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剛考入人藝不久。此前報考北京電影學院,儘管在考場上被當場選中,最終我還是給刷掉了,他們說我「形象一般」——那一屆跟我形象差不多的不也進去了嗎?所以,能進入人藝這個殿堂,我特別珍惜。
那幾年是中西方文化交流特別多的時候。對西方藝術,中國正處於從茫然、不知所措到漸漸瞭解的過程中。格洛托夫斯基學派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萊希特之外的表演流派,林兆華導演去歐洲,在西柏林高等藝術學院認識了教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梅爾辛教授,他覺得這個流派很有意思,就跟劇院提議,把梅爾辛請到人藝,給我們上課。梅爾辛教授來北京,人藝只負責路費、住宿和每天的早午餐,晚上她還要自己掏錢吃飯。一個咱們當時以為是最看重錢的資本主義國家的人,不遠萬里來到這裡,不要任何報酬,是挺令人感動的事。
人藝師生對梅爾辛教授都很友好。但對於格洛托夫斯基學派,當時人藝的老師中有些爭議。在訓練中,梅爾辛教授大量使用身體技術來激發演員的潛能,三四個小時的課程包括翻滾、跳躍等運動技巧,很辛苦,一些同學也有牴觸。我們班的吳剛(《潛伏》裡頭演陸橋山那個),就跟梅爾辛教授說自己有腳氣,逃避上課。翻譯把腳氣翻成「腳上有病」,梅爾辛教授一聽,以為他骨折了,馬上准假。
我上課一直特認真,不惜力,領悟也快,梅爾辛教授經常表揚我。
每天訓練完,梅爾辛教授會盤腿坐在排練廳角落,一個一個地把我們叫過去悄聲交流。說缺點時,別人聽不見,保護你的自尊心;鼓勵時,你會有「她是不是特別喜歡我」的竊喜;這就是當老師的藝術。
有一天,梅爾辛教授在角落裡跟我說:「如果你明年去德國,考我的班,我會第一個錄取你。」翻譯以為自己聽錯了,請她再說一遍。她又說了一遍。「你願意嗎?」她問我。我回答:「不願意。」
培訓班結束後,梅爾辛教授讓翻譯把我叫到她的住處,正式邀請我明年考她的學校。我又拒絕了她,人藝是中國最好的劇院,我不想剛進來就離開。
然後,梅爾辛教授就回了德國。我繼續在人藝。
1986年下半年,我從學員班被抽調到劇院排《北京人》,演曾文清,算是主演了。那個時候,劇院第二次把梅爾辛教授請來給我們上課。她再一次鄭重地跟我談,希望我去德國,我再一次回絕了她。還沒畢業就當主演,前途很光明瞭,我為什麼要去德國?我對德國的概念就是賓士轎車、萊卡相機,以及柏林牆,它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分開了,牆在資本主義那一面還被畫得亂七八糟,多可怕啊。
1987年暑假,梅爾辛教授第三次來到北京,這次劇院沒有邀請她,她是以個人旅遊的名義來的。她第四次邀請我去德國。那時我才知道她給我發過好幾次邀請函,寄到人藝,都被扣下來了。我陪她在北京玩了近二十天。臨走前,梅爾辛知道大概是無望了,便跟我說:「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去德國上學,就去三個月吧,完整地看一看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教學」。當時我在戀愛,她還邀請我和女朋友一起去,「我在德國給你們舉辦婚禮」。
一年之後,我從人藝畢業。已經談婚論嫁的女友突然吹了,我大受打擊,一心想離開中國。我給梅爾辛寫了封信,告訴她我打算去德國,她特別高興,立刻重新給我發了邀請函——這次寄到了我家裡。
我開始一邊拼命掙錢一邊辦手續。我花8000塊買了單程機票,可日子快到了簽證還沒下來,我只好把票退了。簽證下來了,我再去買機票,票已經沒了。那時飛德國的航班一週才有一趟。賣機票的告訴我,我還可以坐火車。從北京到柏林火車要走8天。我一算,走8天也比等下一班飛機到得早。那是中國的動盪年代,夜長夢多,我只想趕緊走。買吧,頭等軟臥一人一間,1490元,我記得特清楚。我買了兩天後出發的車票。
接下來那一天多,我瘋了一樣跟所有人匆匆告別。朋友們擠在我家裡,大家都覺得,可能這就是永別。
二
1989年11月1日早晨,我從老北京站出發。火車會經過二連浩特進入蒙古,穿過蘇聯,在8號凌晨到達西柏林。那是我第一次出國。
11月7號凌晨,列車抵達莫斯科,停留一天。那天正巧是十月革命節。置身紅場的時候,我發現它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大。天很冷,但廣場上依然很多人擺著桶在賣鮮花,情侶們會買上一枝花慶祝節日,還有結婚的新人們在無名烈士紀念碑前合影。許多和平鴿在紅場上空飛翔,我默默想,如果在中國,它們就被吃掉了。
晚上回到火車上,發現因為客滿,頭等艙變成了兩人間。跟我一間的是個雄壯的俄羅斯女人,一米七五左右,還穿著高跟鞋,襯得我像個沒長開的小孩。發現要跟一個男人同房,女人特別不高興。同行的朋友告訴我,她是駐捷克使館的參贊夫人。
參贊夫人提出,讓我跟普通艙的中國女留學生換鋪,我想想,同意了。結果三個女留學生都在車上談起了戀愛,沒一個願意換的。這就不怪我了。
參贊夫人沉著臉坐在包廂裡。「叮咚!」夫人按響了召人鈴。列車員進來,俄語一說,一杯帶銀託的紅茶畢恭畢敬地送上來。我在上鋪百無聊賴,翻出「不老林」牛軋糖吃,一邊吃一邊把糖紙扔到下面菸灰缸裡,卻發現參贊夫人盯著那糖紙不錯眼珠。
夫人把我扔的糖紙拿起來,小心展平了,夾在筆記本里。
於是,我抓了把糖放在桌子上,跟她說:「foryou。」「forme?」她馬上喜笑顏開,連說「thankyou!thankyou!」一邊把糖收到包裡。我說:「eat,eat!」她搖搖頭,「formyhusband」,意思是留給她丈夫。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太牛了——我又抓了一把糖,「foryou!」夫人傻了——「叮咚!」,列車員進來,俄語一說,兩杯帶銀託的紅茶畢恭畢敬地送上來。
夫人指指紅茶,「foryou!」。
我接著翻包。翻出準備帶到德國送人的漆雕鐲子,找出最大號的,「foryou!」。她套在手腕上,激動得快哭了——「叮咚!」小點心畢恭畢敬地送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