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媽媽每週通一次電話,有時候忙起來也就忘了。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她為了排解無聊,加入了單位的乒乓球隊。爸爸則開始每天游泳,冬夏無休。每次打電話,媽媽就講講乒乓球隊和冬泳隊裡發生的事情。
有一年放假我回家,吃完飯媽媽指著自己眼睛邊上的烏青,問我能看出來嗎。她開始繪聲繪色講,她和爸爸去江邊散步,看到健身器械就玩了起來,在腳踏板前用力過猛,直接把腳踏板甩到了臉上。爸爸把她送到醫院,醒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腫成了畢加索筆下的兩張臉,四個多月才消下去。她一邊比劃著,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笑。我也跟著笑,盯著她眼角的皺紋。
後來我畢業工作,常常到處出差,日夜顛倒,有時候很久都沒能和他們好好聊天。有次去廈門出差,打媽媽電話,居然是爸爸接的。我告訴他,想順道回去待幾天。他說,回來幹嗎,不要總回來,你還是回北京去。我覺得奇怪,問我媽呢。「在忙呢,沒空。」他說。那時我已經買好票,隔天就能到家。爸爸知道後,以他一貫的壞脾氣暴怒起來,罵得我莫名其妙。
第二天回家,爸爸去接我時,還在抱怨我回家的事情。他沒有直接開車回家,我也不敢問,一路心慌慌的。到了骨科醫院門口,他才說,你媽在家門口出了車禍,腰椎骨折了,現在躺在醫院呢。
媽媽直挺挺被固定在病床上,不能翻身不能動彈,臉上的疤痕還沒褪去。她笑著和我說,幹嗎沒事回家啊,要再早兩天來,你都認不出我了。你看我新長出來的皮膚是不是嫩了許多。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爸媽實在是太蠢了。很久以後,看到一個類似的公益廣告,年邁的父母每次在固定時間跑回家接兒女電話報平安,但其實早就住進醫院。也許天底下的父母大抵都是這樣。
爸媽已經漸漸變老了,老到媽媽跑去報了個老年大學。開學第一天打電話給我,以她一貫高八度的興奮音調說:「你知道我今天遇見誰?」分隔多年,她練就了一套賣關子的本事,總是努力想把平淡無奇的生活瑣事講得像一部上下集的探案小說。「劉老師啊,你幼兒園的班主任,她看到我第一眼竟然能說出你的名字。」我媽媽完全沉浸在那一刻,「她現在是我們學校校長,我和同學說,我女兒都已經30歲了。」我的幼兒園老師成了媽媽老年大學的老師。
最終到了這一天,我的成長速度已經趕不及父母的衰老。過去我總是抱怨他們生活平淡無趣,現在卻無時無刻不希望他們能再平淡再波瀾無驚一些。我開始隔三岔五給我媽媽發微信,不要相信那些電話銷售、陌生簡訊。我發了一篇北京廣場舞詐騙案的文章給她看,第二天問她,看完有什麼感想。她說,那些大媽還不是因為沒有孩子關心,才會被跑來示好的陌生人欺騙。
五
2013年,我所在的雜誌社策劃了一個專題《遠方的父母》。一個同事寫道:「在我勸說下,母親養了條狗,很懂事,裡外跟著她,她說自己睡覺都覺得踏實了……我發現她總是能和狗說上很久的話,家長裡短的,不重樣。」
自從撲通回了老家,我爸媽似乎也如此。每天晚上爸爸邊看電視邊給撲通按摩,媽媽則是左一個「寶」右一個「寶」問撲通:「在家有沒有乖乖的?」「要獎勵啊,好好有獎勵」。她中午常坐在小沙發上給撲通梳狗毛,邊梳邊和它說話,撲通總是嗚嗚叫,媽媽又是批評又是鼓勵,能說上一大堆。
很多時候,我和爸媽也說不了那麼多話。我的朋友形容自己和遠方父母的關係是「三天親」——總是覺得很虧欠,總想和他們團圓,但是住到一起就只能親三天,緊接著就是各種矛盾。
爸媽不喜歡開燈,我們一家人經常黑漆漆坐在客廳裡。中午吃飯我一邊開啟燈,一邊說:「撲通都看不見狗碗了。」爸爸總是立馬抬出各種節能環保的大標題教育我,我就說:「在北京一個人,連個燈都不開,冷冷清清多可憐。」媽媽趕緊說,那是要開燈。
回到家以後,諸如飲食、作息此類生活瑣事,我似乎總是有各種不適應。但撲通卻早已適應了爸媽的生活節奏。每天晚上吃完飯,八點不到就乖乖地溜進狗窩裡,一覺睡到早晨六點。爸爸對此非常滿意,常常誇獎它是條作息規律的好狗。
每次我過年回家,似乎打破了撲通的規律作息。它常常不願意我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趴在邊上陪我。爸爸喊它去睡覺,它極其不情願又不得不服從命令地悻悻走開。半夜爸爸起來,發現倔強的撲通一直都沒進狗窩,直愣愣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以我的經驗,爸爸肯定會一掌拍過去。但這一次他卻跑出來叫我:「快讓你家撲通進窩睡覺,怎麼坐在外面。」
這完全不像我印象中那個爆脾氣的父親。我記得撲通剛回家不久,他當著我的面打了撲通。那是在晚飯後,撲通也許認為自己在整個晚飯期間沒有得到足夠的獎賞,偷偷跑去廚房扒垃圾桶,叼了一嘴魚骨頭就往外跑。爸爸在客廳看見,大喝一聲就衝了過去,嚇得撲通趕緊吐掉。但爸爸還是不依不饒,拎起來打了一下。一掌下去,空氣凝固。撲通低頭認罪足足五分鐘,爸爸自己也驚住了,站在那兒像雕塑一般。那是他第一次打撲通。之後,爸爸默默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把撲通叫過去,給它按摩。
我也彷彿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去了解過我的父母。有一天我發現他們說了一輩子的方言,卻堅持用極其蹩腳的普通話和撲通交流。有次表哥來家裡邀我們出門,臨走時,他看到我那嚴厲又寡言少語的爸爸竟然蹲在狗窩邊上,用帶著地瓜腔的普通話和撲通商量著:「撲通在家看家好不好,自己乖乖在家哈。」
「還用商量?」表哥捂嘴笑道。
爸爸對我的教育一直本著「無需商量」的態度,他是家裡的一言堂。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早就對我採取不干涉的交流方式,從沒要求我選擇離家近的學校和工作,不逼婚不催產也毫不干涉我的生活。相比起來,我卻是每年一度試圖侵犯他們生活中那些固執的小習慣。
我曾經提出把撲通接回北京。媽媽敷衍我:「撲通現在總是自己拿主意呢。」我只好說,那你問問撲通,它回不回來?媽媽問了好幾天,才磨磨蹭蹭告訴我,撲通說再看看。
回家後,媽媽看到我天天抱著撲通,就擺出一副割愛的表情說:「你這麼喜歡,就抱回去吧。」我開心壞了,告訴撲通:「你要回北京啦。」爸爸從報紙裡抬起頭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