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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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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南方小城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媽媽是最典型的閩南女子,任勞任怨,小時候我總覺得她是太軟弱,白天工作晚上加班,還要按時按點幹完所有家務,幾乎每頓飯端上來,爸爸都能挑出毛病。爸爸則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從來不進廚房,不親手洗一件衣物,沒拖過一次地板。他只要回到家裡,就會坐在陽臺邊上看報紙,永遠看不完的報紙。

我的童年似乎很單調,回憶起來,除了坐在教室裡上課,就是在家裡的一日三餐,沒有任何波瀾。每天早上,媽媽五點多起床做飯,我的營養早餐是一大碗粥一大碗牛奶外加一個雞蛋。十幾年來,我每天都會趁媽媽不注意把牛奶倒在馬桶裡,她至今都沒有發覺,也不知道我一喝牛奶就會拉肚子。

中午,我們一家三口會安安靜靜在餐桌上吃飯。媽媽偶爾會撿起單位裡的瑣事來講,但太過於瑣碎以至於我經常想不起她單位裡有哪些人發生了哪些事。後來,單田芳拯救了我們的午餐,每天中午一家人邊吃飯邊聽單老師講故事。

單田芳的聲音是從我們家那臺古董收音機中傳出的。那是上世紀80年代爸媽結婚時置辦的家用電器之一,爸爸對任何東西都是過於精心保養,比如為保養空調而不開空調,熱水器不能調超過55度,晚上8點後才能開電視,我們家的電器進門後就沒有壞掉的。我一直都希望那臺19寸的迷你電視機趕緊壞掉。雖然我被規定每個星期只有週六晚上才能看兩個小時的電視,但我總覺得它小得讓我看不清楚螢幕裡的人臉。

家裡的洗衣機和電冰箱也都是父母結婚時候置辦的。有一次我在一家博物館看到了同樣的產品,躺在上世紀第幾代電器的區域中,可在我家裡,它們還沒有退休。

我們的晚飯總是和新聞聯播同步,收音機裡的整點報時一響,媽媽就會儀式感般把所有的菜都端出來。在晚飯桌上,爸爸通常以提起建國議題才用的口吻提及我的學業,他似乎兩相為難,既不想每天婆婆媽媽地問我學校發生的事情以保持家長尊嚴,又想以家長權威表示一天的關懷。學校裡自然不會發生任何可以和家長們分享的事情,我常常含含糊糊地混過去。直到新聞聯播結束,這頓晚飯才算吃完。

爸爸是個作息嚴格、規矩很多的人。他不在家時,每天晚上7點鐘會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他對我也有嚴格的作息規定。我在午覺時間來回走動,他便會在床上大聲呵斥。媽媽則是一個性格特別安靜的人,很多時候家裡連一點聲響也沒有。在閩南的茶屋裡,常常能看見「靜者多壽」的匾額,這裡不少人確實也以此為人生信條,但我小時候卻覺得無比沉悶。

我總是幻想有一條小狗,成為我獨生子女生活的陪伴。不能看電視玩遊戲機,獨自鎖在家裡的假期,我會把《世界童話名著》來來回回地翻,那個小飛人的故事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桑尼是一個生活在都市公寓裡的七歲小男孩,他老實聽話,遵規守矩。雖然家裡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但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沒人願意和這個小不點兒一起玩。寂寞的桑尼一直想要養只小狗做朋友,但爸媽始終不答應,他十分失望,只能整日望著天空發呆。

故事的最後,桑尼如願以償在生日當天得到一條小羊羔似的小狗。而我也總期待能夠得到這樣的生日驚喜,養一條小狗賓博,我一吹口哨,它就飛奔過來,道過晚安後它就睡在我床邊的籃子裡。

我不敢叨擾爸爸,就去磨媽媽,但她最終還得去問爸爸拿主意。他只是擺了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媽媽為了安撫我,給了我一條黃白色的毛絨玩具狗,硬邦邦蹲在那兒。自那以後,每次我再說想養一條狗,她就說,你不是已經有了一條?

撲通從北京回到老家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擔憂它的安危。「我們家撲通可乖啦。」我每次問及撲通,媽媽都這麼回應。這幾乎成了她的口頭禪。

憑藉它超高的情商,撲通似乎安全地在家裡生存了下來。每天爸媽回家,它都像迎接久別至親一樣歡呼雀躍。媽媽一進門就開心得趕緊抱抱它,獎勵一塊狗餅乾,吃完了還得再抱抱。爸爸在撲通無比執著的求抱抱面前,也不得不和藹親切地回應:「好好好,好了。」

爸爸在陽臺看報紙,它叼著球就過去,耐心觀察著。爸爸有扔球的意思它就開心地去叼球,否則,它就坐進邊上的狗窩曬太陽。更多的時候,它喜歡趴在兩個客廳之間的角落裡,一邊看著媽媽在廚房裡濃煙滾滾,一邊注意爸爸在陽臺裡的動靜。

午飯和晚飯也不需要收音機陪伴了。撲通對三餐極為關注,可以以站立的姿勢堅持看主人吃完整頓飯,讓人也能感覺到食物更可口。剛開始,爸媽吃飯時注意力完全被撲通吸引,看它撒嬌賣萌,拿前蹄拍拍你,在確認無望得到食物後,大吼大叫,表現得很不理智。

有一天早上,媽媽打電話來,動情地告訴我:「你爸爸和我說,從來都沒養過小動物,也對小動物不感冒,但撲通改變了他的想法。」

前一個晚上,爸爸應酬喝醉了,回家蹲在馬桶上哇哇的吐。這可把撲通急壞了,它來回奔波,一會跑去拍拍爸爸,一會跑去叫媽媽。喝醉的爸爸一直誇:「撲通是個好同志!」媽媽對我說,你看撲通這麼心疼家裡人,你爸爸現在疼它疼得不行了。我心想,那不過是爸爸的嘔吐物刺激了撲通,它聞到味道反應了。

撲通的日夜陪伴漸漸被爸媽所接受。到後來,他們吃飯時仔細確認餐桌上哪些是撲通可以吃的,哪些是它不喜歡吃的。媽媽不得不每天燉撲通喜歡的牛羊豬肉,她常常盛滿一碗飯,自己扒拉一口白飯,把肉搗碎拌勻,澆上肉湯後再倒進狗碗裡。爸爸就在邊上一直喊:「夠了夠了太多了,這麼小一個肚子怎麼能吃這麼多。」然後不斷地挑出小軟骨碎骨丟到撲通的碗裡。

晚飯後,爸爸左叫右叫,撲通都假裝是個聾子。以前從來不碰狗的爸爸只能把撲通提起來,像夾個狗皮包一樣,夾在腋下出門遛狗去。撲通極其不願意出家門,一天三次的外出拉屎,對它而言簡直像受刑,而不是放風。

但在爸媽打算外出的晚上,撲通一整晚都會憂愁滿面。媽媽從來不敢當著它的面提起晚上要出門,即便這樣,它還是很早就能感應到。媽媽開始穿衣服梳頭髮時,它在邊上嗚嗚直跳。「你知道撲通在說什麼嗎?‘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媽媽打電話告訴我,「就像個孩子一樣,黏個半死。」

18歲之前,我也是拴在父母的褲腰帶上生活。離家之後,才發現外面的食物都是鹹的(爸爸一直只喜歡無鹽食物),我可以自由選擇一天吃兩頓,或者一頓,也可以在晚上十點後還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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