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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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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是我不停地翻包,「foryou!」,她不停地「叮咚!」。她用俄語加英語跟我說了好多話,我幾乎一句也沒聽懂。火車到了東柏林,好多留學生呼嚕呼嚕下車,我正要搬行李,她一聲「stop!」又「叮咚!」,召來列車員,一起摁住我。過了一會兒,到了西柏林,她才讓我下車。

其實西柏林才是應該下車的地方。好多留學生不知道,到東柏林就下了。當時東西德邊境尚未開放,他們要過一個嚴格檢查的關口,行李要搜查,還要搜身,還有索賄的。這些我都沒遇到。站臺上,參贊夫人熱烈地擁抱我,兩個大胸把我的臉擠在中間,狐臭貼上我的臉,就像糊住了一樣,我一掙脫開就大口喘氣。

火車出了站,參贊夫人還在徐徐離去的視窗對我揮手。

西柏林時間凌晨一點,我在柏林動物園火車站和一些中國留學生一起等待天亮。第二天,他們即將轉車去往波恩、科隆或漢堡,留在柏林的只有我一個人。萍水相逢的一群人胡亂說了好多話,這些人,後來都失去了聯絡。

我還記得那道在深夜穿過的牆:穿牆之前,東柏林一片黑暗,穿牆之後,西柏林是亮的,到處都是燈。我想,資本主義怎麼這麼亮啊,那些櫥窗要費多少電啊?可是,真好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跟另一個留學生去買菸,誤撞進了亮著彩色大燈泡的資本主義妓院。我以為會被黑得只看得清牙齒的黑人保安追打,但是並沒有。早晨,我又遇到了一個興奮的資本主義計程車司機,他滔滔不絕地跟我說著德語。在1989年11月8日早晨7點,我終於敲開了梅爾辛的家門。

梅爾辛來開門的時候還穿著睡袍,她一看見我就驚呆了——我從北京發給她的信還沒到,人已經到了。坐在她家的餐桌前,我頭一次吃到了涼牛奶泡麥片和黑麵包抹果醬,它們粗糙地剌著我的嗓子,但我必須都嚥下去。

我終於來到了資本主義社會。

到西柏林的那天,梅爾辛請我在義大利餐廳吃了晚飯。吃完飯,梅爾辛帶著我驅車前行,我還不會說德語,沒法跟她交流,正琢磨我們要去哪兒的時候,我看見了柏林牆。

燈不太亮,但我能看到那些塗鴉——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梅爾辛用手畫了個圈,示意我,西柏林在圈裡,周圍都是牆。她帶我上了瞭望塔,我看到牆下一道有五六百米寬的隔離地帶,它空蕩蕩的,只有電網和崗哨,梅爾辛又示意我,要有人從那兒跑過,士兵就會開槍。

那是我第一次觸控到柏林牆,那也是它形態完整的最後一天。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正在睡覺,梅爾辛砸門把我叫醒。電視螢幕上,好多人拿著鮮花淚流滿面——東西德的邊境開放了。

西柏林全民放假,無數的人湧上街頭,到處都是揮動的旗幟。四處堵車,梅爾辛和我坐地鐵到了勃蘭登堡門,竄上那3米高、2米寬的牆往下看。西柏林人把啤酒、可樂扔到牆的另一邊,堆成了小山,警察和軍人還是揹著手站著,動也不動。牆上的人太多,有人被擠得掉到了那邊,警察們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扶回牆上。

在勃蘭登堡門,我遇到了在德國的中國人,他們給我講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特別感動,想哭。

從那之後,我不斷聽到電鑽鑽牆的聲音。東德人從此可以自由進入西柏林,在任意一家銀行排隊,憑身份證就可以領取一筆「歡迎費」,我記得是20西德馬克。西德人當然也可以到東邊去。那會兒,所有的中國人請客都去東柏林。東柏林物價太便宜了,20西德馬克能請好幾個人吃大餐,還帶給個體面的小費。

去東柏林不麻煩,就是偶爾要搜身,因為東柏林官方知道到那兒去的西柏林人會夾帶點「私貨」——官方勒令東西德馬克等價交換,可在東德的黑市,1個西德馬克能換10個東德馬克,差價太大,很多人偷偷帶錢進去。我一個上海朋友過關時拿著中國護照跟東柏林警察說「brother,brother」,意思是「咱們都是社會主義陣營的兄弟,就別搜我了」——他立刻被帶進小黑屋翻了個遍。後來他學精了,在東柏林找了棵樹,錢藏樹底下,每次入了境,「哎,你們等我一會兒」,偷偷摸摸跑樹底下找錢。我也會藏點,把鈔票捲起來塞進書包帶的縫兒裡,捏軟了,過關檢查時摸不出來。那一陣,好多中國人不打工也不開餐館了,光靠倒騰東西德馬克就發了財。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近一年,直到1990年10月3日,東西德統一。

倒馬克的事我沒參與。到德國的前四個月,我一直在為語言發愁。

我是梅爾辛推薦的學生,按照規定,可以不經過專業考試,只要在四個月內語言交流過關就可以入學。這條件其實挺寬鬆,但那四個月必須能講德語的要求真是讓我心焦。梅爾辛出錢給我報了語言學校,我天天去上課,天天思考世界上怎麼還有這樣的發音。我成了一個有思想的嬰兒,根本張不開嘴,要想跟梅爾辛說一句話,我得悶頭在樓上自己的房間先背上好幾遍,下樓跟她說完,她一搭茬,我就又張口結舌。

梅爾辛憤怒了。德國人很誠懇,請你來的時候很誠懇,表達怨氣也很誠懇。梅爾辛給一箇中國朋友打電話,讓他用中文問我怎麼還過不了語言關。這個朋友來德國前在中國學了四年德語,剛來的時候還是連一杯啤酒都不會要。我跟他訴說了半天,他轉頭跟梅爾辛解釋:徵確實在認真學德語,學得覺都睡不好,莫名其妙地頭疼,他都想回中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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