數,其中的「女跨男」更是第一次出現在中國公眾視野裡。佑振的情況再拐了個彎,他現在喜歡男人。一重又一重的,已經讓觀眾反應不過來了,再加上個聞所未聞的「雙性人」,觀眾完全懵了。
其實佑振自己也沒辦法跟人解釋明白。但很快,他遇到了能說清楚的人。在北京的一場《兄弟》放映會之後,佑振見到了丘愛芝——指代丘愛芝,不能用「他」或者「她」,使用「ta」最為準確和尊重。ta沒有男性的外生殖器,但平胸,也沒有月經。
幾乎每一個尋找同類的雙性人都會找到丘愛芝。ta是臺灣人,是國際陰陽人組織中文版的創辦人,也是最早公開現身的雙性華人。丘愛芝不到一米五,小男孩的身形,襯衫長褲的中性休閒打扮。見到佑振時,ta親切地笑著,走上前,張開雙臂,踮起腳擁抱了有點緊張的佑振。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擁抱,」佑振說,「ta那麼瘦小,但力量好大。」
四
出於去汙名化的目的,丘愛芝從「雙性人」、「間性人」等幾個不同的叫法裡挑了最不好聽的「陰陽人」來指代intersex人群——無法根據染色體、性腺或是外生殖器一刀判定男女的人。
陰陽人普遍畏懼醫生和醫院。丘愛芝說,這種恐懼也許從小就種下了——那時ta們不得不暴露生殖器、被動接受生殖器手術。「小baby很痛,但ta又不會說,誰care小baby痛不痛啊。」
孩子的主體性往往被直接遺忘。依照現代醫學對陰陽兒的處置慣例,陰陽兒最好在2歲左右、性心理認同完成前進行性別指定手術,指定權在父母,而父母的依據一般就是代表權威的醫生。當事的陰陽兒只能接受——反正都是為你好。這樣的處置慣例開始於上世紀五十年代,人類能成功完成變性手術之後。手術的目的是,把孩子以異性戀為依歸進行「矯正」,或者,僅僅是為了可以把孩子歸類為男或女。
丘愛芝6歲那年被醫生判定為偏女性,於是切除了大陰蒂,以女孩的身份長大。但一直等到青春期的年紀過了,月經還是沒有來,胸也沒有發育,個子永遠停留在10歲的高度。ta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想起了不明所以的那次可疑的手術。爸爸翻找出病歷,丘愛芝用詞典查到了病歷上手寫的英文單詞:hermaphrodite——雌雄同體。
ta幾次忍不住開口問父母自己的病到底是什麼,剛提起,爸媽就會流淚。關於ta的身體成了禁忌的話題。
2008年,丘愛芝42歲,在朋友推薦下看了電影《雙性傳奇》,才第一次聽到intersex這個單詞。ta上網搜尋,找到了國際陰陽人組織(oii)網站,驚覺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跟自己一樣的人。在此之前,丘愛芝一直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怪物」。ta於是和組織建立起聯絡。整個組織內只有丘愛芝一個華人陰陽人,ta便承擔起網站的中文版翻譯工作。
中文網上線了兩年,無人知曉。為了找到其他的華人陰陽人朋友,丘愛芝決定現身。2010年的臺北同志大遊行,小個兒的丘愛芝舉著很大的牌子走在遊行隊伍裡,牌子上寫著「擁抱陰陽人」。各式各樣的人走過來擁抱丘愛芝,擁抱的畫面很快就登上了各個媒體版面。
陸續有陰陽人朋友聯絡上了丘愛芝,他們都和曾經的ta一樣,心裡埋著羞恥生活,以為自己是「唯一的怪胎」。有一天,有個香港人在網上找到丘愛芝,自稱是陰陽人家長。丘愛芝和她交流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她本人就是陰陽人。
細細老師50歲了,是個中醫師。長直髮,常穿素淨的長裙,說話又慢又柔。她生命裡的前三十幾年都在努力做個合格的男人。小時候醫生診斷她為性器官有問題的男性,必須「修理」,她陰莖細小,有礙生育,尿道不在陰莖內,不能站著排尿。8歲起她開始做手術,反覆失敗,五六年間,修復返工了二十多次。縫合口崩裂的時候,她尿尿就像花灑灑水。
直到三十多歲的一次體檢,檢查出她體內有發育不全的子宮和陰道,雄激素卻比一般男性的正常值高出六倍之多。為免除高度患癌風險,她接受醫生建議,變性為女。這次手術切除了當年醫生判定她為男性的依據——兩顆睪丸,其中一顆竟是發育不良的卵巢。二十幾次手術的苦難,原來是場烏龍。
細細老師遇到的第一個陰陽人同類,是一個來找她做心理諮詢的孩子。他們經過了長久的彼此試探,才向對方袒露身份。這個孩子後來在網上看到了丘愛芝,又不確定ta真假好壞,細細老師於是以家長的身份先探口風。
長久以來關於陰陽人的新聞,無一例外的粗俗、獵奇。陰陽人每一回的對外交際都要小心翼翼。細細老師深知謹慎背後是怎樣的脆弱,所以當香港媒體開始注意到陰陽人話題,四處搜尋案例時,已經做好自我建設的她主動站出來分享自己的故事,以免其他沒做好準備的陰陽人朋友意外被曝光,受到傷害。她成了第二個現身的華人陰陽人。
丘愛芝的「擁抱陰陽人」活動開展了四五年,原本期待有更多的陰陽人朋友參與進來,但直到現在,還是隻有ta自己在抱來抱去。丘愛芝也理解「隱身」是一層多麼重要的保護。ta有足夠的耐心等著其他陰陽人朋友「覺醒」——「接受自己,自己長出力量」。
2010年,丘愛芝受邀到美國與其他國際陰陽人朋友見面,其中一位美國的陰陽人朋友hidaviloria對於丘愛芝來說顯得格外與眾不同。因為ta在舊金山陰陽人聽證會上發言時總是笑著說話,陽光燦爛地,沒有一點憂鬱的氣質。丘愛芝立刻成了ta的粉絲。
如今,佑振也把丘愛芝和細細老師視為偶像。
在北京見面時,丘愛芝對佑振說,你要相信,你不是孤獨一個人,你還有我們。這話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佑振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同伴的溫暖。
細細老師溫柔得讓佑振不知所措。第一次在活動中碰面時,細細老師的助理問佑振,要不要合影,他害羞,緊張地擺手。細細老師笑了,主動喊他合影。她經常跟佑振唸叨要怎麼調理身體,但自己卻經常忙到深夜。佑振能感覺到細細老師溫柔下強大的內心,她毫不懷疑未來的社會環境一定會更好,因此對當下做的努力格外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