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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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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宴

我們家在海邊野林子裡。它是一座由幾行密密的榆樹圍起的小院,院門是木柵欄做成的。屋子不大,石基泥牆,屋頂鋪了厚厚的苫草和海草。

茅屋四周是無邊的林子。往南走十幾裡才會看到一些房屋,那是離我們最近的村子。

到我們這兒來的人很少。生人常常覺得一座茅屋孤零零地藏在林子裡,有些怪;屋裡只有我和外祖母兩個人,也有些怪。

其實這裡一直就是這樣,在我出生前就是這樣了。媽媽在一個大果園裡做臨時工,爸爸在很遠的山裡,所以平時只有我和外祖母了。媽媽隔一個星期回來一次,爸爸半年回來一次。我常常爬到高高的樹上望著山影,想看到父親。

來小院的人很少知道我們家的事,甚至不知道小院北邊不遠的林子裡還藏有一座小泥屋,那是我們原來的家。它更小,泥頂泥牆,只有兩間,已經半塌了。

外祖母說那座小泥屋是很早以前的了,而現在的茅屋是我出生前才蓋的,就為了迎接一個新人的到來。

「‘新人’是誰?」我問。

外祖母笑了:「當然是你!」

我沒事就去那個半塌的小泥屋裡玩,因為它是以前的家,裡面裝了許多秘密,看也看不夠。其實屋裡空空的,東間是光光的土炕,西間是一小堆爛木頭。小小的窗子早就破了,屋裡積起了半尺厚的沙土,大概再過幾年,它就會將整個屋子填滿。西間屋頂已經露天了,那兒常常有一隻探頭探腦的鳥兒。

外祖母不讓我去那座破泥屋,擔心有一天會突然塌下來。可我一點都不害怕,我知道,它其實很牢固。

偶爾來我們家的有三種人:採藥人、獵人和打魚人。他們進出林子時就到我們家歇歇腳,喝一碗水,抽一會兒煙。這些人有時會送我們一點東西:一條魚或一隻野兔。

採藥人有一條大口袋,打獵人有一支長槍,打魚人有一杆魚叉。他們都會抽菸,會講有趣的故事,我最樂於和他們待在一起。

有個採藥人叫老廣,五十多歲,來的次數是最多的。他坐在桌前,除了喝外祖母端來的一碗水,還不時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炒豆子吃。他給我幾粒,又硬又香。不過我最愛聽他講故事。他有一次看看我,又揚臉對外祖母說:

「大嬸子啊,我今天遇見一樁好事……」

外祖母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兒,因為她聽到的各種故事太多了,對什麼都不再驚奇。可是我聽得眼都不眨一下。

老廣以前講林子裡的奇遇,無非是碰到一隻什麼怪鳥、一隻從未見過的四蹄動物,還有打扮奇特的人,再不就是吃到了什麼野果、喝到了什麼甘泉。這次他開口就是一聲長嘆,摸了一下肚子說:「我被撐壞了!直到這會兒……還有些醉呢!」

我這才注意到老廣的臉有點紅,而且真的散發出一股酒氣。不過他沒有醉,說出的話清清楚楚。以前我見過一個打魚的人醉了,走路搖搖晃晃,一開口前言不搭後語。

老廣這會兒講出的事情可真有點讓人不敢相信!原來是這樣的:他在林子裡採了一天藥材,正走得睏乏,轉過一片茂密的紫穗槐棵子,看到了幾棵大白楊樹。他想在樹下好好歇一會兒,因為這兒的白沙乾乾淨淨,四周都是花兒草兒,真讓人喜歡。可是他還沒有走到大樹跟前,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菜味兒。

「大嬸子,不瞞你說,我這鼻子忒尖,一仰臉就知道,要有一件怪事發生……」老廣抽著鼻子。

外祖母頭也沒抬,繼續忙著手裡的活兒。

「瞧瞧!幾棵大白楊樹下有一個老大的樹墩,上面鋪了白楊葉兒,葉兒上擱了一個個大螺殼兒、木片、柳條小籃、樹皮,全盛上了最好的吃物,什麼花紅果兒、煮花生、栗子核桃、炸魚和燒肉、冒白氣的大饅頭,還有一壺老酒……」

屋裡靜下來。我一直盯著他,見他停下來,就不住聲地問:「啊,快說說是怎麼回事?樹下發生了什麼?」老廣鼓著嘴唇,故意待了一會兒才回答:

「原來是林子裡的精靈要請客啊!什麼精靈我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是它們!這麼深的林子,一二十里沒有一戶人家,誰會擺下這麼大的酒宴?這分明是野物乾的,它們或許是欠下了什麼人情,這會兒要還,就這麼著,擺上了一場大宴……」

外祖母抬頭看他一眼:「你就入席了?」

老廣搓搓鼻子:「這可莽撞不得,大嬸子!你知道我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這要耐住性子等一等再說。我知道主人肯定是出去邀客了,它回來如果見我偷吃了,還不知氣成什麼哩,不會饒過我!我等啊等啊,離開一點兒,躲在栗樹下看著,肚子咕咕響,饞得流口水。就這麼過去大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本來盼著看一場大熱鬧,比如狐狸、野豬、猞猁,它們老老小小攙扶著過來赴宴,誰知咱白等了半天,一點影兒都沒有……」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嚥下了口水。

老廣掏出煙鍋抽起來,實在讓人著急。他抽了幾口煙,笑眯眯地說:「後來我才明白過來,這場大宴就是為我準備的!」

外祖母抬起頭,嚴肅地看著他。

老廣磕打煙鍋:「我記起來了,有一年一隻老兔子折了一條後腿,我可憐它,就嚼了一些接骨草為它敷了,又用馬蘭替它包紮得嚴嚴實實……這是真的!我琢磨這隻老兔子如今成了精,這是要報答我啊。那就別客氣了,飯菜也快涼了。我坐在大樹墩跟前,先向四周抱抱拳,然後就享用起來。哎呀,這酒太好了,第一回喝到這麼好的酒。我喝了整整一壺……」

故事到這兒算是講完了,老廣要走了。他出門時將腳背在門檻上蹭了蹭,又重複一遍:「我喝了整整一壺。」

我怔著,還沒等醒過神來,採藥人已經走遠了。外祖母說:「老廣這個人啊,哪裡都好,就是太能吹了!」

我沒有反駁。我一直在想剛才的故事,覺得老廣說的全是真的。他身上的酒氣,還有他講出的一個個場景,那都是編不出來的。再說他為什麼要瞎說一些沒影的事?就為了饞我和外祖母?這不太可能。

就從那一天開始,我到林子裡玩耍的時候會不知不覺地留意:大樹下的大木頭墩子,上面有沒有吃的東西。前前後後看到了好幾個大木頭墩子,可惜上面光光的,什麼都沒有。

林子裡的野物太多了,它們每天忙忙碌碌,究竟在幹什麼,我們怎麼也想不明白。它們大概除了找吃的東西,再就是打打鬧鬧,做一些遊戲。它們在林子裡做了哪些怪事,人是不知道的。不過它們肯定要一家人待在一起吧,一旦長時間離開爸爸,也會想念的。不同的是,一隻鳥兒不需要爬到高高的樹上遙望,因為它有翅膀,很快就會飛到爸爸身邊。

外祖母不讓我去林子深處,說一個孩子不能走得太遠,那裡太危險了。她講了幾個嚇人的故事,它們都發生在林子裡。什麼迷路、野物傷人、毒蜂、摘野果從高樹上跌落……按她說的,我只能在茅屋旁不大的範圍裡活動,往北不得越過那幢廢棄的泥屋十步。她指了指泥屋北面那幾棵黑蒼蒼的大橡樹,那就是我活動的邊界。

不過,我如果做出一點讓外祖母高興的事情,就可以跑得稍遠一些。比如在林子裡採到蘑菇、拔到野蔥野蒜,回家就會得到她的表揚,她也不問這些東西是從哪裡搞到的。這樣我就能越走越遠,一直往北,把那幾棵大橡樹遠遠地拋在身後。

大橡樹北面是一些柳樹,我看到一隻大鳥沉沉地壓在枝丫上,好像一直在看著我,並不害怕,直到離它十幾步遠時,它才懶洋洋地飛走。不遠處有什麼在走動,蹄子踏動落葉的聲音非常清晰:一會兒停下,一會兒又走,最後唰唰奔跑起來,跑遠了。一群鳥兒在半空打旋,從我的頭頂掠過。一隻花喜鵲站在高高的響葉楊上對我喊:「咔咔咳呀,咔咔沙沙!」喊過之後,七八隻喜鵲一齊飛到了這棵樹上,盯住我。

我想那隻站在高處的花喜鵲一定在說:「快看快看,看他是誰!」我迎著它們好奇的目光說:「不認識嗎?我就是南邊茅屋裡的!」

它們一聲不吭,這樣安靜了一小會兒,就放聲大笑起來。它們的粗嗓門可真難聽:「咔咔哈哈,咔咔哈哈!」它們笑我的愚笨:逗你呢,誰會不認識你呢?

我不太高興,不再搭理它們,折向另一個方向。一隻黃鼬從泡花樹棵裡跳出來,直直站著看我,提著前爪,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我和它對視,看呆了,驚得說不出話。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黃鼬。這會兒正好有一團陽光落在它的身上,一張小臉金燦燦的,啊,它那麼俊。

一隻野兔被驚擾了,跑起來彷彿一支利箭,翹起的尾巴像一朵大花,搖動幾下就不見了。老野雞在遠處發出「剋剋啦、剋剋啦」的呼叫,可能正在炫耀什麼寶物。

隨著往北,林子越來越密,高大的樹木中間是矮小的荊叢,還間雜著一些酸棗棵。彤紅的棗子閃著瓷亮,在綠葉中特別顯眼,好像對我說:「還不快摘一顆?」我摘了許多,又酸又甜。

直走得身上汗津津的,我才坐在一排楓樹下。這裡是潔淨的白沙,除了一蓬荻草什麼都沒有。七星瓢蟲在草稈上爬著,一直爬到梢頭,然後猶豫著再幹點什麼。面前的白沙上有幾個小酒杯似的沙窩,我知道這是一種叫「蟻獅」的沙蟲,沙窩就是它的家。我用小拇指甲一下下挑著沙子,嘴裡咕噥:「天亮了,起床了,撅屁股,曬陽陽。」

蟻獅被我惹煩了,最後很不情願地出來了。它真胖。輕輕按一下它圓鼓鼓的肚子,肉囊囊的,感覺好極了。它舉起兩隻大鰲,那是用來捕螞蟻的。

旁邊響起「沙啦啦」的聲音。我放下蟻獅。幾隻小鳥在枝頭躥跳,小頭顱光溜溜的,機靈地擺來擺去,是柳鶯。它們嘴裡發出細碎的響聲,就像有人不停地彈動指甲。不遠處有一隻四蹄動物走過,踩響了樹葉,它可能看到了我,立刻停下不動。

我循著響聲去看。啊,一隻刺蝟,有碗口那麼大。它亮晶晶的眼睛瞟著我,一動不動。我走近它看著:好大的刺蝟,周身潔淨,每一根毛刺都閃閃發亮,紫黑色的鼻頭溼漉漉的。我試著用一根樹條將它驅趕到白沙上,可它絕不移動,很快變成了一個大刺球。我推擁刺球讓它滾動,滾到白沙上。太陽曬著它,幾分鐘後它終於一點點展放身體,昂頭看著。我想和它說點什麼,離它更近了,甚至看清它長了一溜金色的眼睫毛。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我會和這隻刺蝟再玩一會兒。我想找來一點東西餵它,琢磨它會喜歡什麼,正想著,一群灰喜鵲呼啦啦從遠處飛來,緊接著又有幾隻野鴿子撲到了身邊的楓樹上。

我轉過身,立刻看到一隻大鷹出現在半空,像一個小風箏。

我迎著它呼喊:「壞東西,離遠點!不準過來!」我伸出拳頭威嚇。它一點都不在乎,竟然迎著我緩緩地下降。我繼續呼喊。大鷹在離地十幾米遠時,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升到了空中。它終於向另一個方向飛走了。

我那會兒記住了鷹的眼神:又尖又冷,像錐子一樣。

我身上的汗水流下來。轉身看楓樹上的鳥兒,它們在枝丫上跳躍,輕鬆了許多。我很高興,不過覺得有點餓了,於是又想到了採藥人老廣的故事:林子裡突然出現了一桌酒宴……

真可惜,這種神奇的好事今天大概遇不到了。

往回走的時候,一路飽嘗了野棗和野葡萄,還在合歡樹旁發現了野草莓……回到茅屋時天已經黑了,外祖母不想理我。她端著一笸籮乾菜。這些乾菜會放在泥碗裡,摻上小乾魚蒸熟,同時鍋裡一定會有噴香的玉米餅。我追著外祖母說:

「我在林子裡轉,你猜遇到了什麼?」

「遇到了什麼?」

我伸手比畫:「一桌酒席,真的,就擺在幾棵大楓樹下。好吃的東西可真多,還有一壺老酒……」

她看著我鼓鼓的肚子,臉上有了笑容。不過她才不會相信,說:「這種事不會讓你碰到。」

「為什麼?」

「因為,」外祖母放下手裡的東西,撫摸著我的頭髮說,「孩子,你為野物做了什麼好事?它們為什麼要給你擺宴?」

我答不上來,臉有些發燙……是的,我心裡明白,這樣的酒宴自己還不配享用。

好朋友

媽媽從園藝場回來,帶了一包乾蘑菇、一疊彩色的紙,還有一個好朋友。蘑菇交給了外祖母,她接到手裡時對在鼻子上嗅嗅,說:「是上好的松蘑。」彩色的紙和好朋友都交給了我。媽媽拉住這個瘦瘦的男孩說:

「你們常在一起玩吧!成為好朋友!」

他從來到茅屋就一副木生生的樣子,看著屋裡的一切,並不說話。媽媽話音剛落他就笑了,一隻小手搭在我的手上。我離近時,發現他的臉很白,長了一層密密的絨毛,就像桃絨一樣。我也笑了。

他叫壯壯,其實一點都不壯。媽媽說他是東邊不遠處一位看園老人的孫子,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所以你們倆一起玩是最好不過的。

媽媽把彩色的紙鋪開,每張只有兩個巴掌那麼大。

原來這是包蘋果用的:那個大果園的蘋果不同於別處,成熟後要每隻包上一張彩色的紙,然後再放到盒子裡。媽媽取來幾支蠟筆,教我們塗抹。她先示範,畫了一朵花,又畫了一隻貓。

媽媽離開後,我和壯壯一直在畫這兩樣東西。畫不像。我畫了一隻刺蝟,外祖母過來看了看,說:「差不多。」我還想畫黃鼬、鷹和兔子,結果一點都不像。我又畫了一棵草,有幾片葉子,外祖母說這個還不錯。

壯壯就在我們家過夜,我太高興了。晚飯後我們躺在西間的炕上,只說話不睡覺。外祖母過來加了被子,拍拍打打,催我們早睡,說有話留到白天講也不遲。「睡足了覺才能到林子裡玩。」她把被角按了按,離開了。

壯壯很快打鼾,不一會兒又笑了。我說:「你肯定吃了很多桃子,臉上才長出這麼多桃絨。」壯壯沒有反駁,摸摸臉,眨著眼睛,大概在想其中的道理。

「你爺爺是護園人,他有槍嗎?」我想起了一個重要的事情。

「有,很大的一杆槍。」

我呼地一下坐起:「他打槍的時候你害怕吧?」

壯壯搖頭:「爺爺從來沒有打過槍。他只是揹著它。我堂叔也有槍,他有時來看爺爺,去林子裡打獵……有一回他打傷了一隻狐狸,牽回來。」

我轉臉看著壯壯,覺得他講出了一件大事。

「真的,堂叔把受傷的狐狸拴在爺爺的小院裡。我等它的傷養好,就把它放到了林子裡。堂叔過了幾天回來找狐狸,罵人。我說是它自己夜裡咬斷繩子跑掉了。他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壯壯嘻嘻笑。

我暗暗欽佩起壯壯。他真了不起。我告訴他採藥人老廣的故事,以此為例,說他幫過狐狸,一定會得到它的報答。「說不定……你以後去林子裡會遇到好事的,你救了它。」我肯定地說。

「爺爺知道叔叔會把狐狸賣到城裡,也知道是我放了它,高興哩……狐狸會怎麼報答?我可沒想過!」

就說到這兒,我們睡著了。

天亮了我們沒有去林子裡,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我和壯壯要一起去小果園,去看那支很大的槍。與外祖母打過招呼後,我們沿著一條小路往東再往北,是媽媽去大果園要走的路。

這條小路彎彎曲曲,很長很長,要走半天,路過許多有意思的地方。我對這條小路熟極了,以前走了兩次,路旁的一切都被我牢牢地記住了。那是媽媽領我一起走的,我要跟她去那個大果園,是我再三央求的結果。

上路不久就看到了兩旁的野菊花,粉紅的、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再遠一點是地丁草和臭薺,苘麻和木天蓼。不太高的檉柳和小黃楊中間長著粗大的麻櫟和銀白楊。啄木鳥敲著樹幹,發出「篤篤」的響聲,人一走近它就躲到了大樹背後偷偷地瞅。一隻長尾巴雄野雞胖胖的,聽到腳步聲猛一抬頭,然後一陣急跑,一連鑽過幾個低矮的荊棵,十分費力地飛到了空中。

來到一條嘩嘩流淌的水渠前,剛踏上兩塊柳木搭起的小橋,一隻青蛙從下面「唰」一聲躥起。一條很長的黑魚瞪著眼睛從草須裡探頭,吐出一個大大的水泡。幾隻大綠螞蚱從渠岸猛地彈到空中,發出一串「呷呷呷」的聲音。

過了小橋就是一片柞木、一片榔榆,它們中間的空地上長滿了密密的白毛花,風一吹就像浪濤一樣湧來蕩去。我以前採了一大把白毛花問媽媽,她說:「問你姥姥去,她叫得出所有花草的名字!」媽媽說外祖母算得上半個植物學家,總讓我問她。外祖母說這種白毛花叫「荼花」,還說:「有個成語叫‘如火如荼’,說的就是它了。」

這個成語就是那一次被我記住的。

白毛花前邊是黑色的松林,它們遮天蔽日。人走在松林中的小路最好是大聲說話、咳嗽,或者唱歌。因為林子裡的一些動物總是在暗中跟著人,它們會猛地竄出來嚇人一跳。人的大聲會讓它們明白:我們一點都不怕你們。

穿過鬆林再走一會兒,就到媽媽的那個大果園了。可這一次我和壯壯剛過了小木橋就折向南:不遠處就是那個小果園,那就是他和老爺爺住的地方。

離那兒還有一段路,就聽到了「汪汪」的叫聲。一條黃白相間的花斑狗跑出來,身子擰成了花兒過來迎接,先朝我輕輕吠一聲,然後在壯壯麵前跳起來,伸出兩爪一下摟住了他。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隻狗。

小果園裡有一間小屋,院子圍了竹籬笆。這個院子比我們家的小多了,院門是發黑的松木做成的。一個矮矮的老爺爺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歡天喜地的樣子。壯壯和狗一塊兒貼緊了老人,然後開始介紹我。

小果園裡有各種果子,正是熟透的時候,實在饞人。我見了發紅發紫的果子就有點忍不住,心裡急抓急撓的。我一直是這樣,這大概是一種病。好在老人很快摘下了一些梨和蘋果,還有一大捧紫葡萄。老天,這葡萄可真肥。

吃過果子,我開始尋找那杆大槍,心裡一直牽掛著它。原來它就掛在屋內的北牆上,黑乎乎的,槍筒比我的胳膊還長。老爺爺見我一直在看槍,就說:「這不過是個擺設,裡面沒裝火藥。」

由槍說到了那個打獵的侄子,老人立刻不再吱聲,臉也拉長了。壯壯的嘴巴噘得很高。老人的大手拍拍孫子的肩膀:「我會管住那個臭小子。」

壯壯和花斑狗出門的一會兒,老人對我說:「我那侄子進林子打獵,有時還要領來一大幫人。他們胡吃海喝的時候,壯壯偷偷把他的霰彈泡在水裡,還往槍筒裡撒過尿……」說著,他大笑起來。

我被調皮的壯壯驚呆了。我太喜歡這位新朋友了。

「你倆在一起玩也好,省了我的心。到了明後年你們就能做伴上學了。」老人說。

我討厭上學。我最掛念的還是那支被撒過尿的槍,問後來怎樣了?老人呵呵一笑:「後來那傢伙扛著槍進了林子,見到一隻大白狍子,可就是打不響!那小子脾氣暴啊,急得大罵。後來他從槍口上聞到了尿騷氣,也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從林子裡出來狠狠打了壯壯。他們倆就這樣結下了仇。」

「我也與他結下了仇。」我在心裡說。

午飯和晚飯都棒極了!籬笆上垂掛的豆角、園子裡的野菜和蘑菇、牆上掛的乾魚和罈子裡的蟹醬、金黃的玉米餅、剛出鍋的豆腐……這裡的好東西真是太多了。我和壯壯的肚子撐得圓圓的,沒法睡覺,就在炕上一邊滾動一邊沒頭沒尾地講故事。壯壯的故事裡總有各種野物,它們什麼事都敢幹,比如偷酒喝,半夜用毛爪胳肢看園子的人,還在窗外像人一樣地咳嗽。原來這些真真假假的事全是老爺爺講的,他大概比採藥人老廣知道的事情還多。

清晨我們起得很早。我和壯壯出了小果園就去林子裡玩了。

我領著他,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那幾棵大白楊樹旁。我指著大樹下潔淨的白沙說:「野物會在這兒擺上一桌大席,這場酒宴可豐盛了,有肉有魚更有各種果子。它們像人一樣,也要過節,也要請一些好朋友來喝上一杯。」

壯壯看著大樹和白沙,咂著嘴。陽光把他臉上的細絨照得亮燦燦的。

我們整個上午都在林子裡走,很想迷一會兒路:聽說人迷路了會格外著急,團團轉。可是走了很長時間,總也沒有迷路。野果真多,它們不是酸得讓人使勁皺眉,就是澀得拉不動舌頭。有一種花葉樹上結出的像毛球似的紅果,我們嚐了嚐,發覺又酸又甜,就一口氣吃了許多。

後來,我和壯壯一起返回茅屋。我把衣兜裡的幾顆紅果交給外祖母,她看了看說:「這是構樹果,也叫楮樹,它的果兒可不能吃多。」

壯壯在茅屋裡玩了好久,回家了。他剛走我心裡就有些空蕩蕩的。我認為壯壯是自己的朋友,也適合做所有野物的朋友。那隻被他救下的狍子,還有那隻受傷的狐狸,說不定真的會為他擺上一場酒宴!誰知道呢,這事到底能不能發生,就讓我們等等看。

又過了一些天,我見不到朋友,一個人去林子裡玩,多少有點煩。林子裡的鳥兒盡情享用樹籽和果子,野物們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它們在秋天裡吃飽喝足,十分高興。不過採藥人老廣說的白楊樹下的大木墩、那種好事,好像不太可能發生。

幾天後,我又一次來到了那幾棵高大的白楊樹下。啊,一點都不錯,白沙,一個大樹墩!我驚得合不攏嘴:一切都像老廣說的一樣,只是樹墩上空空的。我端量了好一會兒,挪不動步子。

後來我好好忙活了一陣子:採來巴掌大的栗樹葉子、楓葉和光滑的樹皮,整齊地鋪在樹墩上,然後又四處採摘果子。野棗、紅球果、嫩沙參、野李子,剛開苞的小香蒲、甜茅根……把它們一束束一捧捧擺好,遠遠地看一眼心裡就高興。

我輕手輕腳退開,然後飛一般跑起來。我一口氣跑出林子,跑到了那個小果園,在籬笆旁平靜了一會兒,開始大聲喊起了好朋友。

壯壯出來了。我說:「今天一起床就想起了你,這麼好的天氣,咱們該到林子裡採蘑菇吧,啊啊……」

花斑狗從果園裡跑出來,一下抱住了我。

我躲閃著左右親吻的狗,推推拍拍時,壯壯已經跑開了。一轉眼的工夫,他回屋取來一個柳條籃。花斑狗也要跟上,老爺爺阻止了它。

我領著壯壯繞了一段路,彷彿毫不經意地接近了那幾棵白楊樹。

可惜我們來晚了。在離大樹十幾步遠的地方,我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我們相互做個手勢,伏下身子,掩在一叢荊棵後面呆呆地看……

一大群喜鵲圍在那個擺滿了各種果子的大樹墩上,咔咔叫著大吃大嚼。一隻最肥的傢伙顯然是領頭的,它蹲在最中間,伸著翅膀,嘴裡發出「咔咔,咔沙咔沙」!我一下就聽明白了,那是一副慷慨大方的樣子,它讓大家使勁吃:「咔咔,盡吃盡吃!」

一頓大餐正在進行中,其他鳥兒也飛來了。好像周邊的樹叢中也漸漸有了響動,那是另一些動物……我手搭壯壯的肩膀,小聲說:「我們來晚了……」

壯壯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滿是疑惑。

我盯著那群喜鵲說:「肯定是你救下的什麼野物為了答謝你,早就在這兒擺好了一大桌酒宴……真可惜,它等你不來,結果讓一群鳥兒給發現了。這可是你親眼見的!我們真的來晚了……」

壯壯驚得合不上嘴,一直看著那群大吃大喝的喜鵲,好像

遇到了讓自己最高興的一件事。

我也有些感動。

銀狐菲菲

每到深秋,外祖母就要動手做一件大事。這事對我們全家都很重要。她要做一種誰都不知道的吃物,我已經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從銀杏葉變黃的日子,外祖母就開始準備了。她先是將豇豆和玉米、麥子、綠豆曬好,再從小院東邊的萱草花下剝出一大捧肉根,又從水灣裡拔一些香蒲根。這種蒲根的模樣就像生薑,嚼一嚼很香,切成片,曬得焦乾。將這些磨成粉,再用魚湯煮上半天,做成一粒粒比花生米小一點的麵疙瘩。它們要在太陽和月亮下又曬又晾,直到變得像一顆顆小石子那樣硬。

乾硬的麵疙瘩放進柳條笸籮,上面蒙一層紗布,端到鍋臺旁,然後就動手「炒沙」:細細的沙子是從樹下挖出來的,它們要在鐵鍋裡炒得滾燙,直到散發出一股奇怪的香味。灶裡燒的是松木枝,灶膛裡還烤著幾條小扁魚和兩隻地瓜。鍋裡的沙子烤得臉上不停地冒汗時,外祖母就把笸籮裡的麵疙瘩譁一下倒進去,接著飛快地用鏟子攪動、撩起、放下,這樣不停地重複。

等到麵疙瘩全都變得焦黃了,就要趕緊用一把細眼鐵笊籬從沙子裡撈出,一絲都不能耽擱,飛快倒進一旁的鐵篩子。要趁熱篩掉所有粘連的沙粒,只留下脆生生香噴噴的東西。

好不容易等它涼下來,趕緊抓一顆填到嘴裡。啊,澀澀的,滿嘴都是又腥又香的味道。

外祖母叫它「香面豆」。

吃了「香面豆」,全身都是力氣。秋天過去就是冬天,天多冷!可它好像就是專門為了對付冬天的,再冷的冬天我們都不怕了。爸爸入冬前總要從南山返回一次,走時一定要裝滿一小口袋「香面豆」。

從此我出門時衣兜裡就有了這些饞人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動物,只要離得近一點就會嗅到它。風會把它的氣味散到四周。我發現多嘴多舌的灰喜鵲不再說話,它們一動不動地蹲在樹梢,在咽口水。

我到林子裡,有一次試著將「香面豆」放在一片樹葉上,然後離遠一點看著。五分鐘不到,至少引來了四五種動物,它們是蟾蜍和螞蜥、倉鼠和刺蝟。就連多疑的麻雀也飛來了,它們在稍遠處看著。

最先搶到的是倉鼠。憨厚的刺蝟吃到最晚,它的動作太笨拙了。我有些同情,就特意捧在手心裡遞過去,它們再也不像平時那麼害羞,毫無懼怕地伸長嘴巴,彤紅的小舌頭飛快地捲動起來。

刺蝟吃東西的樣子和小豬差不多。

這一天我走在林子裡,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最受歡迎的人。我知道旁邊十幾步或更遠一點,正有一些或明或暗的追隨者。鳥和野貓在明處,暗中是不願露面的什麼野物,比如獾和狐狸。

這片林子太大了,簡直無邊無際,我走了許久,也不過是在邊緣打轉。如果迎著老野雞「剋剋沙」的召喚一直往前走,就會越走越深,最後再也轉不出來。

我聽過老廣他們講了許多林子深處的兇險故事,哪怕這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真的,也可怕到了極點。這些故事全裝在心裡,一般不會講出來的。

我知道自己明年或後年就要上學了。上學後,說不定我會對那些陌生人講幾個老林子裡的故事。對不起,我要講幾個這樣的故事嚇嚇他們,看到他們瞪大一雙驚噓噓的眼睛,總是有趣的。

我不知不覺走了很遠,有些累,就坐在一棵大野椿樹下。這種樹總是散出一股野生氣,有些嗆人。一隻身上生了黑黃花紋的大蜘蛛從葉梗上滑下來,猛地垂在臉前,我嚇得跳起來。也就在這時,我看到樹旁的草叢中探出了一張灰白的小臉。

我和它臉對著臉看,一下怔住了。

它像小狗那麼大,黑鼻頭,粉紅的小嘴,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它的鼻子在用力嗅著,一隻前爪往前抬起一點,又害怕地收回。這是一隻小銀狐。我輕輕叫了一聲,它立刻把頭縮回,不見了。

我將十幾粒「香面豆」放在一片野椿葉上,往前推了推,然後躲到一邊等它出來。

十幾分鍾過去了,小銀狐在草叢中發出「費費」聲,卻不露面。那是焦急的聲音。我學它的叫聲,卻喊出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菲菲。它在我的呼喚裡發出一串哼唧聲,肯定在猶豫、焦急。

又待了一會兒,草叢間再次閃出那張灰白色的小臉。這次它小心地往前走幾步,按住野椿葉子,飛快地吃掉了上面的東西,一下下抿著鼻頭,抬頭尋找那個擺放食物的人。

我從灌木後面出來,但不敢湊得太近,只把手伸向它,掌心裡全是它渴望的美味。它看看我的臉,又低頭看看我的手,再次發出哼唧聲,兩爪踏動幾下,但這次沒有往前。

這樣僵持了許久,終於讓我失望了。我把吃的東西放在樹葉上,走開了。我有些傷心。

我頭也不回地走著,步子很慢,有點捨不得離開。這樣一直走了很遠,走到一片稀疏的鑽天楊林子中,我的步子更慢了。一會兒,我聽到了身後有非常微小的聲音:沒錯,那是熟悉的四蹄動物膽怯的走動聲。因為它踏在樹葉上,所以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緩緩地轉臉。啊,是小銀狐菲菲,它原來一直跟著我,這時在十幾米遠的地方,和我同時停下來。

我發現陽光給小銀狐鑲了一道金邊,一張小臉閃著金色。我這會兒完全看清了,它比野貓大一點,尾巴粗沉,毛色新亮,通體沒有一絲灰氣。它那麼好奇地看著我,偶爾歪一下頭,神色專注。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到衣兜裡去掏:很可惜,只有十幾粒了。我仍然嘗試接近它,將美味放在掌心裡。它咂咂嘴,往前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停住了。

我只好將東西放到樹葉上,走開了。

我一連許多天都去林子裡,希望再次看到那隻叫菲菲的銀狐。沒有它的影子。我當然不止一次找到了那棵大野椿樹,那裡一切如舊,只是沒有那張可愛的小臉了。

我對外祖母說起了那天的經歷,她仔細聽了,嘆口氣:「它們啊!」然後就不再說什麼。她大概想起了以前的貓:我們家原來有一隻漂亮的貓,後來在林子裡和野物打架,受傷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貓太好強了,也是自尊的動物,到了最後的日子,就會離開人。」外祖母擦著眼睛。就因為難過,她再也沒有養過貓。

在外祖母眼裡,小動物們全是孩子。

夜裡我偎到外祖母身邊,懇求說:「我們養一隻貓吧。一條狗也行。我要摟著它們睡覺。」

「狗是不能睡在炕上的。貓還差不多。」她的手搭過來,撫摸我的頭髮。她不再說話,也沒有答應我的請求。

早晨我醒得很晚,夢裡全是一些小動物的身影。醒前看到了窗戶上有一張灰白的小臉,我揉揉眼睛坐起,窗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耀眼的霞光。

整整一個上午都不愉快。下午我想起了好朋友壯壯,想起了那片小果園和老人,最後一直想著那條花斑狗。我告訴外祖母一聲,她剛剛點頭我就跑出了屋子。

在小院裡,我看到榆樹枝丫間有什麼閃了一下。只一瞥,我的心就怦怦跳起來:好像有一張似曾相識的小臉。我屏住呼吸仔細尋找,什麼都沒有發現。可是肯定有點異樣。我出了柵欄門,繞著榆樹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失望。可就在我準備離開的那個瞬間,濃密的樹葉間竟伸出一個閃亮的鼻頭,接著是一張小小的臉龐。「菲菲!」我喊了一聲。

真的!真是銀狐菲菲!它走出來,那雙大眼睛一直望著我。我心上一陣熱燙,迎著它伸出兩隻手。

這次它竟然沒有躲開,走過來,在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啊,它微微張開了嘴巴,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薄薄的小舌頭在齒間遊動。我從衣兜裡取了一把「香面豆」,它迎著氣味,不再猶豫地來到跟前。我的手心終於碰到了它的小嘴。但我一絲都沒敢觸碰它滑滑的絨毛,不敢摸它的身體。它很快吃光了。我一陣衝動,用力把它抱在懷裡,然後不管它怎樣掙扎,一直抱到屋內,飛快關門。

外祖母看見了,臉上是吃驚的神色。

菲菲掙出身子,跳上炕頭,又躥到窗戶上。我無論怎麼呼喚都沒用,它發出一連串的哼唧聲,接著是「嗤嗤」的威嚇聲,從我的頭頂一躍而過。

真的!真是銀狐菲菲!它走出來,那雙大眼睛一直望著我。

外祖母看見了,臉上是吃驚的神色。

菲菲掙出身子,跳上炕頭,又躥到窗戶上。我無論怎麼呼喚都沒用,它發出一連串「哼唧」聲,接著是「嗤嗤」的威嚇聲,從我的頭頂一躍而過。

外祖母在緊急時刻開啟門。菲菲飛一樣逃離。它跑出院門還是沒有放慢腳步,直到消失。我怔怔地站在門口。這樣過去了十幾分鍾,茅屋旁的大李子樹下好像有什麼在動,盯住一看,原來是它:緊貼樹幹站著,正注視我。我們對視了一小會兒,它低下頭,一顛一顛地跑進了林子裡。

這個夜晚我有些難過。外祖母安慰我說:「狐狸有狐狸的事情。」停了一會兒又說,「再就是……它不相信我們。」

「它會的!」

外祖母搖頭:「不會的。我們當中有獵人。」

「大家都不是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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