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一個就夠了。」
從那天到以後,一直到天冷,北風呼號,樹葉嘩嘩捲進小院裡,我再也沒有見到銀狐菲菲。我有一天夢見它隔著窗戶望向屋裡,鼻孔噴出兩道白氣,早晨起來一看,下雪了。
開啟柵欄門,第一眼看到的是門前雪地上有幾行清晰的蹄印。我叫起來:這是銀狐菲菲……
泥屋的秘密
我常去那間半塌的小泥屋。外祖母知道了就板著臉:「別再去了,突然塌了怎麼辦?離遠點。」我說:「不會塌,它多結實啊!」我說得沒錯,它很久以後都會好好地待在那兒。
不過它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妙:至少三分之一的屋頂沒了,兩扇破門板總是虛掩著,小窗也朽掉一半。我不明白的是,這幢小屋要麼好好的,要麼拆掉算了。好像我們家故意不再管它,就讓它自己在那兒接受風吹雨打。不過我覺得小泥屋自己過得很快樂,它並不難過。
夜裡颳大風,下大雨,雷聲隆隆,我會驚醒起來。這時我就想到北面的小泥屋:它會凍得渾身發抖,會孤單,會抱怨主人把它扔在一邊。天氣好時,或者風清月明的晚上,它一定是高興的。
我不知道它是否喜歡被人打擾。我每次去小泥屋都悄沒聲的,生怕惹它不高興。我心裡明白,這個地方看上去安靜極了,實際上大多數時候都是熱熱鬧鬧的,藏下了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外祖母一天到晚太忙了,她對小泥屋一點都不關心。
在我看來,小屋塌下三分之一屋頂也是好事,因為那兒露著天,晚上能看到星星,下雨的時候能落進雨水,白天還能射進陽光。所以小屋裡靠近這一邊的地上長了茂盛的植物,有紫色的蓼花,有小薊和打破碗花,有蒲公英、蔊菜、茜草、大馬齒莧、鹹蓬、地膚、虎耳草、酸模和紫蘇,簡直數也數不完。我採了它們讓外祖母一一辨認,她全都叫得上名字。這兒還生出了好多蘑菇,大多是不能吃的草菇。屋角的一堆爛木頭那兒是探險的好地方,裡面的各種小蟲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它們當中有長了一對長鬚的大個頭黑水牛、生了一串長腿的蜈蚣,還有發出「咔吧咔吧」響聲的磕頭蟲、通體閃光的金龜子,更多的是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種種怪蟲。爛木頭旁的角落裡有一個大蜘蛛網,上面總是懸了一些小飛蟲,沿著網絲往一邊找,一定有個陰沉沉的大塊頭蜘蛛蹲在一旁,一會兒就會爬過來享用它的大餐。
如果挖開屋角和木頭旁的鬆散土屑,小蟲子們馬上四處逃竄,有的鑽進小洞裡,有的沿牆角跑得無蹤無影。又大又肥的土元跑不快,要逮住它們很容易。土元卵像小紅豇豆似的,有的已經孵出了一些小土元。個別土元長了長長的翅膀,但從未見它們飛起來。揀一些最肥最大的土元放到一起,看它們緩緩地往前爬,就像小畫書上看到的坦克車差不多。這片潮溼的土中似乎應有盡有,只要細心地翻找,什麼奇蹟都會出現。
我最想找到比拇指還要大的紫紅色的大蛹。那真是可愛的東西,在我看來屬於真正的寶貝級,簡直完美無缺。它安靜的時候就像一顆野生的大棗,尖尖的頭顱動起來時,才會讓人想到這是一種活生生的動物。如果在光線明亮的地方觀察,它硬殼上的每一道環紋,都閃著深紫色的熒光。最有趣的是和它玩,這時才能知道,它竟然還懂一點點事。
如果用三根手指輕輕撮住它的屁股,然後大聲說「東、西、南、北」,隨著喊出的號令,它的尖頭就會向著四個方向逐一轉動。
紅蛹真是可愛的肥傢伙。我不會把它叫成蟲子,因為它沒有腿,也不能爬動。小屋的土中可以找到大中小三種紅蛹:越大越寶貴;稍小一點的顏色很重,也很可愛;奇妙到讓人不敢相信的,是一種身上長了「鋼筆卡子」那樣的大紅蛹,只不過這卡子無法別到衣兜上。我把大紅蛹放到光亮處仔細看,又貼到臉上感受特別的滑潤。它潔淨得沒有一絲灰氣。
外祖母看了我帶回的幾隻紅蛹,說它們到時候都會變成「鳳蝶」:最肥的那隻變成蝴蝶後,有碗口那麼大,淡綠色,漂亮極了。這種蝴蝶飛的時候不緊不慢,飄飄悠悠,最愛去的地方是春天的果園,所以人們都叫它「蘋果蝶」。稍小一點的會變成黑色的蝴蝶,像小孩的拳頭那麼大,常在剛剛開花的花椒樹那兒慢慢地飛,所以人們都叫它「花椒蝶」。
我最好奇的是那隻長了「鋼筆卡子」的大紅蛹,問外祖母,她也沒有見過,只說:「這得找專門的昆蟲學家了,他們會知道。」我從那時起才知道有一種了不起的人,他們是專門研究蟲子的。可惜當時他們還不可能到我們的小泥屋裡來。
在外祖母的催促下,我把幾隻紅蛹放回了原來的地方。一開始我想用軟軟的棉花將它們包起,裝在枕頭邊的小盒子裡,夜裡可以隨時伸手摸一下。外祖母說你如果對動物好,真好,就要依著它們的本性。「什麼是‘本性’?」我問。「就是和我們不一樣的活法。」她說。
我想了想,好像是對的。不過有些野物壞極了,那就是壞的「本性」了。
小泥屋的大炕還沒有塌,這真不錯。我抱了一些乾草鋪在上面,又用蒲草紮成了一個鬆軟的大枕頭,大白天躺在上面想心事。在這兒睡覺也不錯,不過總也睡不著,因為只要安靜一會兒,就一定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在小窗上,它們往屋內瞥著。有的竟然長時間不走,這讓我慌慌地心跳。
白頭翁、長尾灰喜鵲、紅嘴山鴉、老斑鳩,都在窗外晃著腦袋往裡瞅過,如果我沒有在意,它們就會「篤篤」地啄響窗欞。有一天我正在躺著出神,一隻比野貓還大的什麼動物伸出前爪使勁推擁窗子,像是生氣了,要一口氣把窗框扳下來。這傢伙的眼睛像獾一樣尖亮,牢牢地盯了我幾眼,最後很不情願地走開了。
不過無論如何,大白天的小泥屋還算安全的,我想,這裡到了夜晚就會發生各種事情,如果聰明最好還是躲開。我在屋內細細勘察,看著鬆土屑上的一些痕跡:有兔子和狗的蹄印,還有許多我不能辨認的大大小小的蹄爪;最可怕的是這其中還夾雜了幾隻小孩腳掌那麼大的蹄印,踏得很深,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大塊頭留下的。
天哪,有一些古怪或兇險的野物來到了小泥屋,是趁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來的。不過它們要來這個空空的屋子裡幹什麼?這實在讓我好奇。
有一天晚上,天完全黑下來,我忍不住往北走去,想輕手輕腳地靠近小泥屋。離它還有十多米遠時,就聽到裡面傳來「嘰嘰喳喳」「撲撲啦啦」的聲音。我站下,屏住呼吸。正這會兒,屋裡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接著是「哈哈」一聲大笑。我嚇得轉身就跑,跑開幾步又蹲下了。這樣靜靜地待著,直到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了,我才站起來。進還是退?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壯壯膽子向前。屋裡仍然無聲無息,不過更讓人害怕了。
我終於走到了屋前,伏在了小窗上。裡面黑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似乎有活物在屋內走動,發出細小的「嚓嚓」聲。它們大概察覺了窗外有人,但顯然並不太害怕。可能它們已經在這兒度過了無數個夜晚,早將這座小屋當成了自己的家,又仗著一群一夥,膽子變得很大。
我的嗓子癢得難受,後來實在忍不住,就咳了一聲。屋裡立刻大亂,有鳥兒撲啦啦展翅,唰唰奔跑,還有什麼發出「咕咕」的叫聲。一個嗓門粗啞的傢伙連連發出了咳嗽,好像在故意學我。我有些生氣,也就不再害怕,響亮地吹了一聲口哨。
屋裡再次安靜了。
只是一會兒,拍動翅膀聲和躥跑聲又響起來。一種尖細的、像初生小貓那樣的叫聲,一陣比一陣急促,聽得人腦瓜上滲出了汗珠。就在這時,以前聽過的那種「哈哈」大笑又出現了。這次因為離得近,我聽出是一種大鳥,它好像在幸災樂禍地笑,一邊笑一邊撲動翅膀,好像從露天的屋頂飛走了。
我在窗前伏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撤離了。我那時彷彿聽到了外祖母在焦急地喊人,擔心自己一陣衝動就闖進小屋,那就糟透了,那會出事的。出什麼事不知道,但肯定會出事。我不清楚小泥屋裡到底有哪些動物,不過想象中可能很多:它們在烏黑的夜晚趕來聚會,一定高高興興的,雖然也要打鬧,不過相互之間並不傷害。它們也許有個奇怪的約定,要在這裡相會。想想看,如果這時候來了一個生人,再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它們會多生氣,一定要怒氣衝衝地一起對付他,那就有了大麻煩。
我及時離開是聰明的,外祖母就常誇我是聰明孩子。不過再聰明的孩子被好奇心纏住,也會做出不聰明的事。從那個夜晚之後,我動不動就想摸黑闖一次小泥屋。為了這個計劃,我認真做著準備。其實也沒有多少好準備的,只要帶上外祖母割韭菜的小鐮刀,就算有了一件厲害的武器。後來我又想到了野物的狂竄亂飛,就找了一頂帽子,用來抵擋蹄爪,害怕被它們抓掉頭髮。
最重要的還是下一個決心。好不容易捱過了三天,第四天突然想到了好朋友壯壯。是啊,幹這種事就該和朋友一起。
我找到了壯壯。幾天不見,他好像更瘦了,臉也更白了。他聽了我的冒險計劃,眼睛一下亮了:「啊,」他抿著嘴唇,「真有意思,咱們快去吧!」
這天晚上沒有月亮,沒有風,只有滿天的星星。我們家來了壯壯,外祖母很高興,晚飯特意做了蘑菇湯。飯後我倆一起出門,外祖母也就不擔心了。我腰上別了一把小鐮刀,壯壯拿了一根木棍。
今夜的小泥屋比上次安靜,離得很近了還沒有聽到吵鬧聲。我有點失望,小聲對壯壯說:「它們很會裝樣子,故意不吱聲。」壯壯沒有吭氣,夜色裡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覺得他此刻十分嚴肅。
我們在小窗前趴下了,看著屋內濃濃的夜色。太黑了。裡面好像有什麼在極小心地活動,我們是憑感覺知道的。它們大概早就發現了來人,正在提防著、想著辦法。野物的眼睛與人不同,它們能看穿最黑的黑夜:如果沒有這個本事,也就不會趕在大黑天到小泥屋裡來了。
四周沒有一點聲音,安靜得讓人受不了。我們正焦急,屋裡突然發出了「撲稜」一聲。壯壯忍不住朝窗內呵了一口氣,回頭看我。我看不清他的眼色,不過明白他這會兒已經下了決心。我們一齊貓腰移到門旁,側身蹭著牆壁,大氣兒不喘,一絲絲地往前挪動,就這樣一點點進了屋子。
這是最安靜的時刻,地上掉一根針都能聽見。那些待在暗處的野物肯定盯住了我們,它們的目光刺得臉上一陣發疼。我故意大著膽子咳了一聲。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我扯一下壯壯,繼續往東間屋裡走,一伸手摸到了炕沿,就爬到了炕上。這兒有蒲草做成的枕頭,還鋪了一層軟軟的茅草。可是這時候誰也沒有心情躺下,那隻枕頭被我摸到了,我把它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這樣過了一會兒,眼睛終於適應了一點黑夜。我可以模模糊糊看到屋頂,看到露天處閃爍的星星。如果有月亮就好了,那時我就能看清屋內的一切。好像有大大小小的黑影貼在屋頂、牆壁和屋角,似乎到處都有。它們大概準備乾點什麼,這會兒正在等待一個時機。
我對著壯壯的耳邊說:「它們一定在盤算。咱們要小心些。」他的脖子縮排衣領,眼睛卻在機警地望向四周。像蜻蜓那麼大的一隻小鳥,小極了,無聲地飛起來,從東往西,又從西往東,最後落在了屋樑上。這可能是個開端,因為緊接著,有一隻啄木鳥咔咔敲響了梆子,震得灰塵像雪面一樣落下。那會兒我正仰臉看著,雙眼馬上被迷住了。「哎呀,真難受……」我揉眼,一手攥緊鐮刀,一手抓起炕角的一些土塊,後背抵緊牆壁,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壯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炕的另一頭,做好了打鬥的架勢。一場戰鬥馬上就要到來,我的心跳得厲害。果然,隨著「啪啪咔咔」一陣敲擊聲響起,有一個沒有翅膀的傢伙,大半是一隻豹貓吧,從一個角落嗖的一聲躍到半空,然後又從屋頂的一端飛到另一端。整個小屋都被騰空飛舞的豹貓攪亂了,「嘎嘎呱呱」的叫聲響成一片,有什麼上下左右飛竄,閃著讓人心驚肉跳的眼睛。我覺得不止一個兇險的傢伙在逼近,就揮舞鐮刀,同時丟擲手裡的土塊。
混亂中我的帽子被什麼揪掉了,接著被狠狠地拽下幾綹頭髮。我護住頭頂,卻有幾攤稀稀的糞便撒下來。壯壯在炕的那一端揮動棍子,發出令人心顫的吆喝。炕下不遠處有什麼在「呼呼」喘息,像外祖母做飯時拉響的風箱。喘息聲越來越弱,後來突然就沒了。
小泥屋又像剛來時一樣安靜了。
我和壯壯背靠背挨在一起,手裡握緊武器,盯著渾渾的夜色。過了十幾分鍾,屋角那兒好像挺起一個大大的黑影,它還在長高,越來越高,像一個巨人似的。看不清這是什麼,不過能夠感到它的輪廓:像老熊一樣大、一樣笨重,正不緊不慢地挺直身子。它沉著地在屋裡走了一個來回……我的額頭和手心裡全是汗水,馬上想到了白天在小屋裡看到的那些又深又大的蹄印。
最後,我和壯壯不知怎麼從小窗那兒出來了,是連滾帶爬逃出的。
我們不顧一切地跑,一直跑到茅屋跟前。為了不驚動外祖母,我們像小偷一樣溜進了屋裡,然後關門,喘息了許久才點上燈。
老天,我們的樣子可憐極了。頭髮髒亂,衣服沾滿灰土和野物糞便,臉上的一道道抓痕滲出了血。顯而易見,這個夜晚我們是失敗者。
由於臉上的傷痕,夜裡的事情無法向外祖母隱瞞。她從外面找來一些小薊葉子,用它的綠汁給我和壯壯抹了傷處,生氣地說:
「你們不該去招惹它們。」
我不服氣,看看壯壯:「那是我們的泥屋!」
外祖母搖頭:「泥屋早就歸它們了,這座茅屋才是我們的。」
千鳥會
我曾經問外祖母:林子裡一共有多少野物?它們是什麼?我渴望一個準確可信的答案。因為外祖母熟知林子裡的一切,如果連她都不知道,那麼爸爸媽媽也不會知道,誰都不會知道。外祖母說:「這就很難說了。」
我很失望。我一直掛記的是小泥屋裡的那些野物,特別是那個在黑影裡不慌不忙走動的大傢伙。「我們這裡有大熊嗎?」我問。外祖母眼望著窗戶:「有一隻從東北老林子裡來的大熊,不過早就沒了。」「就它自己?」「它是尋孩子來的。有人把它的一隻小熊崽兒帶到這裡,它就一路找啊找啊,找來了。」原來我們這兒發生過這樣的大事兒!我問下去:「它找到了孩子?」「沒有,它在這裡一直轉了兩年,找不到,就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想著那個小泥屋的夜晚,說:「也許它又轉了回來,也許……它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外祖母說這片林子裡有各種野物,不過它們當中只有極少數才會害人,她一邊說一邊扳著手指:「狼、獾、豹貓、猞狸、蛇、狐狸……」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外祖母,「不過狼越來越少了,都被獵人打光了,剩下的幾隻藏在林子深處不敢出來,要不說小孩子家不能走得太遠。沒有槍的人是不能進老林子的。」
我琢磨著外祖母的話。她說的這幾種可怕的動物,除了蛇和豹貓,獾和狐狸我也見過,它們是不可能害人的。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並以去年見過的小銀狐做例子。外祖母搖搖頭:「狐狸的心眼太多了,有的好,有的真會騙人。獾就另說了,它們其實並不壞,只不過有個毛病,太喜歡小孩兒了。」最後一條把我迷住了:「那多好啊!它和我玩,我才高興哩!」
外祖母伸手胳肢了我一下,我笑了起來。她上前一步,還是胳肢,見我笑著躲開,這才板起臉說:「獾見了小孩兒就這樣胳肢、胳肢,因為它太愛聽小孩兒的笑聲了,一直讓他笑、笑。小孩兒笑得喘不上氣來,就被憋壞了。」
我不再吱聲,看著外祖母。
「小孩兒笑起來像小溪淌水一樣,脆生生的,越是上年紀的老獾越是喜歡聽這聲音。所以在嘩嘩流水的小溪旁就經常坐了老獾,它們不是渴成這樣,它們是跑來聽水聲的。」
我多麼想看到這樣的老獾啊,雖然心裡有些害怕。想著伸過來的獾爪,我不由得抱住了胸部。外祖母又說:「咱們林子裡最多的還是鳥兒,各種鳥兒,數也數不清。它們只和小孩兒玩,從不傷害他們。不過有一種大鷹,比最大的斗笠還大,它們能捕到兔子,急了也會衝下來捕小孩兒,在它們眼裡小孩兒和兔子差不多,抓起來就飛到天上了。」
我不信:「它會把我抓到天上?」
外祖母撫著我的頭髮:「大半不會了。你快上學了,已經是這麼大的孩子了。」
「我再小,它也不敢!」
「不,十幾年前,就是林子南邊的村子裡,有個兩歲的胖孩兒離開媽媽到草垛邊玩,飛來一隻大鷹,一頭衝下來就把他叼走了。全村人就看著那隻鷹費勁地叼著孩兒往高處飛,晃晃悠悠飛遠了。那孩兒太胖了。全村人喊啊跺腳啊,還是沒用。」
外祖母不像在編故事。我想著那個被大鷹叼走的孩子,覺得他真可憐。我開始想那些鳥:藍點頦、百靈、大山雀、沙錐、水雞、海雀、田鷚,一群群的麻雀。我覺得林子裡最多的就是麻雀,有一次我和壯壯去東邊的水渠捉魚,渠邊的柳棵上蹲滿了麻雀。它們吵吵嚷嚷,我和壯壯說話都要扯著嗓子。當時我們很生氣,因為渠中的魚都被它們吵得躲開了。
「鳥兒為什麼要聚在一塊兒?它們在半空打一個旋兒,還要落到柳棵上,像結了一樹果子……」我說。
「它們也不願孤單,要湊到一起談談天,講講故事。有時候它們還要到一塊兒開會,你們那天遇到的,就是鳥兒開會。」
我聽得聚精會神,相信一定是的。無數的鳥兒,不停地說啊說啊,有講不完的話。不過誰也聽不懂鳥語,如果誰有這樣的本事就太了不起了。「它們為什麼要開會?」我問。
「那就得猜猜看了。像人一樣,它們也要過日子,平時遇到的難事也不少。像那群麻雀,一到了秋末就會湊到一起,商量一些作難的事。」
「什麼事?」
外祖母擦擦鼻子:「天快冷了,冬天眼看就來了,它們要商量過冬的辦法。住的地方,吃的東西,都得打算好。冬天是鳥兒們的一關,又凍又餓,沒有比它們再可憐的了。先說住的地方,麻雀做窩的本事不小,在屋簷下面找個地方,在裡面鋪些白茅花就成了。再不就尋些啄木鳥空下的樹洞、渠邊上的草窩。可惜它們人口太多了,一大家子總是住不下,大冬天裡只好蹲在草窠和樹杈上過夜。這是最兇險的時候,因為豹貓和野狸子冬天也閒不著,鳥兒一瞌睡就變成了它們的盤中餐……」
「鳥兒是最可憐的。它們冬天凍得發抖,到處找吃的。」我想起了那些在茅屋前蹦蹦跳跳的小鳥,想起我一次次往雪地上拋撒零食。我難過地嘆氣。
「它們晴天好過一些,那些草籽兒也算可口。大雪封地了,一連幾十天沒吃的,這樣的日子,小鳥躺在雪地上再也起不來。有一天我一連撿了二十多隻凍死、餓死的小鳥,把它們埋在一棵合歡樹下……春天末尾這棵樹開滿了花,有二十多隻小鳥落在上面。」外祖母的聲音低低的。
我想那些小鳥沒有死。也許外祖母有一種魔法,讓它們在春天裡復活了。我明白,鳥兒們儘管一次又一次開會,討論怎樣對付飢餓、仇敵和其他種種可怕的事情,但還是沒法完全躲過。我又想起了那些時常落滿樹丫的花喜鵲:它們的嗓門又粗又高,總是叫個不停,那肯定也是在開會。
外祖母說花喜鵲算是幸運的鳥兒,它們不僅精明,而且力氣也大,能夠把屋子搭在高高的樹頂,還能跟半夜偷襲的豹貓打鬥,一般情形下總是能夠脫身。「它們的屋子是用一根根粗細枝條穿插起來的,看上去亂糟糟的,其實哪根挨著哪根、怎麼相互勾連,都是十分巧妙的。大風吹不垮它們的屋子,連偷拆房屋的灰喜鵲都犯愁……灰喜鵲品行不好,常常到花喜鵲家裡偷拆木料。」說著,外祖母垂下了眼睛。
「它們是怎麼躲過豹貓的?」
「花喜鵲的房子是有機關的,它故意在牆縫裡伸出許多細小的枝條,只要這些枝條被輕輕碰到,睡在屋裡的花喜鵲就知道有敵人來了,然後就能麻利地飛走。想逮住花喜鵲可不容易。」
「它們在一起開會時說些什麼?」
「當然是商量事。怎麼對付老鷹、哪裡的果子熟了、林子裡又來了什麼客人……也少不了拉個家長裡短,吵吵嘴。」
「你能聽懂鳥兒說話?」
外祖母搖頭:「我可聽不懂。我只是一邊聽一邊想,瞎琢磨。」
「一句也聽不懂?」
外祖母抱歉地點點頭。我有些失望。不過我想總有人能聽懂一點吧?再三追問,外祖母果然說:「聽說很久以前有位孤老太太,就像我這麼大年紀,在林子裡住了一輩子,日子久了,也就聽懂了一點點鳥語。這一下太好了,她有時不出門也能知道許多事情,過日子就方便了。不少人都聽說過她的故事,大概這是真的。」
我高興得跳起來:「真有這樣的人呀!啊,多麼了不起的老太太啊……」我纏著外祖母多講一些,她長得什麼樣子、怎樣和鳥兒打交道、現在住哪兒……外祖母沒有見過她,因為那是很早以前的人和事了。不過她們都是住在林子裡的老人,她對那個老太太佩服極了,說:「我可比不上那個老太太!」
外祖母說到最後,最讓我失望的是那位老太太早就不在人世了。我想老人在林子裡一定有一座小房子,現在她的小房子還在吧?外祖母說誰也找不到它,或者早就塌了,或者還在林子深處,因為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好傷心。我想自己再長大一點,一定會背上一杆獵槍,到老林子裡尋找那幢小房子!想想看,那兒住過一位能夠聽懂鳥語的老人,那幢小房子多麼了不起!
「老太太孤單,沒事就聽樹上的鳥兒拉呱兒。鳥兒和人一樣,會生氣,會高興得唱歌,會愁悶得不吃不喝,然後你一句我一句相互勸導。秋天鳥兒商量採摘的事,哪裡蘋果快熟了、李子變紫了,都要議論。老太太一到秋天就要採野果做一罈罈果醬,自從聽懂了鳥兒的話,再也不用費心到處找了,按鳥兒的話去做就好,很快就能採回一籃好果子。不過她只採這一籃,從不貪心,知道更多的果子要留給鳥兒。她還從兩隻過路的長腿鷺那裡聽到了魚的訊息,在一條渠汊裡捉來足夠吃一冬的魚蟹。一群小鵪鶉在老太太院裡啄食,議論一件可怕的事,說的是從東北老林子來了一隻脾氣暴躁的老熊……老太太在冬天關嚴屋門,還讓採藥人小心。後來她聽說這隻老熊是千里迢迢來找兒子的,很不幸,就叮囑那些獵人,誰也不要傷害它……」
「啊,不幸的老熊!」我嘆氣,心裡想:如果那個能聽懂鳥語的老太太在世,一定會知道老熊現在的訊息。
正在我想這些的時候,外祖母問了一句:「最能唱歌的是什麼鳥兒?」
我當然知道,是雲雀,常常飛在天上,不停地唱啊唱啊……以前外祖母就指著天上的雲雀講過:無論飛得多麼高,它都能看見下邊的小窩,那兒有一隻小草籃似的窩,它的孩子就在裡邊,媽媽從高處看著地上的孩子,為孩子唱歌。
「那位老太太最高興的就是好天氣時在院門口坐上半天,聽雲雀唱歌。地上小窩裡的鳥蛋還沒有破殼,雲雀媽媽就唱給孩子,說寶寶快出來吧,天多麼藍,花兒多麼香;鳥兒破殼鑽出來,粉嫩的小身子搖搖晃晃,雲雀媽媽就講故事,編一些林子裡的童話給小寶貝聽。有時候雲雀媽媽會一口氣唱上半天,不喝一口水。它太愛自己的孩子了,忘記了一切。世上只有媽媽的歌是最甜的,小云雀就在媽媽的歌聲中長大……」
我羨慕雲雀。我想念媽媽。我出生後大半都跟外祖母在一起,她給我講了無數的故事,這也等於唱歌了。
就從這一天開始,我特別留意樹上的鳥兒。我有時會專注地聽上很久,琢磨它們在說什麼。鳥兒吵架我聽得懂,不過我不知道它們在吵什麼。我學外祖母那樣閉著眼睛,用心去想。
一隻雲雀在空中唱個不停,已經唱了半個小時。它在唱給地上的孩子聽。我用心捕捉歌聲,閉上眼睛。好像聽懂了一點,真的,那是一首多麼歡快的歌:
「樂樂樂樂,啊呀我真快樂!寶寶睡吧睡吧,從太陽出來,睡到太陽降落!樂樂樂樂,媽媽真快樂!寶寶別怕,軟軟的小窩,白茅花被子暖和和!樂樂樂樂,媽媽真快樂……」
我跑回屋裡,把聽到的歌唱了一遍。外祖母高興極了,親親我的腦殼說:「一點不錯,就是這樣唱的,你用心聽,就聽懂了!」
「可你以前說自己聽不懂鳥兒的話……」
外祖母笑了:「也許會的,像你這樣用心,總有一天會聽懂一點的。」
我到林子裡,遇到了一群花喜鵲,它們正在吵鬧,見了我就不吱聲了。這樣停了一會兒,它們當中的一隻響起一句粗粗的吆喝,於是就再次說起來。我坐在一棵白蠟樹下,旁邊有一蓬馬蘭草。我閉上眼睛聽啊聽啊,想聽個明白。我似乎猜出了第一句、第二句,還猜出了其中的一兩句:
「看看看看,是這小子來了!」
「認得認得,茅屋裡的孩子!」
「他蔫不拉唧的,不太精神哪!」「那是那是,好果子吃不著,吃不著!」「咱知道有好果子熟了,咱不告訴他!」「不告訴,不告訴,咳咳,東渠的桑葚紫又紫,咱不告訴他!」「不告訴,就不告訴!」
我睜大眼睛看著這群花喜鵲。它們一個個又肥又亮,羽毛滑滑的。這當然是因為一天到晚不幹活兒,專吃好東西的緣故。一幫嘴饞的懶傢伙。不過我今天可聽到了它們的一點秘密。
我看了看太陽,正是半上午時分,一切還來得及。我想快些趕到東邊水渠那兒,飽飽地吃一頓甜甜的大桑葚,然後再捎一些給外祖母。這樣想著,我站起來就往東走。我發現樹上的一群花喜鵲彼此看了看,好像一點都不著急。我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才聽到它們在身後再次嚷叫起來。它們大概開始議論別的事情,不再理我。
很快找到了那條暗綠色的水渠。在小木橋的旁邊果然有幾棵桑樹,但樹上沒有果實。我沿著水渠往北走了一段路,終於發現了幾株枝葉茂密的大桑樹。啊,果實累累!只可惜走近了才知道,它們全是青澀的,離變紫的日子還遠著哩……我被騙了!
往回走時,我仔細想著聽到的那些花喜鵲的叫聲:「嚌嚌,咔咔,嚓嚓嚓嚓,咔啊咔啊……」就是這樣。嗯,也許它們壓根兒就沒有說到果子的事,而是議論接下來的冬天怎樣蓋一座新房子?它們說啊說啊,有講不完的話。老天,要真正聽懂鳥兒說話,這可太難了,大概是天底下最難最難的了。外祖母多聰明,可她一輩子都沒有聽懂。
但我會有耐心的。我一定要給外祖母一個驚喜。
外祖母的美味
我要爬到高高的鑽天楊上。這棵樹不夠壯,所以剛爬到半腰它就搖晃起來。沒有風,是它自己在搖。從這兒往南遙望,能看到遠處的樹和村子,看到那道藍色的山影。只要是天晴的日子,那道山影就會出現。我想念爸爸。
媽媽每個月至少要回家兩次,可爸爸一年裡只回來兩次。上次見到爸爸是一個深秋,那天下午我聽到柵欄門響,一個翻身爬起: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正走進小院,他短短的頭髮,黑紅的臉龐……「爸爸……」我一邊喊一邊跑到院裡,不知怎麼低了一下頭,一眼就看到了他沒穿襪子的雙腳,腳背上全是又細又密的皺褶。
外祖母說爸爸在山裡幹活兒,他們有一大群人呢,沒白沒黑地用一把大錘對付鐵硬的石頭。他吃得不好,所以才這麼瘦。果然,爸爸每次回家都要帶走很多好吃的東西。外祖母準備了許多「香面豆」,還把紅薯面摻上玉米和綠豆,做成比巴掌還小的薄餅,烙得像石頭那樣硬。爸爸將這些東西帶到山裡,半夜餓了就吃。
媽媽每次從果園回來也要飽餐一頓,那是她最高興的一天。外祖母扳著手指數著媽媽離開的日子,說她就要回家了,接著動手做一頓好飯。果然,媽媽回來了。我本來就想媽媽,再加上我的嘴巴很饞,所以特別盼著她能回來。
有一種胖胖的蘑菇叫「柳黃」,只生在柳樹半腰,好吃到無法形容。外祖母是找「柳黃」的好手,她只要揹著手到老柳樹林裡轉悠一會兒,回家時就能變戲法一樣從袖口裡抖出一個小孩胳膊那麼粗的「柳黃」。「柳黃」加上豆芽、野蔥和小乾魚、搗碎的花生,然後裝進一隻大泥碗中,上面再用一張大白菜葉兒小心地蒙起來。玉米餅和泥碗一塊兒放進鍋裡蒸,灶下燒著芝麻秸。
鍋裡只要有特別的美味,外祖母就會樂滋滋地在灶裡點上芝麻秸。這些芝麻秸平時要紮成一束一束,整齊地摞在一個角落裡,只為了在這樣的時候派上用場。她說用芝麻秸燒熟的飯菜會有另一種滋味。我發現只要過年過節、吉慶的日子,灶裡燒的都是它。
外祖母平時把松塔、蘋果枝和一些雜木分開放好,各有各的用處。做玉米餅和地瓜時要點燃松塔,做魚就燒蘋果枝,燉地瓜時使用雜木。如果是蘋果枝在灶裡啪啪響起來,那麼鍋裡準會有一條大魚,而且一定是媽媽回家了。媽媽說:「只有咱家做魚放韭菜。」我說:「魚湯裡還有小薊葉兒、姜和蔥,還有紫色小野果。」媽媽說:「主要是韭菜。」
我們茅屋後邊有個深凹到地下的窖子,窖頂披了厚厚的苫草,沒有窗戶,沿著臺階下去要擎著燈。這裡春夏秋冬都涼涼的,放了無數寶貝。外祖母會親手造出許多寶貝,然後悄沒聲地藏到這裡。經常路過我們家的採藥人、獵人和漁人,他們進屋喝水抽菸、拉家常,可就是不知道我們屋後有這樣一個藏寶貝的地方。
窖子裡有大大小小的罈子,牆上掛了東西、拴了瓶子。有的瓷罐埋進土裡多半截,上面有沉重的柞木蓋子,開啟蓋子,還有一個塞得緊緊的大木塞。罐裡是醃了一年的魚醬,揭了蓋子會有一股刺鼻的腥香氣猛撲出來;如果舀出一勺蒸熟,饞人的香味會一直飄到茅屋外面。那些大口瓶裡分別裝了野莓醬、杏子醬、桑葚醬、西紅柿醬。走到窖子最裡邊,能看到兩個黑乎乎的瓷罈子,它們全壓上了厚厚的柞木蓋子,壇口還用木塞堵緊。那就是了不起的酒罈。
「啊,這酒啊,喝一口就再也忘不了!」這是爸爸常說的話。他最愛喝外祖母親手釀的蒲根酒。這是一種烈性酒,淡黃色,我曾經偷嚐了一口,差點被辣哭。我可知道它是怎麼變成的。每到了秋天,外祖母就要去東邊的渠邊水汊,從蒲葦中尋找一種香蒲。她把香蒲葉的嫩心採下,留下做蒲菜湯;主要是掘出蒲根。蒲根在淤泥底下,模樣像生薑,她要採足一大笸籮。
所有的蒲根都要曬乾。這之前先取幾塊鮮蒲根放在灶裡,烤熟了掰開,一股香甜的白氣直接湧進鼻子。「慢慢吃,別燙著。」外祖母吹著冒氣的熟蒲根,拍拍打打塞過來。有些硬,嚼一嚼真香。像芋頭,不過比芋頭結實,更比芋頭香。
曬乾的蒲根除去鬚毛,用棍子敲打一會兒,再放到石臼裡,搗啊搗啊,搗成小拇指甲那麼大的顆粒。它們從這一天開始就被外祖母小心地照料著,先是蒸上半天,然後按在一個稍大的缸裡,上面蒙一層布,再墊一層乾草,搭上一些鮮荊葉。她每隔一兩天就要伸手到乾草下摸一摸,就像我受涼時動不動要被摸腦殼一樣。摸了一些日子,大概她覺得差不多了,就用小木鏟去掏。一股奇怪的香氣冒出來。
外祖母繼續施著魔法。茅屋一角的瓷罐和盆子、一些模樣古怪的器具,這會兒全用上了。冒氣的香蒲根在一層層的瓷罐和盆子下邊高高摞起,藏得嚴嚴實實。最底下有一個灶膛,裡面燒了黑木炭。這些黑木炭是外祖母用柳木和合歡根製成的,整整一冬都埋在土裡,專等這個重要的日子使用。
這是怎樣的日子啊,外祖母一連許多天不再理人,板著臉藏著笑,頭髮上總有幾片白色的炭屑。她紮了一條紫色圍裙,上面畫了一朵朵黑心菊。我知道這條圍裙扎多少天,魔法就要施多少天。記不清她忙了多久,反正是一會兒低頭看通紅的炭火,一會兒對我做個嚇人的鬼臉。她在等待,在用這種方法拖延時間,而不是生氣,這個我明白。
一般都要等到颳大風的日子,魔法才要結束。天說冷就冷了,外祖母好像專等這一天似的。她在冷風裡往手上吹一口氣,然後就動手拆那些古怪的罈罈罐罐,再小心地鏟去留下的灰燼。折騰了這麼久,收穫的不過是一些水,是最寶貴的、不太多的一些水,要小心地裝進深色的大罈子裡。她舀了一點咂幾下,然後一仰脖兒喝下去。她眯著眼,張大嘴巴,笑了。
酒的事情就是這樣。做起來多麼麻煩多麼有趣,可是嘗一嘗卻不太美妙。只有爸爸會迷上它。媽媽和外祖母也陪爸爸喝一小口。爸爸喝它的時候一定要吃小乾魚、蟹醬或其他東西,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上,兩隻從破襪子裡露出的腳趾愉快地活動著。這是他最高興的時刻。爸爸歡喜,媽媽和外祖母,還有我,就都歡喜了。
「爸爸什麼時候不再去大山啊?」我問外祖母。她沉下眼睛,半晌才答:「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去大山裡?」「因為他……‘不讓人待見’。」我瞪大了眼睛:「他為什麼是這樣的人?」外祖母抬頭看著我,很為難地撓撓頭,說:「他是耿直的人。」
我再問,她不願說下去了。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就不能直接叫他「耿直的人」?
「耿直的人」在大山裡,而我和外祖母在茅屋裡,有時真的孤單。如果太孤單了,我們就忙碌起來,然後就有一陣歡樂。爸爸不回來,媽媽總能回來,這就是吃好東西的日子啊。只要是秋天,媽媽就能在回家的路上順便採來許多野果。不過即便到了冬天,媽媽也能從路邊林子裡找到懸在枝頭的桃子和棗子,它們又涼又甜。
外祖母做槐花餅、南瓜餅、芋頭餅和地瓜餅,這沒什麼稀奇。最讓人想不到的是她能用一種白白的小沙蘑菇做餅,用桂花和棗花做餅,用紫李子汁和麵做出大花饅頭。有一次我和媽媽吃到了蓬鬆的大蒸饃,咬一口滿嘴香甜,問這是什麼?外祖母說裡面摻了一隻金色的脆瓜,脆瓜就長在我們屋旁。
我最盼望過路的打魚人送來一種黃蛤。他們常常進茅屋抽菸、喝水,捎來一點禮物算是回報。幾條小青魚、馬面魚、海蜇,都讓外祖母高興。打魚的人能帶來各種讓人吃驚的禮物,比如五顏六色的海星、光滑的小海螺、用海膽殼做成的小錘子、紅的藍的小卵石。外祖母說這是一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的人,所以他們的見識特別廣。我多想親眼看看大海啊!總說大海、大海,可什麼時候才能去那兒啊?外祖母說:「那就上學以後吧!」好像在我這裡有一條奇怪的界限:上學以前是孩子,上學以後就變成了大人。
黃蛤可不是一般的海蛤,它一齣現就能讓外祖母興奮起來。這是一種杏子大的海貝,殼上的花紋像纏滿了金線。做湯時,只要投進兩三枚黃蛤,就會鮮美無比。所以它來了,外祖母就要大顯身手。做湯?不,那有點可惜。她要做的是更大的事:先和一團面,找出那根常常用來嚇唬人的大擀麵杖,放好案板,開始做麵條。
做麵條不難。可是外祖母會做怎樣的麵條,是誰也想不到的。她把麵糰擀成薄片之後,並不急著切成細條,而是起身到小櫃子裡取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裡裝了淺黃色的粉面,它們要均勻地撒在薄片上,然後再用擀麵杖小心地滾動幾個來回。
全部奧秘都在那個小瓶子裡。我知道它是什麼做成的,平時總被外祖母藏起來,因為那是她的法寶。事情還要從頭說起。我早就發現外祖母格外喜歡榆樹,屋子四周全栽了它,還經常笑眯眯地看著它。我問過媽媽,媽媽說你吃的榆錢餅多香?這是榆樹生出來的,當然不光是榆錢,嫩嫩的榆樹葉兒做成的包子、春捲,也好吃極了。我明白了,可媽媽說還遠不止這些哩,你等到秋末再看看吧。
秋末到了。外祖母找到屋子東邊的幾棵榆樹,蹲下挖起來。土裡露出了胖胖的紅根,她挨個兒撫摸幾下,端量著,然後剪下一截。每棵樹只剪掉一點,那是怕榆樹疼吧。剪下的樹根颳去紅色的表皮,再剝下厚厚的白色根肉。把它們曬乾之後,搗成粉末,用籮篩一遍,然後就裝到了那個小瓶子裡。
麵條切好,水開了。五六隻黃蛤和麵條一塊兒投進水裡,再放幾棵油菜。黃色綠色白色,三種顏色在湯裡翻滾,一會兒就成了。吃麵條時會忘記一切,因為太饞人了。鮮美、滑溜,是麵條自己往肚子裡跑,跑得飛快。外祖母不得不阻止說:「慢些,慢些,啊,兩碗了,差不多了。」
秋末到了。外祖母找到屋子東邊的幾棵榆樹,蹲下挖起來。
每棵樹只剪掉一點,那是怕榆樹疼吧。剪下的樹根颳去紅色的表皮,再剝下厚厚的白色根肉。把這些曬乾之後,搗成粉末,用籮篩一遍,然後就裝到了那個小瓶子裡。
全部奧秘都在那個小瓶子裡。
這就是黃蛤麵條。
如果有時間,我還會說到其他,比如春天的薺菜丸子、野蒜蘸醬、苦菜肉卷兒、楊樹胡大包子、柳芽湯,夏天的泥鰍豆腐、海毛菜涼粉、海蜇酸辣湯,秋天的甜李子花捲、蘋果盅、野蜜糕、白菜秋刀魚,冬天的蟹子醬捲餅、蝦粉雞蛋、乾菜鹹魚、大棗黏糕……這些說也說不完。
外祖母是天下最能製作美味、尋找美味的人。我常常看她走在林子裡,鼻子揚起,眯上眼睛。她大概又嗅到了什麼美味,它們別想藏得住。
奔跑
我有個很難改掉的壞毛病,所以總是惹外祖母生氣。不過這毛病到了後來,比如上學以後,又變成一個了不起的長處,甚至是我的驕傲。這是後話了。可惜在沒有上學之前,這些毛病只能讓外祖母頭疼。
因為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在林子裡瘋跑一陣,衣服常被撕破。沒有辦法,腳癢,主要是心癢。看看吧,到處綠蓬蓬的,小鳥兒在樹葉間瞅我,小頭一擺一擺多麼得意。這樣看上一會兒我身上就要發熱,好像有什麼頂在胸口那兒,讓人非要躥跳、撒歡狂奔一會兒才行。那是一種很怪的念頭,藏在體內很深的什麼地方,頂得我難受,最後簡直無法抵擋。
以前我走在林子裡遇到奔跑的野物、飛起來的鳥兒,看著它們不停地來來去去,總以為是害怕或受驚了。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它們和我一樣,身體裡面藏了一種又古怪又強烈的念頭,就是這念頭讓它們一會兒高飛,一會兒狂奔,總也停不下來。
我飛奔向前,一仰頭,藍藍的天空像是要伸手將人抱起來似的。兩旁的樹葉也像閃動的眼睛,一齊盯住我說:「瞧這孩子跑得多快!比小鹿和兔子還快!」白楊樹低頭咕噥:「誰家的孩子?噢,茅屋裡的孩子。好快的兩條腿啊!」紫穗槐在熱乎乎的風中懶洋洋地唱歌,它們大概剛剛睡了一會兒,這時揉揉眼睛說:「又是他在跑!真能跑!」一隻黃雀從野椿樹上探了一下頭,用小到無法聽清的聲音說:「他這兩條腿啊,比四條腿都厲害!」
汗水從額頭滴下,流到眼睛裡。我一邊擦眼一邊跑,險些撞到梧桐樹上。這棵樹上有兩隻斑鳩,它們是一對兒,這時正挨在一起看我。看到我被汗水洇透的衣服,它們發出「咕咕」聲,議論道:「咱們要有個孩子,像他這麼強壯就好了!咱的孩子一準忒強壯吧!」
每次往前飛奔,兩旁的樹木、花和草、站在枝頭的小鳥,都唰唰往後退去。我腦海裡的一些事也往後退去。新的東西撲面而來,然後再往後退,退,甩到遠遠的身後了。我在飛跑時還會想著我們的茅屋、外祖母、爸爸媽媽,不過他們全都一閃而過。前邊的一切在吸引我,我飛快地跑近,然後又匆匆地告別。
我聽見沙地上的小螞蜥發出抱怨:「瞧他慌成了什麼!難道就不能停下來和咱們聊聊?」我在心裡回答:「當然不能,我要急著趕路,我正跑著哩!」「有什麼急事嗎?咱們一起玩玩吧!」「嗤,我是一日千里的人,我要快些追趕哩!」小螞蜥不依不饒地問:「你追趕什麼?前邊什麼都沒有啊!」我對它實在解釋不清,只是跑,直到跑了很遠很遠,才想起應該怎麼回答小螞蜥,不過它已經聽不到了。我回答道:
「我在追趕自己的心事!」
是的,我胸口那兒裝的心事太多了,它們一開始堆積在一塊兒,後來再也盛不下,趁著夜晚睡覺的時候飛走了。它們就像鳥兒一樣,飛到了林子裡,散在四周,在數不清的花草和綠葉間。我真的是到處追趕自己的心事。
一隻兔子從林隙躥出,一直跑在我的前邊。它的尾巴是一朵盛開的花,一搖一搖引誘我,讓我追上去採摘。它是林子裡的一支飛箭,嗖一下穿過十幾棵小葉青楊。它真機靈,再快也撞不到樹樁。我不吭一聲,跟緊兔子,學它一邊奔跑一邊躲閃的本事:在急速衝向大樹時身子一仄,幾乎緊貼著樹幹擦過去,卻沒有沾一點邊。地上有酸棗棵,它的尖刺會劃破腳踝,可是兔子能像水流一樣打個旋兒,輕輕漫過尖刺。兔子一點都不在乎擋路的東西,四蹄就像踏在了小舢板上,隨著水波和浪頭往前飛射,躍起來滑下去,什麼都別想擋住它。
一隻雀鷹從身後追來,可能要陪我一會兒,速度漸漸放緩下來。它飛得又慢又低,灰綠色的後背讓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緊追上去,一直盯著它的後背和翅膀。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雀鷹的周身上下全部裹緊了細小的羽毛,整個身體就像小狗那麼結實;雙翅是長長的翎子,這些翎子一會兒翹起一會兒伏下,整個身軀也就隨著升高或降低。它的尾巴像外祖母夏天時用的扇子,有時收成一束,有時候展得寬寬的。它的尾巴大概是頂重要的,就靠了這尾巴,才會飛快地俯衝下去,或升到高處。我喊著:「你讓我揪住尾巴吧!我要和你一起飛到空中!」
雀鷹回頭看我一眼,那是冷冷的驕傲的眼神。它雙翅收緊,尾巴一抖,整個身體就衝到了高處。這傢伙飛得真高,很快就不見了影子。
我有些沮喪,也覺得有些累,衣服全溼透了。我大口呼吸,坐在一片乾淨的白沙上。一隻小甲蟲從遠處走來,仰臉看我。我伸出一根草梗想讓它爬上來,卻遭到了拒絕。天不久就要冷了,甲蟲要抓緊時間爬到樹幹上,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待著。我告訴它:到了冬天我還要到林子裡踏雪;不過我大多數時間會坐在火爐邊,聽外祖母講故事。
一想到外祖母的故事,我就喜歡冬天了。北風呼呼,爐火嚕嚕,外祖母讀書給我聽,也說一些妖怪的事情。所有妖怪都是不太讓人恨的壞蛋。不過有的妖怪專門吃三四歲的小孩,因為這些小孩不聽大人的話,愛往林子深處跑,所以也就怨不得妖怪了。說真的,這個秋天我非常想念那些妖怪。
甲蟲走開了。我斷續想妖怪。壯壯的爺爺是個真正的妖怪迷,講起妖怪就沒完沒了,比外祖母說的嚇人多了。他說我一天到晚離開茅屋去林子裡,是一定會遇到妖怪的。我如實地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遇到,真的,我好像不太怕它們。我想,可能是自己離真正的老林子還遠吧,反正暫時還沒有妖怪這檔子事。「哎,這年頭,要遇上個妖怪可真難啊!」我發出一聲長嘆,站起來。
我要回家了。身上被風一吹有些涼。我跳了幾下。因為剛才跑得太久了,現在已經離茅屋有些遠了。我想這一次大概要發生一件有趣的事:迷路。啊,讓我迷一次路多好,可惜這種事從來沒有遇到。這會兒我故意不再辨認家的方向,只沒頭沒腦地往前闖。糟糕,闖了一會兒還是發現,自己正在一絲不差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了,一眼看到外祖母板著臉,我就說:「沒有跑遠,只在柳叢那兒找小沙蘑菇了。」她摸摸我汗溼的衣服:「還說呢!以後別這樣了,會撞在樹上的!」我總使外祖母擔心和生氣,顯然不是好孩子。不過要做一個好孩子可真難。冬天快來吧,冬天的火爐邊上有琅琅讀書聲,有聽不完的故事。
吃過晚飯,我纏著外祖母講故事。她總算講了,可惜講出的故事全與妖怪無關。她說,我們那時一家人住在泥屋裡,下雨,雨水從屋頂滲下,半夜不得不用一個笸籮頂在頭上。她說我們家要新添一口人了,所以就下決心蓋一個不漏雨的、大一些的屋子。「新添一口人」,這人當然是我。我問起了爸爸,想知道他去大山之前幹什麼?外祖母說:「他到處走,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他一輩子走的路太長了。」我不吭聲。我在想爸爸旅途上的樣子:他一定也會飛跑的。啊,原來我像爸爸一樣,天生喜歡飛跑。
我正想著爸爸,外祖母又說到了媽媽:「你媽媽年輕時戴著一個大花斗笠,在海邊走,遇到了你爸爸。他被大花斗笠吸引了,就走過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大花斗笠。那是你爸爸媽媽第一次見面。」
我被這故事驚呆了,挺直身子喊著:「我要大花斗笠!」
外祖母笑了,然後不再吭聲。她摟住我的肩膀:「傻孩子,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花斗笠早就沒了。」「為什麼沒了?」「時間一久就沒了。」一聽這話,我頓時覺得心疼。是啊,我們曾經有過多少好東西啊,它們都沒了。
這個夜晚我夢見自己來到了一個地方,準確點說是海邊。這裡的人可真多,他們在海浪邊鬆鬆閒閒地往前走,曬著太陽。我走得很急,一頭汗水。我好像要尋找什麼,越來越急。我在人流中擠啊擠啊,插著人空兒往前跑。遠遠的,我看到了一個大花斗笠!我喊了一聲,扳開身邊的人就一陣飛跑。我想一把揪住那隻大花斗笠。天哪,還沒等挨近,大花斗笠升到了空中,它像風箏一樣飄啊飄啊,漸漸不見了蹤影。
我哭醒了。外祖母被我嚇到了,一遍遍搖著,問我。我說:「大花斗笠沒了……」
這個星期天,媽媽要回家了。外祖母扳著手指算了,一大早就泡幹蘑,還三番五次去屋後的窖子裡。我從上午就院裡院外躥了幾回,還爬上一棵大桃樹,把最上邊的一顆大桃子摘下來。到了半下午,我一直站在門口。後來我出門往東,徑直走到了小木橋上。一群沙錐在一旁的沙地上走動,並不怕我。我坐在小木橋上。
太陽變紅了,我往回走。
媽媽一直沒有回來。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外祖母說:「今天是陰曆十六。」我們吃了煮鹹蛋,還吃了蘑菇豆腐。紅豇豆稀飯摻了地瓜,是媽媽最願喝的。飯後外祖母好像無心講故事,我就踏著月光走出去。
明亮的月光下,一隻貓頭鷹在樹上蹲著。我走近了,它就藏到了樹幹背面。
夜晚涼涼的,風不大。飄來一種杏子的香味。四周沒有成熟的杏子,這隻能是月光的氣味。
穿過一片白楊樹,繼續往前。樹林之間有一片盛開白毛花的空地,這會兒我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中間。啊,我清楚地看到了月光在白毛花上像水一樣流動,花穗的陰影就像一條條小魚。我踏著淺水奔跑,每一下都踢飛了浪花。
跑啊跑啊,我從空地南邊一直跑到北邊,又一口氣穿過了雜樹林。腳下,茂盛的葎草在牽拉我,我費力地擺脫,然後貼緊幾棵挺拔的青桐樹站了一會兒。這兒林子稀疏,出奇地安靜。我感到樹杈上有什麼在偷窺。一隻貓頭鷹在那兒,它正等待田鼠出來。螢火蟲飄過,飛出一棵樹的陰影,立刻化在了月光裡。我憋住呼吸,因為我聽到了細小的聲音。
在幾棵大葉楓那兒,幾隻黃鼬正沿著樹幹跑下來,歡快極了。它們在樹下躥動,在草地上打滾兒。當兩隻黃鼬迎面湊近時,竟然一下直立起來,兩雙蹄爪飛快地一碰,就像擊掌一樣。我被它們這個動作迷住了。
我看得心上發熱,也開始了奔跑。可惜沒有一個夥伴和我擊掌。我一邊跑一邊伸出雙手,挨個兒拍著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