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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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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成問題的則是一直沒有女朋友。老魯在復旦上學時據說是有初戀的,物件是暑假在三峽旅遊輪船上認識的一個女孩,在南方上學。但似乎只到接吻的程度,兩人面臨兩地分隔,老魯因此堅決分手,連臨別擁抱也免了,女孩頗有幽怨。以後老魯在出版社,又偶蒙一個音樂世家青眼。

這個三口之家中的父親是上海音樂學院的領導,母親也是高工之類,女兒從小就是鋼琴家。大概老魯作為名校才俊的氣質被女孩父母相中,經過長輩介紹,兩人開始交往。但老魯似乎頗有壓力,言語之中總提及女孩父母瞧不起他出身寒門的意思。女孩天南海北演出,聚少離多,和老魯的關係也始終是隔層窗戶紙,而老魯不知是無意,還是不知道怎樣去捅破。

一次女孩國外演出歸來,特意告知到老魯家過生日。大家都覺得這是個機會,老魯因此也慎重佈置,迎接女孩前來。

考慮到女孩是音樂家,老魯佈置的生日重頭戲,是買了十幾張莫札特、貝多芬、蓋希文等人的碟片。晚上吃飯之後,女孩第一次來到老魯家裡,老魯開始放碟片,兩人一起欣賞。起初聽完還交流意見,後來就剩下老魯說兩句,女孩不出聲了。老魯還是一張一張地放碟片。到十二點多,女孩起身說要回去,老魯茫然,「還有一張你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沒放呢,我給你留在最後的」。女孩無奈地笑笑。老魯規規矩矩打車把女孩送到家,在電梯口回來。電梯闔上之後,老魯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

此事傳為軼事,老魯自己似乎不以為然。

老魯的房子在閘北老區的一條小街,從同學活動的中心地點徐家匯打車去那裡,要經過蘇州河,計程車在有鋼筋的橋面上哐啷掠過,聞到淡淡的腥味兒。我因為下棋去過兩次,發現不是他說的一間房那樣簡單。這是一套家屬樓的單身宿舍,帶著陽臺和廚衛,廚衛以後被隔成了兩進,陽臺也被封了起來變成房間,這樣整個房子有了四進,只是夾在中間的廚房非常暗。以後不知是在老魯還是父母手上,又和上下樓的鄰居一致行動,把陽臺前端打通,硬生生再往街道上空伸出去一間,老魯用來養花。這樣所謂的一間房子就有了五進,我稱之為「一條房子」。

老魯最經常的活動空間,自然仍舊是在中段的大房子裡。這間房子最顯眼的是一張大床,相對於一個人的生活來說,床太大了,讓人感覺是從爺爺奶奶時代的格局延續下來。此外是幾大排書架上的書,還有一個顯眼的棋墩子,說是花了六千塊。為了學圍棋,老魯還請了專業教練,花的錢過萬。另外就是陽臺伸出去的房子養的各種花,我去的時候是月季,老魯面有得色地細緻講解不同顏色的品種,據說都名貴,每一株上千塊。老魯做這些事都捨得認真花錢,譬如他為了打乒乓,也請了專業教練每週過浦東去練習,以求能和野路子的老牛抗衡。

他最不講究的大概是伙食。日常的飲食無非是樓下本幫餐館外賣的鹹肉菜飯外帶清湯,幾乎是成年不變的。那幾年的飯局,老魯到席常常先申明「有沒有米飯,只要讓我好好地吃上一碗米飯」,看來作為上海人,他生活的底線和日常需求都是米飯,正像山裡人的我之於土豆。

房間裡另有一件先進的東西,是衛星電視接收裝置,外表看來灰不溜秋,換頻道要用手撳動按鈕,但能夠破解國外付費電視的程式碼,收看成人節目,老牛說最著名的是hardcow。據他想象,老魯總是一個人坐在大床上,對著hardcow的劇烈動作場面自己打手槍的,那時還沒有流行擼這個詞,否則一定會與老魯的名字聯絡起來。下棋間隙我對老魯提出參觀,他略有遲疑但未拒絕,似乎面無表情地開啟那臺不起眼的小電視,果然全是激烈的動作片場面,以西方人居多,據老牛說老魯喜歡重口味。轉了一圈全是白花花的人肉,讓人有點心堵,我也就讓老魯關了電視,他臉上依舊是那種木訥的神情,似乎有點窘迫又不知如何迴護。

我不由想起來時在樓下見到整整齊齊的一溜髮廊,門面掛著粉紅色的紗簾,似乎是一種行業標識,每個玻璃門裡都有幾個無所事事的女孩子,雖然是秋天,卻穿得像紗簾一樣透,裸露著大腿,一瞥之下讓人操心她們冷不冷,臉上卻又莫名地發熱。這是老魯每天目睹的情形,他的鹹肉菜飯館夾在這些粉紅髮廊之間,這也是他總是叫外賣不去館子裡用飯的原因吧。

以後聽說老魯幹了一件很出名的事情。那些髮廊營業的黃金時段一般是午夜,上下僅隔一層樓板,樓下傳來男女之事的動靜讓老魯實在難以入眠。他撥打110報警,接線的警察說這種事管不了。又去找居委會,人家言語之間還怪怪的,以為他多管閒事。老魯一氣之下,打通了一個擔任閘北區副區長的親戚電話,投訴此事。老魯常年不和親戚來往,這次實在是忍無可忍。

副區長一聽頗以為嚴重,下令嚴查,終究封閉了樓下那一溜髮廊,小姐們不知何去,居委會的人員還專程上門來向老魯道歉,說是先前不重視擾民,工作失誤。我第二次去到老魯住處時,時隔一年,似乎略有回潮,又新開了兩家髮廊,但紅紗的標誌和女郎裸露的大腿不復舊觀,似乎是正經做頂上功夫的。

翻譯事業持續了二三年,未見有新著出版,價碼全無改觀。窘困之下,老魯做翻譯家的心力漸漸枯竭,偶爾有人約稿也不欲動筆。終究在老牛幫助下找了家泛時尚類雜誌,以後又到一家大型的財經類報紙編文化副刊,只是不知為何,他總是和所在刊物的女上司發生矛盾,一怒之下辭飯碗而去。此後的許多年中,多半處於半死不活的就業狀態,也就始終充當飯桌上的弱勢群體。

飯桌之外,牌桌上的老魯也難免氣象侷促。最初大家其實是不玩錢的,四個人打升級。配合之間難免差池,時有爭執,後來就變成三打一斗地主,再後來演為搓麻將,並且盛行一種「咬三口」的上海花色玩法。

在那些徐家匯附近茶樓的漫長夜晚中,老楊和老魯之間常常為了「咬三口」臉紅,在一家辭書雜誌做到副編審的老楊,因為時常和我們這幫不上進的同學來往,受到妻子一再埋怨。但咬到老魯三口,看著老魯臉色漸漸由木然變得赤紅,脖子和呼吸都明顯粗起來,恐怕實在是他在咬文嚼字的本職外不可或缺的樂趣。補償之道則是請飯。

被老楊在牌桌上小咬之外,間歇失業中的老魯,又被瘋牛狠狠頂了一記。

2007年我剛從陝西回到上海灘,一頭落入牛市的大潮中,每人都被席捲,又自以為弄潮兒。幾個同學全部成了「股神」,尤其是一支特變電工股票,被老楊時時刻刻掛在嘴上,吃飯路上和的哥不忘交流幾句,跑堂的東北阿叔也加入談論「一萬點」,我的自絕於股市難免被視為落後愚昧。一向輕易不動窩的老魯就是在這種氣氛之下,趁牛市衝破6000點關口之時入場,劈面趕上瘋牛掉頭,連續幾個跌停板把老魯壓得半死。好在他果斷割肉,進場的七萬元積蓄變成三萬,並且斷然銷戶。老楊和老牛的損失其實更大,但受他們一再鼓動入場的老魯無疑是冤案主角,義憤之下大半年絕緣牌局,兩位同學不得不另拉牌腿子,卻始終感覺不如老魯在場,咬上了三口也沒勁。

老魯經常提醒賭友們,他參與牌局的成本要高出其他人,因為深夜回家的遙遠路程需要打車,而來時一般也是打車。即使是在失業的困頓時期,老魯也堅持打的,說「我們這樣身份的人,怎麼能不打車!」

不過終究他還是添置了一輛電驢子,用於上下班和往返牌局。老牛因此稱呼老魯為我們當中第一個有車族。老魯很關心他的這輛坐騎,每到一個地方,首先留心的是如何找到一個好的停車位,為此總是別人發牌了他才姍姍入場。他曾經認真地對我講解電驢子的好處:有這麼個東西,充了電,就會忠實地把他的身體搬運來去,也不計較他的發胖。

飯桌和牌局之外,難以解決的仍然還是男女關係。我在上海的一年多,老魯在牌局上的待遇有些特殊:我和老牛的女友都會給老魯帶點吃的之類。老魯因此感嘆,我們的女友都比我們自己對他要好。又繼而不忿,這麼好的姑娘們落於我們這等濫人之手。尤其是老牛,十幾年裡不斷換女友,相處時間最長也是對老魯最好的方姑娘,才貌雙全學歷高單位好,竟由於想結婚被老牛甩,更令老魯氣憤。我曾因此建議老魯乾脆去追被棄的方姑娘,他沉默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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