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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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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說來就來。放假第二天我們就準備去海邊了,還是我和壯壯、小北三個人一起。我們收拾好一個大背囊,裡面照例裝了各種好東西,但比上一次多了兩樣:防蚊膏和書。

上一個夏天是永遠都忘不了的,那次發生的一些事足夠記一輩子。不過我們也受了不少苦,比如被海邊看漁鋪的老頭兒欺負,再比如被成群的蚊蟲和小咬圍攻。說起來夏天的海邊哪裡都好,有看不完的新鮮,聽不完的故事,喝不完的魚湯。只有老頭和蚊蟲這兩樣是可怕的。當我對外祖母這樣總結那個夏天時,她說:「不能把長輩和小蟲並列一起!」

我們這個夏天一切都是有備而來。身上塗了防蟲膏躺在陰涼下看書,那是多棒的事。可惜只有兩本書,還是千央萬求從「老書蟲」那兒弄來的。我們要在最寂寞的時候才看書,因為書不多。唉,為什麼沒有更多的書?書和果子一樣,對我們來說總是越多越好。

我們還是從茅屋出發,讓外祖母絮絮叨叨地往背囊裡裝上好多東西。她讓我們幾個耐心地等魚把頭老七,因為不放心三個孩子穿過「趕牛道」。其實我們早已不是昨天的我們了,力氣大了、心眼也多了,平常除了幹一些好事,偶爾還會幹一些壞事。我們會用壞事對付壞人。比如上一個夏天,那隻老獾手差一點讓小北笑絕了氣,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事,不想辦法對付他可不行。

我們又和打魚人混在了一起。老七為了炫耀兒子,讓小北當眾背了一首古詩,又讓我和壯壯讀了一段書。打魚的人抄著手光著屁股,聽一會兒咂咂嘴,喊:「不孬!」老七說:「這麼厚的大書他們都敢念,這可是你們親眼看見的!我兒子明年也去燈影!」

看漁鋪的老頭兒逗我們,故意嚴肅地盯住那根拴了圓球的高木杆,問魚把頭老七:「怎麼弄?把他們仨的衣服脫了拴在上面?」老七擺擺手。我們恨恨地看著老頭兒,他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魚湯還是那麼棒。老頭兒站在剛剛堆起的魚山那兒,嘴裡咬著菸斗,指指點點。他抓起一條蛇鰻嚇唬我們,還把長長的針魚嘴巴對準我們。一條大鰩魚有鍋蓋那麼大,需要好幾個人才抬得起,他指著它說:「有一年我用它做了一鍋湯,所有人都吃飽喝足,其中還有十來個買魚的外地人!」

小北認識的魚最多,這讓我和壯壯十分羨慕。那種怪模怪樣的能夠發光、身上長了骨板的魚,叫「松球魚」;脊背長了花斑啄木鳥一樣冠子的,叫「海魴」。他能把毒魚分得清清楚楚,一見它們嘴裡就發出「噝噝」的吸氣聲,表示害怕:「黑艇巴、暗紋魨、紅鰭魨、黃天霸、金龜魚、面艇巴!如果魚湯裡混進一條,咱們全完!」

小北做了個伸腿瞪眼的樣子,兩眼斜楞上去。老頭見了就咬著嘴唇沉沉下巴:「一點不錯,這些傢伙毒性太大了!不過要有專門的手藝才行,老七最愛吃,不信你們問問!」

這絕不可能。我們驚訝地看著魚把頭。老七點頭:「這得讓他親手來做,隨便換一個人,我都得躲開。他收拾毒魚是高手,一等一的高手!毒魚鮮美啊,什麼魚也比不上!」

小北嚷著:「我也要吃毒魚!」

我和壯壯伸伸舌頭。看漁鋪的老頭說:「只要是我親手做,你們放心吃就是!老七一邊吃一邊喝酒,我們一口氣能喝這個數!」他伸手做了個「八」字,壯壯問:「八斤?」「哧,八兩!」

天清時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對面的海島。我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上島:這個夏天如果能到島上看一眼,那麼回頭就能向所有燈影的人吹噓一番了。我們實在想不出島上是什麼模樣。當提出這個要求時,老七正好喝過了酒,非常高興,什麼都答應:「那好辦,哪天有船出去採螺就捎上你們!」

老七不喝酒時就變卦了,再也不提上島的事。小島看上去並不遠,怪不得有人能從對岸游過去。老頭兒說:「海里可不是陸地,看著近走起來遠。」採螺船每隔一兩天就出去一次。一個外號叫「紅鬍子」的人是領頭的,他為了饞我們,故意講那個島:「嘿嘿,沒有人煙呀,全是貓呀,貓兒乾淨呀,讓人親呀!」我們三個實在忍不住,一次次央求魚把頭。

一個天空瓦藍、沒有一絲風的日子,老七讓「紅鬍子」帶我們去島上,吩咐:「帶上吃的喝的,半上午送去,天黑前接回。」「紅鬍子」應一聲,讓我們上船了。採螺船上原來有三個人,他們都穿了膠皮褲,還紮了油布圍裙。螺在深水裡,大網拉不上來,需要下水去逮。「紅鬍子」說:「不光螺肉好吃,連螺殼也是寶貝!」

我們瞪著眼看「紅鬍子」,他就說:「空螺殼用來逮烏賊!它們拴成一串投到海底,那些烏賊就一個個鑽進去了,往船上一揪就是一大堆!」「啊,它們多傻啊!」壯壯說。「紅鬍子」冷笑,「它們不傻,只不過一爬進螺殼就睡了,做夢呢!」

小島越來越近。原來它並不小。我們被放在了沙岸上,「紅鬍子」嚷一句「天黑前來接你們」就駕船走了。好荒涼的小島,除了沙子還是沙子,只有稀稀的莎草和馬尾蒿,一些不大的石塊從沙子中露出。沒有一個人,只有海鷗。貓在哪兒?

我們決定繞島一週。這個地方因為太靜了,所以鷗鳥的叫聲特別響亮,再就是「嘩嘩」的海浪了。一個海豹模樣的傢伙在水邊翻著身子曬太陽,沒等我們走近就鑽到了水裡。一隻只飛魚拍動翅膀,讓人想起麻雀。各種海草被水浪衝上來,夾雜著小魚和貝殼。一些淺水處的石塊有螃蟹和黑色的魚影,引得我們走過去。有一次我翻倒一塊石頭,竟然看到了一隻大海參。我拿著滑溜溜的海參往前走,一會兒它就在手心裡化成了黏液。

當我們轉到小島東部時,看到了一片矗立的礁石。那兒有海鷗起起落落,還有其他動物在躥動。走得近了,發現原來是貓。啊,它們在這兒!我們興奮得加快了步子。一群貓大約有二十來只,看到人就不再活動,很長時間挺著胸膛注視過來。我們揚手呼叫,它們就跑開,只在十幾米處徘徊,有的還躺在沙子上。

這一段沙岸玉螺很多,它們鼓起一個個小沙堆。我們用玉螺和海星、小魚和小海蜇去吸引貓群,它們好像笑著看過來,只不近前。這樣反覆幾次,它們終於不再遠遠地逃開,但仍然不願走得太近。在陽光下,所有的貓臉都閃著光亮,漂亮極了。「它們可真乾淨啊,一點都不像野貓!」壯壯說。是的,它們迎著陽光站在那兒,一張張小臉就像向陽花。

我們直到太陽偏西才開始吃午飯。大家都覺得在這個小島上吃東西格外香甜,喝水就像喝酒一樣有意思:水盛在一個大貝殼中,送到嘴邊前相互碰一下,十分帶勁兒。海鷗和貓都被飯香引過來,我們就大方地拋撒起來。海鷗竟然能夠一邊飛旋一邊搶空中的東西,連貓都看傻了眼。

有幾隻大膽的貓走近了,最後在離我們一米多遠的地方享受美餐。它們最愛吃外祖母做的千層餅,小舌頭舔著鼻子,永不滿足的樣子。因為離得太近,我們好好看了一遍這些橘黃、黑白、純白或純黑的貓,發現它們全都一塵不染,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我們明白了,這個島是特別潔淨的,瞧這沙子、石頭和草,沒有一絲汙濁。

飯後在熱乎乎的沙子上躺了一會兒,用毛巾蓋住臉。我們討論這個小島:為什麼沒有人住?貓從哪裡來?還有,就是以前讀過一本書,上面寫了某個小島藏了特務,最後被登島的漁民抓獲了,眼下的小島有沒有壞蛋?各種問題都沒有答案,反而讓人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由貓引路,我們繼續往前。在小島東北方有個海蝕崖,離開很遠就聽到「哐哐」的聲音,走近了才知道是海浪拍在石洞上發出來的。大小洞子很多,有的大到能夠鑽進去。我們找到一個又深又長的洞,一直往裡走,直到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才退回來。

「如果有特務,就會藏在這個大洞裡。」壯壯說。小北搖頭:「我爸有一次說,他們採螺船有一天遇上了暴風雨,就在小島上過了兩天,幸虧鑽進山洞裡。」我說:「書上說探險的人都要舉一個火把,這一下明白了。我們下次來島上一定要帶。」我和小北都認為這裡不會有太可怕的人或動物,因為老七和「紅鬍子」都不是好惹的,他們不會讓自己的小島落在那些傢伙手裡。

我們正說著話,突然有個黑乎乎的大鳥撲啦啦從洞裡衝出來,從我們跟前經過的一瞬,猛地拋來一把石子。大家抱著頭喊叫,抬頭時大鳥已經不見了。「哎呀,我的頭被打破了,疼死我了!」壯壯捂著腦瓜,上邊真的鼓起了一個大包。這時我才覺得肩膀有些疼,原來一塊石頭擊中了那兒。小北只捱了幾個小石塊,所以沒事。

我用防蟲膏給壯壯抹在額頭,他哼叫的聲音才變小。「這傢伙多麼壞啊,它扔石頭打人!」壯壯說。我和小北迴身看著洞子,分析:一定是大鳥疾飛時將鬆動的石塊碰下來了!不過這是一隻什麼大鳥?怎麼也猜不著。小北說:「它住在洞裡,肯定是最兇的傢伙了!我得回去報告爸爸了!」

從海蝕崖轉到北邊、西邊,很快就能繞島一週了。在北部,我們看到了墨藍色的大海,它延伸到又高又遠處,和天空連在了一起。一層層白浪捲起、推來,在腳下發出「嘩啦」聲,然後退走。海鷗更多了,它們飛一會兒就落在我們近前,一邊挪動一邊啄沙子,用眼角瞄過來。從近處看,它們個個都是肥傢伙。

我們一路揀了許多寶貝,這在南岸是見不到的:紫紅的大海螺,海膽殼,拇指大的小螺,碧綠或彤紅的卵石,黑藍花紋交織的海星,碗口般的大花貝。就在馬上完成一週的那一會兒,最大的奇蹟發生了:有個黑黑的小豬一樣的東西趴在幾米遠處,它正不停地扭動。

原來是一隻小海豚!它的大眼睛多麼好看啊,這會兒乞求地看著我們。它顯然迷路了,一不小心擱淺了。它閃亮的皮衣服讓我們驚歎了好長時間。我們蹲下看著,撫摸,商量。「到底怎麼辦?」小北問。壯壯認為最好的辦法是帶上「紅鬍子」的船,「這樣咱就能和它好好玩一會兒,然後再想辦法。咱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啊!」我不同意。「它在難過呢!它要趕緊返回大海!」小北支援我。

我們三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海豚往深水裡走。為了抵達更深處,我們費力地托起它遊著,每個人都嗆了一兩口海水。它終於能夠自己遊起來。啊,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游出幾米遠,竟然又轉回來,在我們身邊仰頭搖動身體……它消失在遠方,再也看不見了。

「我覺得它剛才在水裡親了我一口。」壯壯回憶說。小北問:「親哪兒了?」壯壯指了指額上的包,小心地按按說:「我這兒真的不疼了。」

天色已晚,海水閃著一大片橘紅,一條船的影子出現了。我們一齊揚手呼喊。對方發出回應,是「紅鬍子」的粗嗓門。

會議論的人

燈影裡有個人受到了關注,許多人都在私下裡說他:這個人啊,一天到晚不說話,也許害羞,也許古怪,反正不怎麼和大家說笑;這個人來自林子深處,認識許多動物和植物,別看平時悶聲不響的,每到作文的時候就會寫出一些大膽的話、一些很怪的人和事,大概想故意嚇別人一跳。你們想認識這個怪人嗎?該認識一下了!

當我們轉到小島東部時,看到了一片矗立的礁石。那兒有海鷗起起落落,還有其他動物在躥動。走得近了,發現原來是貓。

我們揚手呼叫,它們就跑開,只在十幾米處徘徊,有的還躺在沙子上。

這個人就是我。

壯壯把大傢俬下的議論和評價告訴了我,讓我有點苦惱。但我可不願解釋自己,更不想主動讓人瞭解自己。壯壯就從來不覺得我有什麼奇怪,我問過小北:「你覺得我奇怪嗎?」他抬頭看了看,說:「沒有啊!」我不敢問大辮子老師,擔心她和那些人的看法一樣。

老師在課堂上讀我的作文,並不是作為範文,而是有其他說不清的原因,這個我是明白的。她想讓大家開心或引以為戒,或分析利害得失,甚至為了讓別人看看笑話也說不定。她讀的時候大家先是大氣不喘,接著就是鬨堂大笑了。我覺得她自己也非常好奇,有什麼會在心裡突然爆發,比如正讀著,猛地瞪圓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看著我,嘴巴張大,眉頭皺起,連呼吸都加快了,胸脯不停地起伏。

每逢這時我就要低下頭,長時間不敢抬起。

我相信自己不太好的名聲,有一部分是大辮子老師傳出去的,她負有很大的責任。我覺得課堂之外至少有兩件事讓她不高興:一是沒有說出暗中傳遞的書來自哪裡;二是我的地瓜糖太硬,常常硌疼了她,讓她大聲「哎喲」起來。

有一天她笑吟吟地找到我,突然說:「校長要和你談話了!」我的心跳馬上加快了,「這是好事,不用緊張。他聽說了你,要當面瞭解一下情況。」她好像有些得意。我立刻明白她是一個告密者,眼下馬上要發生的事情要多糟有多糟。我不願任何人問林子和茅屋,更何況是校長。

沒有辦法。晚飯後的一段時間,她領我去校長那兒了。這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兼臥室,辦公桌和睡覺的床之間被一個大書架隔開了。我一進屋就貪婪地盯住了架上的書:沒有多少,而且都是各種課本和平時常見的書。沒有令人吃驚的發現。我知道即便有他也會藏起來。我看著校長:鏡片厚厚的,嘴唇又厚又幹,有白屑;藍色中山裝很舊,帽子也是藍色的;腕上有手錶,殼子發黃。他的手錶大概是個標誌,如果沒有它,可能就不像一位校長了。

大辮子老師有些氣喘,看一眼校長,對我說:「今天你要好好聽好好記,珍惜機會!校長可是作文高手,一直都是!他看過你的好幾篇作文了……嗯嗯,嗯嗯?」她揚頭看著校長。

校長笑了,啊,這麼溫和的人!我不再害怕了。我以前在所有好人的臉上都見過這種神色,有這樣笑容的人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這次也是一樣,聽,他說話了,沒有讓人不安的詢問,更多的只是鼓勵:

「很好的!很好的!啊啊,這樣發展下去的話,會有更大進步。不必同一種寫法,不必。你讀了很多書,很多。啊,是的,是的!」

我捕捉著每一個字,心頭慢慢開放了一朵花,一朵歡樂的花,癢癢的。無法壓抑的興奮和幸福差點讓我淚花閃閃。我也擔心,害怕校長接著問我讀了什麼書,那就糟了,我會因為感激和誠實而全盤托出。不過這樣的事最終沒有發生,他沒有追問下去。我進一步感動起來,看著他。

大辮子老師在一邊不知為什麼有些焦急,這時雙手提在胸前,又放下,問:「校長,您給他提個要求吧!指指努力的方向,他肯定還有許多不足。」

校長還是笑著,說:「啊啊,是的、是的,讓我們看看吧、看看吧,是的。」

我更加專注地、不動聲色地聽下去。這時我覺得大辮子老師真是說得不錯,她真是一個好人,一個和校長不同的好人。

校長愛惜的目光撫摸著我的臉,更加溫和了,說:「我覺得啊,你的‘描寫’很好,‘敘述’也很好,比較起來,可能‘議論’顯得弱了一些。是的,‘議論’。這作為一種手法、一個方面,也是很重要的。當然它要適度、要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出現。如果是專門的議論文,那就更重要了。」

他說得緩慢、清楚,我全聽懂了,也全都同意。是的,我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自己寫過的那些文字中,這會兒真的覺得「議論」是我的一個弱項。大辮子老師聽了立刻拍手:「校長一眼就看出來了!瞧瞧,‘議論’不行!我說呢,這一下全懂了,全懂了。你懂了嗎?」

我點點頭,抿抿嘴唇。我想說: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加強「議論」。而且我要專門寫一篇議論文。我正在暗暗下著決心,大辮子老師又說:「快表個態,準備今後怎麼辦,說說。」我抬頭看著校長,聲音艱澀地說:

「我一定改正自己……」

校長的手輕輕撫在我的肩上:「不,這不是錯誤,只是需要加強和提高。」

「你一定要提高!一定,說‘一定’!」大辮子老師在一旁督促。我迎著她大聲說:「我一定!一定!」她心滿意足地笑了,兩手合在胸前,看著校長。

這次重要的、讓人膽戰心驚的見面就這樣結束了。我覺得幸福、充實,身上有勁兒。我從來到燈影,還沒有這樣滿足和高興過。我對整個高牆內的東西,從同學到大槐樹上的鐵鐘,再到大辮子老師,都喜歡起來了。是的,校長說得太對了,我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從這天開始,我對書上所有的「議論」都注意起來。它們原來是各種各樣的。不過我發現自己真的不太會說類似的話,而只願意或只急於講出看到的人和事、他們的故事。為了講得像現場發生的一樣,我會仔細回憶並避免遺漏地全部寫出來,細節當然不會放過。我不願三兩句就把事情講完,認為這是不真實和不完整的。但我不太說出心底的意見,它們都藏在一個角落裡,就像我們屋後地窖裡的東西,不能輕易拿出來。

回到家裡,我對外祖母說:「我‘描寫’行,‘敘述’也行,就是‘議論’不行!」她好像不以為然,說:「要那麼多‘議論’幹什麼?」我努力向她解釋,說適當的「議論」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專門的議論文,那就必須有條理清晰的、大篇的「議論」!她故意不想迎和,說:「用不著太多‘議論’。」「如果不會寫議論文怎麼辦?」「那就少寫吧。」外祖母似乎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

我由於在家裡沒法討論這些重要的問題,有些憋悶,就去了壯壯老爺爺的小果園。我想好好談談這個話題。我非常重視校長的話,認為他不僅說得有道理,而且充滿了善意。壯壯聽得認真,但沒有更多的意見。老爺爺和花斑狗聽了一會兒,好像都明白了。他抽出嘴裡的煙鍋說:「嗯,是這麼個理兒,‘燈不挑不明,話不說不亮。’有些話就該明說,是這個道理。」花斑狗站起,愉快地搖著尾巴。壯壯拍手:「真的啊!這就是‘議論’啊!」

老爺爺得到了鼓勵,興致很高:「‘議論’,這個對我來講也不是什麼拿手活兒。我這人經歷不少,願意講些故事,講各種事。我講出的不會有多大偏差,看到的聽到的,一準兒能講個明白,不會糊弄人。嗯,我就是這樣的人,附近大都是我這樣的人。」

我同意。我想起了海邊看漁鋪的老頭兒,還有魚把頭老七,更包括外祖母、爸爸媽媽,都是這樣的人。他們講了許多有意思的故事,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些故事,而不是「議論」。我問老爺爺:「那誰最會‘議論’啊?」

老爺爺的煙鍋在地上敲打著,說:「我正想說這個嘛!要講最會‘議論’的人,我想起來了,那就是西邊的老艮頭了!對,這個人最能‘議論’,他越講越來勁,口才好,頭腦也清楚。嗯,你該去看看那個人,那是最會‘議論’的人!」

我和壯壯站起來,一齊叫著:「‘老艮頭’?」

「是呀!老傢伙年紀和我差不多,也喜歡一個人待著,好吃,好打抱不平,平時悶著,開啟話匣子就有說不完的話。要說‘議論’,他才是哩……」老爺爺擺著手。

我說:「啊,快領我們去看‘老艮頭’啊!」老爺爺說行,不過得帶些禮物,「想想看,多久沒見了,空著手去總不好。他是個看林子的孤老頭,脾氣不好,見了好吃的東西才高興。等幾天吧,等到下個星期天,咱們一早去,到他那裡吃午飯,天黑前趕回來,正好一天。」

我們就等這個日子。壯壯好像比我還要興奮,拍著手說:「想想看,那樣的一個人,咱從來沒見過啊!」我盼望著,我去那兒的目的,是為了解決一個切實的困難。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我跟外祖母說了禮物的事,她似乎沒怎麼想就去了地窖,出來時拿了半斤蒲根酒,說:「林子裡的老頭兒都喜歡酒,這應該是不錯的禮物。」到了小果園,老爺爺也準備了禮物,那是一小袋「醉棗」,就是用酒泡過的紅棗。

因為啟程很早,我們在半上午時分抵達了河邊。這條河儘管平時總是要說到,我和壯壯卻是第一次來。在我們眼裡它等於是一條界河,河的另一邊就像外國一樣遙遠。不過這個叫「老艮頭」的人住在了河東,所以仍然還算界內。老爺爺一路上都在介紹這位朋友:「他以前在林場總部工作,就因為和頭兒頂過嘴,一個人來到了這裡看林子,俗話叫‘放單’。」我想到了那隻離群的大雁,問:「‘總部’是什麼?」「哦,在河西,管整個的大林子。」我迷惑起來:「你不是說所有的林子都歸一個‘老妖婆’管嗎?」老爺爺有些不耐煩:「這是兩碼事,是明裡暗裡的事,明裡還要‘總部’來管。」

我最終也沒能搞得懂「明裡暗裡」的事。算了,先讓我們認識那個「放單」的人吧。這個詞兒讓我一下想到了很多:看果園和葡萄園的人、老爺爺和「老書蟲」,特別是我們一家,都算「放單」了。

我們很快看到了一幢深紅色的小房子、一個小院。院子是石頭壘成的,爬滿了常青藤,牆邊是密密的野漆樹、泡花樹和卷柏,樹隙裡開滿了小黃紫堇和小花糖芥。一小片繡線菊開得旺盛,大概是主人植下的。因為房子年代太長,屋頂上生出了許多瓦松。老爺爺叉著腰喊了一聲,狗馬上叫起來。老爺爺說:「他的狗也老了。」

一個眉毛髮白、面色紅潤的老頭出來了,他手搭涼棚往這邊一望,馬上呼叫起來。兩個老人走近,相互拍打一會兒,這才回頭看我和壯壯。老艮頭指指我們,又指指慢吞吞走出來的大黑狗說:「來的是客!」大黑狗搖著尾巴,卻先一步返回院裡了。

老爺爺呈上兩件禮物,老艮頭十分滿意。小院主人得知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說:「‘議論’嘛,就是心裡有話要說。這些話不能總是憋著,要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我怯生生地看著老艮頭,覺得他皺眉的樣子有些嚇人。我問:「如果要告訴別人一件事情,只想講得清楚,就會忘記‘議論’;還有時不知該怎樣說,也就不說了……怎樣才能有好的‘議論’?」

老艮頭聽著,臉色漸漸變得不好看了。他哼了一聲:「好的不好的,都要說!他們愛聽不聽!」

老爺爺笑眯眯的,哄勸說:「哎,這不是賭氣的事,這是作文哩。你給孩子打個比方,什麼該‘議論’、怎麼‘議論’,說說看。」老艮頭「嗯」了一聲,看看我和壯壯:「什麼都可以‘議論’,要說真話,說明白,說得道理分明。比如這條大狗跟了我十幾年,它叫‘大黑’,咱和它就有一肚子話要說!」他的大手在黑狗面前用力一揮,說道:

「開始‘議論’!」

我發現黑狗目不轉睛地看著主人。老艮頭一邊說一邊打著有力的手勢,非常嚴肅:「大黑,咱不客氣講,這片林子屬於大家,不屬於場長一個人,他那年藉口清林防火,讓人砍走老柏、橡樹、白楊和槐樹共十五車,偷偷拉去窯場,這是合夥犯罪!樹齡八十,好比年邁老人。這分明是謀財害命,是大罪!咱們那天放槍追趕,一口氣追到了河西。這事你我都是見證,咱們看在眼裡,記在心頭。人證物證狗證俱在,抵賴也是枉然。可是七年過去了,至今不見上邊懲罰,你我半夜醒來,真是好不心寒!」

黑狗昂首看看主人,又看遠處,顯然也在想七年前的那一天。老艮頭指指它告訴:「有一天夜裡又有動靜,它第一個衝出院子,結果捱了黑槍。我知道這是壞人報仇。那天我一連放了十二發霰彈,命都豁出去了!」

我們都驚呆了。真是想不到啊,一個護林人原來會有這樣的危險!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怎麼也不會相信……老艮頭看看我和壯壯,再次果斷地揮一下手:

「開始‘議論’!」

他盯住狗的眼睛:「咱倆相依為命,吃的是護林糧,扛的是護林槍!只要有咱倆盯在這兒,就是不依不饒的兩雙眼!有人摸黑逞兇,咱就火藥上見!我和你這輩子要對得起樹和人!你比我盡職,你不像我,有時還要喝一口酒。天再冷你也不上炕,偷樹的人一過河你就能聽見,然後不停地叫,那是催我趕快抓槍。你是好樣的,你是咱林子裡的一口長鳴鐘!」

老艮頭被自己剛剛說出的一個比喻感動了,看著大黑,兩手抱住了它的臉。我和壯壯也感動了,我在心裡說:啊,瞧吧,這就是「議論」啊!原來它不光是一種方法,還是正義和勇敢!

我小聲對壯壯說:「聽到了吧,‘一口長鳴鐘’!」

壯壯說:「這是‘比喻’吧?」

「是‘比喻’,也是‘議論’……」我突然覺得有那麼多話要說。是的,人人心裡都有一個閘門,只要開啟,然後就是洶湧的水流了。

訴說的鳥

從河岸回來以後,我一直在想著那裡的石屋、老人和狗以及所有的故事。在那兒看到的一切都讓人感動,都很難忘掉。那個老人有一支槍和一條狗,它們是忠誠的夥伴和戰鬥的武器。我第一次見識了真刀真槍,它就發生在眼前,這和那些打魚人、看果園葡萄園的人所講出的事,完全不同。

可是我們在那兒停留的時間太短了,好像許多事情剛開了個頭就結束了。回來的路上老爺爺問:「怎麼樣,學會‘議論’了吧?」我不知該怎麼說,只想著那個老艮頭。

我後悔去河邊太晚了。以前我們總是想著大海,一天到晚只想往那兒跑,忘記了西邊的這條大河。原來河邊也有了不起的人和事,比如剛剛認識的護林老人,比如人們一直說的那個老醫家「由由奪」。河邊發生了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前想都想不到。我有些惋惜地對壯壯說:「咱們走得太急了,最後都沒有看一眼大河!」

老爺爺安慰說:「好事不能一次做完,先揀主要的辦,先應急。我這片林子裡的好朋友太多了,有本事的人也太多了。你們要學什麼,就該及早告訴我。」

是啊,老人朋友多,知道的秘密也多,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簡直樣樣通曉。我想著老艮頭和林場,就問那個招人恨的場長是怎麼回事?老人馬上答道:「是個最壞的人!」壯壯問:「最壞還能當場長?」老人說:「能!」

我們不再吱聲。我又想到了那個暗中管住整片林子的老妖婆,覺得將一切交給她或許更好一些。

我和壯壯決定儘快再去河邊。為了表達對老人的敬意,我們要帶上一大瓶蒲根酒、一大包地瓜糖。壯壯說:「那條狗也該有一份禮物!」我連連贊同:「對,我們給它帶一些魚乾吧!」壯壯說:「它脖子上的皮圈太舊了,換個新的吧!」

一切準備好了,就從燈影直接啟程。

我們要從那條河的南邊往北走,一直走到那幢小石屋,這樣一路上就可以好好看看那條大河。剛剛半上午時分,我們就抵達了河岸:原來它比我們常去的那條渠水寬一百倍,葦荻也茂密一百倍。河道中間的水流不急,也沒有波浪。一小群鷺鳥在綠色映襯下白得耀眼。大葦鶯鑽進鑽出,一點都不在乎走近的人。

越是往北林子越是高大。這裡是河淤土,地上有些潮溼,林隙裡有很多蓼花。大葉楓長得筆直,樹冠是勻稱的傘形。再往前,看到了糠椴和黃連木、抱櫟和蒙桑。白楊威武挺拔,比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要粗大。野兔不斷地從成片的蕨草中躥出,一直向北,像為我們引路。

又聽到了大黑的叫聲。壯壯說:「它從很遠的腳步就能聽出是我們,一邊叫一邊哼唧,那是高興啊!」我們立刻加快了腳步。林中閃出了那個棕紅色的屋頂,接著是石牆和柵欄門……老艮頭在門前抄著手,一旁是前爪飛快踏動的大黑。老人迎著我們喊:「嚯,從它的聲音裡就知道是熟人!」

老艮頭對我們的禮物喜歡極了。他先給大黑換上了新的脖圈,然後就端詳起那瓶酒,說:「這是真正的好東西!」還沒等到中午,他就從櫃子裡摸出一個小鐵盒,從裡面夾出了醃蛤肉,一一送到我們嘴裡,然後自己也吃一點,飲一口酒。「人要對得起這種好生活啊。嘿嘿,我的腿腳還算硬朗,大黑也好,不過它左邊的耳朵不如從前靈了。」

老人眼裡滿是慈祥,撫摸大黑的新脖圈:「戴上到底精神一些!」他連飲幾口,回身又找出一些乾果和一沓「厚紙」,拍打著「紙」說:「這是南邊朋友送我的地瓜煎餅,又艮又甜!」我和壯壯第一次見到這種煎餅,揪了一點填到嘴裡,真好。老人說:「這東西要配蘑菇湯才成,待會兒咱們做湯!」

老人去屋裡的時候,我們好好看了一會兒小院,發現西窗外懸掛了三隻大鳥籠,全是空的。「多好的鳥籠啊,可惜沒鳥!」壯壯說。

蘑菇湯做好了,我們開始吃飯。老人把沒放鹽的一份湯給了大黑,往裡面投了幾片煎餅。他喝酒,說起壯壯的爺爺:「我的酒量比他大。他只要來這兒,兩腿就沒利索過。」「那是怎麼回事?」壯壯問。「喝醉了唄。他送給我三隻大鳥籠,一隻養了畫眉,一隻養了百靈,剩下的一隻空著,我就逮了只小黃雀塞進去……」

「籠子都是空的呀!」我說。

老人咂咂嘴:「都放到林子裡去了。一開始聽著它們唱歌,覺得真好聽!後來我發現大黑直眼盯著鳥籠,眼裡全是委屈和傷心。我問它,唱得不中聽?它鼻子裡噴氣,兩隻前爪伏地,垂著頭,一會兒抬眼瞥瞥籠裡的鳥,一會兒瞥瞥我。它生氣了!」

「這是怎麼回事?」壯壯問。

老艮頭嘆氣:「說來說去,咱們離鳥兒遠,大黑離鳥兒近,它比咱們更懂鳥兒的心事。咱聽的是鳥兒在唱,它聽的是鳥兒在喊。它為這三隻鳥兒難過,也就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

「還有這樣的事?」我不相信。我對百靈、畫眉和小黃雀唱歌太熟悉了,是聽著它們的歌聲長大的。這三種鳥最能唱、嗓子最好,而且一唱起來就不願停歇。我想大黑是一條狗,它可能聽不懂鳥兒的歌。

老艮頭抹一把變紅的臉說:「那些日子我過得不錯,因為小院裡有了鳥兒唱歌。它們一大早就開口了,這讓我也早早起來。牆外的鳥兒給引來不少了,籠裡的鳥和野鳥整天對唱,急一陣慢一陣,我給引過去,湊近了聽。它們在籠裡跳個不停,小嘴一連聲地叫,像唱,又像焦急地分辯什麼……大黑跳著,一天到晚再也不能安分,哼叫,大聲叫!我明白了,它這是埋怨我,是不高興,眼看就要暴怒了。我問大黑怎麼回事?鳥兒怎麼惹了你?咱們一天到晚看林子,早就應該有幾隻能說能唱的鳥兒了!大黑根本不聽我的話,它跳得叫得更厲害了。你們知道,狗臉本來就長,一生氣拉得更長了。大黑生氣的那張臉實在太難看、太嚇人了!」

我看著壯壯,沒有說話。我還是聽不明白。

老艮頭一下下撫弄著大黑,說:「那會兒我就想,大黑可是個聰明的孩子,它從來沒有弄錯。颳大風的夜裡狸子叫,老貓頭叫,樹枝碰得咔咔響,有壞人躥進來,它照樣分得清。也許大黑比我更懂這三隻鳥,知道它們在說什麼。我湊到鳥籠跟前聽,站在牆外聽。有一天,我親眼看見畫眉鳥嘴裡噴出了血絲!我心裡一驚,總算明白了一點。啊呀,這三隻鳥兒呀……」

壯壯眨著眼,皺起了眉頭。

「它們哪裡是唱,它們在喊、在說,說個不停,說自己的心事!」老艮頭聲音低下來,「想想看,一隻小鳥兒被關進了籠子,它一點辦法都沒有,砸不開也掙不脫,只剩下一條路,就是張大嘴巴喊冤,喊個不停!它們在訴說,要說出所有的冤屈……人不是鳥兒,他們一點都聽不進心裡。百靈喊到嗓子啞,畫眉喊到嘴巴流血,小黃雀一直在哭,人還是一句都聽不明白!鳥兒睡一會兒,歇過來還是說、還是喊叫,它們一心要打動人、說服人,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您後來聽懂了嗎?」我問。

「不敢說每一句都懂,不過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畫眉說自己離開了兄弟姐妹,它們都在老家,不知道自己囚在這裡。它想它們,夜裡睡不著,眼淚都流乾了。以前和兄妹在林子裡捉迷藏,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現在被關在這麼小的地方,就像拴了鎖鏈,這樣一個月、一年、一輩子。人哪,都該想想自己,想想這是什麼日子、什麼命、什麼報應!鳥兒也會詛咒,它們對咱們,最後只剩下了詛咒……」

「畫眉真可憐!」壯壯說。

「百靈是荒地上的鳥兒,它在河口沙灘上唱,一天到晚快快樂樂,一不小心被人捉來。開始的日子不吃不喝,只想一頭撞死。它日夜哭訴,引來外面的鳥兒。它們一齊呼喊,給它鼓勁兒。它離開家時孩子剛剛會吃東西,它按時找來食物餵它們,一個個張著小嘴喊媽媽。‘我的孩子全要餓死了,它們不知道媽媽被狠心的人擄走了!’百靈說人和鳥兒一樣,都有孩子,你們想想自己的孩子吧……」老艮頭說不下去了。

大黑站起來,搖著尾巴去看空空的鳥籠。老艮頭拍拍它,讓它坐在身邊。「最可憐的是那隻小黃雀,它其實是一個小姑娘,如今落進了捕鳥籠裡。‘我能唱許多好聽的歌,每一支歌都是唱給他的。我不相信人會這麼兇狠無情,生生拆散了我們!我不相信人會把一隻小鳥關在這裡,讓它一天到晚哭喊,一直到死……’」

老艮頭扳住我和壯壯的肩膀:「我的老友以為送來了唱歌的鳥,沒想到送來了哭叫的鳥!還好,它們沒有閉上嘴巴,先是大黑聽懂了,接著是我。我們人哪,我們所有的人都對不起鳥,對不起林子裡的生靈。我有時一直盯著大黑的眼睛看,越看越覺得自己不如它。瞧瞧它的眼睛,瞧瞧吧,沒有一絲兒邪氣。它這輩子,從來沒有騙過人……」

我和壯壯,還有大黑,與老艮頭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落葉

天一點點變冷,有人不高興了。我看到好幾本書上都這樣寫著:當秋風越來越涼,樹葉開始飄落時,有人就不高興了。其實每個季節都有讓人高興或不高興的事,到了秋末,地裡的蔓菁長胖了,在鍋裡煮熟了像大饅頭一樣。芋頭、地瓜、山藥都變得又香又甜,胡蘿蔔、菊芋、大白菜,也都到了收藏的日子。

有人看到滿地落葉常常歡喜得叫起來,比如外祖母,她每個深秋都會撿來一些美麗的葉子,嘴裡發出「嘖嘖」聲:「多麼好看啊!再沒比這更好看的了!」她把各種葉子紮了懸在牆上,還一片片攤在桌上、夾在書中。

我開啟她的書,總能從紙頁中看到一片紅的或紫的葉子,它們可真美!我去林子裡撿來五彩斑斕的樹葉,拿回家來讓她發出一聲聲驚喜:「啊啊!瞧瞧,畫都畫不出啊!」我把最好的葉子夾在一本大冊子中,後來實在太多了,就像盛地瓜糖那樣,分別裝滿了幾大碗,擱在窗臺上、架子上、炕頭上。

我在一本燙金的大書中發現了一片蘋果樹葉子,這個特別的書籤經歷了不知多麼久遠的日子,如今只剩下了葉絡,每一條都那麼清楚,簡直成了一件精美的藝術品!我相信任何巧手都做不出這樣的東西。我把它端在掌心裡送給外祖母,她凝神看了許久。她大概想起了往事,眼睛裡閃著淚花。

院子外邊響起鳥兒孤單的叫聲,因為夜裡剛灑過冰涼的露水。太陽昇起,林子裡變得暖融融的,老野雞又在遠處呼喚起來。這時候走進林子,每一步都踏進一個驚喜:地上鋪滿了彩色的落葉,簡直沒法下腳。鑽天楊葉子黃綠交織,洋槐撒下一片金箔,白楊葉子像漆過一樣油亮,青桐葉子泛著銀灰……就連青茅也變成了紫色,像一朵朵雞冠花兒。

我撿了大把的葉子,後來不得不擱下一些,只將最美的摟在懷裡。黃毛櫨的葉子紅到無法形容,讓人忍不住去撫摸,它使我想到外祖母藏起的一幅古畫,那上面由硃砂描出的顏色。銀杏葉子長成了精巧的小扇子、小巴掌,這會兒通體變成沒有一絲雜質的純金色。

我把黃毛櫨和銀杏的葉子看作是最寶貴的禮物:僅有這兩種美麗和神奇,這個秋天就已經十分了不起。我和外祖母擁有足以對客人炫耀的東西,她總是對路過的採藥人和打魚人說:「瞧瞧多好!帶一些給家裡人吧!」他們全都欣喜地帶回去了。外祖母說:「老天,林子裡的這些葉子啊,真是難描難畫!」是的,這需要住在林子裡的人才能體會,是出門時往手上哈一口氣,踏著剛消散的冰涼露水往前,一眼看到才有的驚喜。

茅屋北邊稍遠一點有一棵老梨樹,外面很少有人會注意它。它藏在榆樹和鑽天楊後邊,周邊隔開了一小片空地。它沒有我們茅屋旁的大李子樹那麼大,但也夠大了。到深秋的一天,它會突然脫掉一身葉子,鋪展到十個大炕那麼大的一片沙子上,滿是金色、黃色和紅黃綠三色!每片葉子都大如手掌,燦燦一地,在微風中活動著,像是一些馬上就要飛去的彩色大鳥……蹲下悄沒聲地看一會兒,心裡壓住一個驚歎。

從老梨樹往西,穿過幾棵女貞、野核桃和絛柳,馬上會碰到幾棵大葉楓!它們與一般楓樹不同,不光是樹幹直葉子大,而且像老梨樹一樣,會在某一天夜裡呼呼落下所有的葉子:紅到不能再紅的、鮮豔逼人的葉子!誰一打眼都會喊出來,把所有的鳥兒和野兔嚇一大跳。

抱著彩色落葉回家,覺得整個林子裡的寶貝都摟在了懷中。可就是這剩下的一小段路程還要時不時地停下,因為總要遇到一些什麼驚喜,它們不得不讓人再次停下來。人不能太貪婪,快一口氣跑回家吧,快喊著外祖母撞開柵欄門吧。

可是半路上見到了一棵石楠。它是一樹綠葉,但交替脫落的葉子還是撒了一地,讓人不忍挪步。石楠肥厚的紅葉、長長的葉梗和均勻的葉齒,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書籤。

我回到學校時,包內裝了五六種落葉,而且不動聲色地夾在課本中。當我翻動書頁時,少不得要抖落出幾片紅葉或金葉。鼻子裡馬上有了秋天的氣味,有鳥兒羽毛的氣味、野蒜的氣味。不出所料,它們很快吸引了一旁的目光,他們開始不停地往這邊瞟,最後終於引起了大辮子老師的注意。

「上課不能擺弄東西,你又怎麼了?」

「我沒擺弄,是……書籤。」我站起來,手放在書上。

大辮子老師取走了書,把一片片葉子放到眼前,像近視一樣。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不過不是因為生氣,而是驚喜。她欣賞了足足有好幾分鐘,這才重新放好。

我相信她心裡一定喜歡極了。她可能不知道這是我從無數落葉中挑選出來的,不要說是她,就連外祖母都發出過連連讚歎!我估計得沒錯,剛剛吃過晚飯她就到宿舍找我來了,而且一開口就問起了那些葉子。

我把它們如數擺出來。她合掌蹺腳,像小姑娘一樣咂嘴:「真好啊!天哪,這麼美麗!這都是什麼葉子?快給我講講!」我不信她連楓葉都認不出,只能說她這會兒喜歡得發矇!我心裡得意,告訴她:「林子裡好看的葉子太多了,撿也撿不完。」

「下次你能多撿些嗎?我想要一些,哦,校長也會喜歡的!」又響起了喘息的聲音,只要遇到了激動人心的事,她總是這樣。

我一口答應。我覺得比起大紅蘋果和地瓜糖,大辮子老師對落葉更歡喜一些。我說:「如果在林子裡多待一天,星期二再返校,就會找到更多。」她馬上搖頭:「不好,那不好……」我搓著手無話可說。我當即把其中的幾片送給了她,她滿意極了。

同宿舍的同學也被葉子迷住了。令我多少有些吃驚的是,他們都是大果園的孩子,竟然認不出這些葉子!比如他們連老梨樹和石楠的葉子都沒見過。只有壯壯認識全部葉子,他對林子當然是非常熟悉的,建議說:「為這些葉子寫一篇作文吧,還有,好好‘議論’一下它們……」

我沒有采納壯壯的建議。我在這個秋末需要做的事很多,而星期天僅有一天。我要幫外祖母收地瓜和菊芋,採野眉豆、豇豆、紅小豆、扁豆,還有野棗和五花果、冬桃。空下來才要完成老師交給的撿拾落葉的任務。媽媽回家也要一刻不停地幫外祖母幹活,頭上包了花手巾,去採豆角和芝麻,給捆成一束束的穀穗兒脫粒。

我喜歡秋天。這個季節,好吃的東西要全部裝在囤裡,爸爸也要趕在大雪前回家一次。

我把許多落葉交給了老師。她眉飛色舞地告訴我:校長很高興,他一見這些落葉就背出了書上的話,那都是讚美落葉的。大辮子老師把所有葉子都攤在桌上,數了數,一共十六種。「一共這些?」我說:「一百六十種也不止!」她又一次皺眉:「我有個新的想法,你如果找來所有的落葉,咱們在學校辦個展覽多好,讓大家都認識一下!」

我覺得這個主意實在不錯!不過有些為難的是,誰也不能把林子裡的落葉全部找到,因為它們太多了,就像一地雪花,就像天上的星星,數也數不完。

但是,受大辮子老師的鼓勵,我一定會全力幹好這件事。

我回家對外祖母說了老師的計劃,她特別贊同,說:「這主意好!你也該從頭認識它們了,要叫得上所有植物的名字,這才算得上是林子里長大的孩子!」

我點點頭。是的,從今以後,我要有一個新的開始了。

我信心滿滿。

2018.12.19

《高老頭》,法國巴爾扎克著。

《我叫阿剌木》,美國薩洛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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