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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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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瘋子,」阿寬想,「我是一敗類我是一人渣,我還是一精神病?」那位會員的話給阿寬的打擊太大了,自殺的念頭又跳出來。散會後他走到大街上,想跳到馬路中間給自己製造一場車禍。但他最終只是很頹廢地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宿舍。他翻出一盒勞拉西泮,那是之前互誡協會會員帶他去醫院開的抗焦慮藥。阿寬吃下了至少14片,是正常藥量的七倍。過了十多分鐘他才從不暢的呼吸和眩暈中緩過來。

阿寬發現自己痛哭流涕地不停說「對不起」。這是說給那些曾被他電話騷擾過的親朋好友的,那些電話一直在他心裡壓著——他稱之為「電話事件」。

但無論如何,用阿寬自己的話說,他又開始在互誡協會過日子了。

十二

2014年,阿寬和劉萍停酒三年,他們在一個月內先後來到互誡協會,情如姐弟。在停酒後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每週至少要花三個晚上在互誡協會的會場。會場不大,只是一間六十平方米左右的單身公寓。每週的二、四、六晚上,中國會員們在這裡聚會,剩下幾天的晚上則是外國會員的聚會。

除了那間單身公寓,每天晚上8點在yy語音也有線上會議,那是為了照顧分散在全國各地的會員組織的。張川主動承擔了互誡協會的網路傳播,那是他在互誡協會的主要服務專案之一。也是張川建立了互誡協會的qq群,阿寬就是在那個qq群找到了孟軍。

2008年,張川到北醫六院住院戒酒時第一次參加了互誡協會,然後保持清醒至今。他提起北醫六院時帶著親切感,至於李冰,張川有些害怕她的嚴肅,卻對她讚譽有加。

張川曾因為焦慮症酗酒16年,住院脫癮三次,復飲兩次,原因都是焦慮發作。最後一次他住了三個月院,可能是因為住院「資歷最老」,他被選為酒精依賴組的組長。張川一直以為自己的問題是焦慮症而非酒癮,所以那三個月裡,雖然每週一晚上都有互誡協會的會議,張川卻從不參加。現在他成了組長,不去就不好意思了。

但是為什麼出院後會留在互誡協會,張川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擔心自己焦慮發作會復飲,就在六院旁邊租了房子。他沒有工作,每天都往六院跑。他躲在病房裡,等護士長查房結束就跑出來跟病人們談天說地。每週一晚上互誡協會的會議他也一直參加。在那裡他認識了陳友。陳友問他:「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你放心。」

「我放什麼心啊,你戒酒又不是我戒酒,」陳友說,「你得跟我們在一起啊。」

出於停酒六年後張川依然說不出的原因,他聽了陳友的話,留在互誡協會里。張川的確喜歡和這些嗜酒者們在一起。他公寓的門從來不鎖,手機也24小時開機,會員們想要找他,可以直接去他家裡或者撥他電話。

剛停酒的那三個月,劉萍沒有工作,互誡協會的會議是她的生活重心。每天,她和同樣沒有工作的會員一起等著開會,有時就在張川家裡等,到了晚上再一起去會場。週一在北醫六院,剩下的幾天在東四十條的單身公寓。散會了就和會員們聚餐。聚餐被戲稱為「會後會」,公寓附近的一家東北菜館是他們的最愛。

聚餐時,張川身上完全看不到焦慮的影子。加入互誡協會之前,他不喝酒就無法與人交流,一個人連地鐵都不敢坐。現在他的神經放鬆不少。一位女會員跟他開玩笑;「你最近恢復得真好!真有精神!」張川豎起兩個誇張的大拇指:「你最好!你給我的幫助最大!」他眉毛和嘴角都向上揚著,笑得很開心。

「所有的aa會員跟我都是生死之交。」張川說,「酒癮患者必須找到其他酒癮患者,組成一個團體,才有可能康復。」他告訴互誡協會的會員,有問題隨時找他,「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是安全的」。

十三

「我們即將體會到一種新的自由、新的幸福。我們不會追悔過去,也不會對往事諱莫如深。我們會理解寧靜的含義,會懂得平和的價值。不論我們曾經跌落到多深的低谷,我們會發現自己的經驗有益於他人。無用、自憐的感覺會一掃而空。我們會對自私自利之事失去興趣,而更有興趣關心他人。自我追求會煙消雲散,整個人生態度和觀念會發生變化。我們不會再有對人、對經濟不穩定的恐懼感。過去使我們不知所措的情況,我們會憑直覺知道如何處理。我們會幡然悔悟,知道‘上蒼’正在做著我們單憑自己做不到的事。這些都是浮誇的諾言嗎?」

「我們認為不是。」房間裡的所有會員齊聲答道。

這段文字寫在《嗜酒者互誡協會》第六章。第五章介紹了以「十二步驟」為主的互誡計劃,這一章則鼓勵嗜酒者們按照互誡計劃行動。2011年的1月4日,劉萍第一次參加互誡協會會議時,這段文字讓她抑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停酒三年後,這段諾言真的在她身上實現了。她找到了新工作,與人相處的障礙在逐漸消除,那些曾經她看為「無法溝通的權威符號」還原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有時甚至需要她的關心。而這一切的實現,則是通過劉萍稱之為「行動的計劃」的十二步驟。

那是比爾在停酒之後根據自己的精神體驗列出的康復步驟。在互誡協會中,這被視作一套精神工具。劉萍認為它幫助自己接通了力量的源泉,即在中文版的《嗜酒者互誡協會》被譯為「上蒼」的存在,它可以用來代稱會員認可的任何一種高於自身的力量。

阿寬把互誡協會當作自己的「上蒼」。他幾乎把自己酗酒期間做過的所有傻事都告訴了其他會員,包括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電話事件。這些秘密他原本想帶進墳墓,現在卻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對此會員們大多一笑置之,「沒事,這是咱們生的病,這是我們生病之後做的事情,只要不喝酒就不會再做了」。

阿寬漸漸在互誡協會找到了歸屬感。他期待每天晚上的會議,期待在會議開頭報出自己的停酒天數,然後被報以熱烈的掌聲。會員們的信任讓他感覺很溫暖。他的笑容多起來,但常被浮上心頭的電話事件打斷。會員們建議他:「要不你做步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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