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小屋
我注意到一件怪事:一旦離開了我們的茅屋去別處睡覺,那些有意思的夢就會變少。這是我到了燈影以後才察覺的。後來我在海邊漁鋪和果園裡也一一試過,發現真的是這樣。我最後對壯壯肯定地說:單講做夢的地方,哪裡也沒有我們家好。
我覺得這種事確實有點奇怪,但卻是真的。壯壯認真想了一會兒說:「嗯!我也覺得在家裡睡覺最好!」
「我是說‘做夢’。」我強調說。
壯壯點頭:「對,那些好夢變少了。」
這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了。因為做夢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忙忙碌碌一整天,晚上能做個好夢,就像吃了一頓美餐一樣。夢中的一切就像真實發生的,早晨從頭想一遍,一天都會高高興興的。
無論怎麼說,燈影實在不是一個做夢的好地方。睡一夜醒來,有時腦子空空的,有時是閃閃跳跳的影子,什麼也記不住。可是回到茅屋後,很快就能做出幾個有趣的夢。也許林子裡的怪事太多了,野物們晚上從不休息,它們只想跟人玩,最後不知怎麼就真真假假地混進了夢裡。夢中有一隻花面狸笑模笑樣地跟人說話、兩個刺蝟拍著手唱歌。大熊追我,我跑啊跑啊,鞋子跑掉了,它還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東西,撿起來嗅了嗅,生氣地扔了。老狼穿了漂亮的斗篷走出來,露著半張毛臉,獵人嚇得一下扔了槍。夢中的事真是讓人難忘,早晨醒來很久都在想著它。
我問外祖母,很早以前住在泥屋裡,一定做過奇怪的夢吧?她說夢嘛,那太多了,最奇怪的是夢見一隻老熊站在屋後拍打小窗,「搬進茅屋後就不再做那個夢了,後來聽獵人說,那隻老熊去了河西,去別處轉悠了。」她的話讓我想到了真實與夢境之間的關係:真事摻到了夢裡,或者夢境變成了真事。
我越來越覺得是這樣:人住在不同的屋子裡,做的夢就會不一樣,因為屋子周圍發生的事不一樣。而最適合做夢的地方,就是我們的茅屋了。
再過兩年我就會離開燈影了。離開燈影又會怎樣?我想了很久,竟然想得忍住了淚水。不是捨不得燈影,而是想到自己一天天長大了,走出燈影的那一天就是一個真正的大人了。我知道不可能一直待在外祖母身邊,不會在茅屋裡住一輩子,而一定會到別處去。
「別處」是哪兒?我一點都不知道,連做夢都想不出來。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將離開海邊,離開林子,走得很遠很遠。只要起步就會一路往南,往大山的方向走去。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自己不會坐船渡海。像爸爸一樣,我將來大概也要走進那片藍色的山影裡。
我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未來要住在怎樣的地方、有怎樣的一幢小屋。這大概是一生中最大的事情。我對壯壯說了這些,他有些吃驚地喊起來:「啊,你想得太遠也太早了吧?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海邊?」我反問:「為什麼要來燈影?」
「長到我們這麼大,就得來……」壯壯答。
「長得更大,就得走……」我說。
在這個話題上,我和好朋友似乎沒法討論下去。因為我不願和任何人說到那片大山、山裡的人。我和媽媽及外祖母也不願說,我怕她們難過。
我一遍遍想著外祖母的話:「茅屋這兒是我和你爸爸媽媽找到的,人這一輩子啊,都會找到自己的地方,你也一樣,你找到的應該更好。」我實在想不出哪兒會比這裡更好。這裡是我的出生地,我的全部。一想到有一天要離開林子和茅屋,就成了最痛苦的事情。我不喜歡燈影,也不喜歡任何「別處」。
隨著一天天長大,我終於明白了外祖母的話。是的,人的一生註定要去一些不太喜歡的地方。我想的是,既然離開出生地是不可避免的,那麼怎樣才能找到一個讓自己多少高興一點的地方?怎樣才能有一幢讓自己滿意的小屋?這就是問題的全部了。
這個答案多麼重要啊,這簡直就在說人的一生是幸福還是痛苦。
我從小住在林子裡,所以最怕擁擠和嘈雜。我想那個未來的小屋不要大,它像我們的茅屋就好。
我常常為這些事一個人出神。我知道將來的許多事都要自己親手去做,就連親人和最好的朋友也不能替代。這樣想啊想啊,直到想得心裡發燙,眼睛溼潤起來。我想著獨自一人的日子,那時候不得不離開家、離開所有的親人和朋友。是的,遠行的一天總要到來,這等於去另一個燈影,那是不得不走的一條路,好比打魚人都要走「趕牛道」一樣。
想象中,我將順著那條路走下去,如果幸運,就能像外祖母祝福的那樣,找到一個更好的地方。不過剛開始不能停下來:走到一個又一個大村子,不能停;遇到更大的房子和更寬的街道,也不能停。我必須日夜不停地趕路……
我會在大山和平原之間的一個地方停下來,這裡是丘陵地區,長滿了樹木。它的南邊是無邊的山地,北邊就是大海的方向。我會在這兒努力尋找一塊平地、一條小河。小河日夜不停地往北流去,就像我們茅屋東邊的水渠差不多。這條小河在日日夜夜流向昨天,把今天和昨天連線起來,讓我心裡不再發慌。
這是個被人遺忘的偏僻地方,所以很少看到人影。頂多遇到一兩個採藥的人、過路的人。他們是從大山深處走來的,驚詫地看著我這個陌生人。我向他們打聽山裡的事,他們就問我平原和大海的事。我已經在路上走了很久,早就忘記了日月,也忘記了年齡。我在水中照過自己的影子,看到的是一張風塵僕僕的成年人的臉。
當我打定主意在河邊住下時,就會動手搭一座小屋。這要忙上很長一段時間,不過一定是伴隨了極大的歡樂。因為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按照自己的心願去創造更幸福的事情了。眼下要蓋的是一座小屋,是安頓自己的地方。我走了那麼久,就像當年外祖母他們走啊走啊,一抬頭看到了荒野裡那棵大李子樹,就再也不想挪動了。
如果說趕路要有一架小帳篷,那麼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地上搭建一個永久的帳篷。
我會按照那些採藥人的指點,去大山後面買來一些器具、一些必備的物品,然後開始修築。
這裡不缺石頭和木頭,有了這兩樣東西,再加上一雙手,就什麼都有了。我將在紙上一遍遍畫圖,改一遍又改一遍,直到讓自己滿意。我開始設法讓它真實地矗立在地上。我挖出深深的地基,希望這座小屋像大樹一樣紮下深根,長得特別結實。
它將建成三間,另有一個不大的廂房,並設法讓它們在內部全都連成一體。屋後有一個很大的地窖,由一溜兒臺階通到屋裡,這樣雨天雪天也可以隨意進出。東間屋裡有一個大炕,足以睡下好幾個人,而且連線了外間的鍋灶。灶臺寬大,鋪上了光滑的青石板。灶臺和大炕之間的煙道里安了一個活動石門,它可以決定煙火何時繞過大炕:寒冷的冬天,大炕一定是熱乎乎的;夏天,大炕就變得涼爽了。
我會把很大的力氣用在西間屋裡,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間。我將它變成收藏各種寶貝的地方,只要走進這裡就會立刻高興起來。我把一路上收集的好東西全部放進西間,以後要做一個大櫃子和貯物架。我從很早開始就喜歡收藏各種紙:大小不一顏色不一、厚的薄的,有的帶格子,有的是白紙。它們要一沓沓仔細放好,絕不能染上一點汙痕。
最大的寶貝是書。我積攢了大大小小許多書。它們成為小屋裡最寶貴的珍藏,其中的一些除了外祖母和爸爸媽媽,誰都沒有見過。這些書裝下了多少人的心事,那是怎樣的心事啊。那些寫書的人這輩子住在不同的地方,受罪或享福,走過很遠的路或一直待在一個地方。他們把今生經歷的一切都記下來,留給了其他的人。究竟為什麼要留下這些字,我也想不明白。不過我迷上了這些書,用許多時間翻看它們,就像看人的一生,有時看著看著就忘了吃飯、忘了其他的事情。
我待在自己的小屋中,會明白外祖母讓我識字、讓我去燈影的苦心。我現在終於能夠看懂所有的書,還能夠記下自己的心情。這裡太安靜了,在這裡,我能一遍遍想念外祖母、爸爸和媽媽,想念那些好朋友,想念那片林子和大海。
這兒藏有各種各樣的貝殼,有海星和大浪送上來的晶瑩閃亮的彩色卵石,有大大小小的海螺。我和它們在一起,會時不時地聽到「發海」的聲音。我從小就想過,這聲音會傳到很遠的南部山地,現在總算得到了親耳印證。那是無邊的大水摩擦地幔的聲音,它讓我心裡顫抖、激動,讓我一下又回到少年時代的茅屋,被那時的夜色緊緊地包裹起來。
小屋築起只算完成了一半。更多的勞作留給了四周。西鄰的一片小河灘上全是白白的細沙,可愛極了。我在白沙上栽了一叢叢紫穗槐,讓荒野的氣味罩住一切。在一個個忙碌的春天,我要不停地種植。我已經對周邊所有的植物都爛熟於心:大小柞樹,鵝耳櫪,小葉山毛柳,野核桃,榔榆,短柄枹,小鑽楊;最多的還是黑松和洋槐。
我在屋子四周栽了女貞、遼東榿木、金合歡和石楠,還有鈴蘭、吉祥草、萱草、玉簪、紫萼、寶鐸草。種了成片的野鳶尾和山地菊、小斑葉蘭和紫點杓蘭。靠近小院是幾株海棠,它是春天裡最溫柔的笑臉。特別是一棵李子樹,我渴望它飛快長大,成為小屋的護佑。樹木中間、河灘和稍遠處要有常見的一些草木,扶芳藤、節節草、地膚、車前、大馬齒莧、蒲公英、忍冬、沙參、鳳仙。我要讓木柵牆上爬滿瓜蔞和凌霄,讓落日的方向長滿菊芋。
在這兒將很容易採集草藥,它們的種子和根莖全部收進我的寶囊,那是一個多格木櫥。我想起很早以前的大醫家,那個叫「由由奪」的人。這些草藥把山野間的許諾帶給我,讓我不至於在野地寒暑裡倒下。我努力回憶小時候的林子,要讓採藥人喜歡的草木,全都出現在小屋周邊。這種栽植使人興味盎然,可以一直進行下去而不知疲倦。
我當然不會忽略各種果子,特別是葡萄,因為從遠處跋涉而來的人,最需要甘甜的陪伴。我要在入冬前做出多種果醬,還要嘗試做瓜幹酒。外祖母最擅長的蒲根酒太難了,我終究不會成功。但我會做魚醬和蟹醬,醃製噴香的醬瓜。我有紅豆和綠豆、蕎麥和芝麻、豇豆和大扁豆,各種罈罈罐罐幾乎和當年外祖母的一樣多。幹蘑菇和大蒜、乾魚和玉米棒子,它們照例要垂掛在地窖的牆上。
我始終沒有養成喝酒的嗜好,卻不能丟失釀酒的手藝。有好酒貯在地窖裡,就有一種踏實和富足的感覺。我想象著有一天,一個遠方的朋友,大概就是壯壯那樣的人吧,會撲進小屋。如果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大風大雪多麼可怕,我和朋友一定要盤腿坐在東間的大炕上,擺上一張小桌,上面有一壺熱酒。
就這樣,想象中的一切都好了。我靜靜地聽著河水的流動。蒲葦在微風中搖動,葦蔦撲動翅膀。夜晚像水一樣慢慢流去,流到北方,匯入那條長長的渠水裡。夜越來越深,我在西間大屋裡已經站了許久,在燈下翻書。書中掉出幾片葉子,那是很久以前的林中落葉。我嗅著書,每一頁都是昨天的氣息。
午夜已過,我該躺到大炕上安眠了。這真是一個做夢的好地方。
傳書
大約是在燈影的最後兩年,我越發迷上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書。因為漸漸成癮,所以終於發展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這是大辮子老師說的,我承認她說得對。不過儘管這樣,我還是無法改正。我對課本的興趣漸漸減弱了,因為那上面除了沒有弄懂的一小部分,其餘的全都明白。老師訓斥說:「你以為自己全會了?其實你差多了!」
她說得對。我的錯誤在於粗心:總是匆匆完成作業,然後去讀別的東西。我的心思全用在蒐集各種各樣的書上了,薄薄厚厚新新舊舊,只要是書就好。從小畫書到線裝書,無論能不能讀懂,只要見到就緊緊地摟在懷中不放。那些散發著一股黴味的繁體字老書讓我捨不得,它有一半或更多一些字認得,剩下的就全靠去猜了。好在總能猜出一些意思來。
我讀書太快而書又太少,這成了最大的苦惱。我發現同宿舍的一個同學在打我的主意,而我也在打他的主意。他試著給我一本破了半邊的老書,那不過是為了從我這兒換走一本更厚的書。我的書被拿走了,那是我從外祖母的木箱中偷出來的,封面上畫了豎起三根桅杆的大船,而且是硬殼的,掂一掂有好幾斤重。沒有辦法,必須用它才能換來那本破書。
我每次交換都讓對方發誓:一定要按時交還並精心愛護。儘管這樣我還時不時地上當。這傢伙把我那本畫了三根桅杆的大船的書拿走,約定只看七天,可是直到第十天還沒有歸還。我害怕了。第十二天他交給我的卻是另一個驚喜:一本窄窄的線裝小書。我一邊高興一邊發慌,對他說:如果那本大書給弄丟了,大概我就完了。
我很快發現無法看懂他拿來的這本又小又破的書。字行照例是上下的,這倒沒什麼,真正礙事的是那些胡言亂語、那些從未見過的字和詞。好在裡面有特別棒的插圖:一個壯漢胳膊上滿是黑毛,將一個穿長衫的人一拳打翻在地;一個又矮又胖的傢伙單手舉起一個大碾砣;一隻老虎被一個老太婆抓住脖子拎起來。
又過了幾天,那本讓人日夜掛念的大書終於轉回來了。後來我才知道它在這十幾天裡走了多遠的路:先是換回了一個「老書蟲」手裡的一本小書,然後是對方用它從別處換來另一本,而另一本又換來別的書……原來「老書蟲」有一個傳書的地下通道,它藏在暗處,誰都不能亂說。通常這種事只屬於大人,而在我們這樣的年紀能沾上一點邊,是非常例外的。
那個同學悄悄告訴我:「你那本硬殼大書太好了!你如果還能找到一本差不多的書,他會讓你去他那個窩裡看看。」我一聽就有些激動,想象那個窩會是怎樣的。可我還一直為上一本書害怕呢。我知道,如果自己把茅屋裡的書弄丟了,那還不知會弄出多大的事呢!我記得外祖母的話,她說:「咱們家的書傳出去可不得了,那會惹出大麻煩……」我問什麼麻煩?她沉著臉:「孩子,這些書只能鎖在自家箱子裡。」
外祖母后來真的給那個箱子掛了鎖。我用各種辦法讓她開啟,說:「我只翻一會兒、只看一本!」「我還想看看那條大船!」「我不會把書拿出院子的!」因為外祖母被我纏得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鑰匙從貼身衣兜裡取出。不過,我每次在規定的時間裡還書以後,她一定會清點兩遍。
我明白,這個箱子中的書是她和爸爸媽媽一點點積攢起來的,算得上是傳家寶,其中的任何一本都不能弄丟。作為真正的寶貝,它們能為我換回其他的書:一本或更多。
那個「老書蟲」在暗中傳遞的書要經過一個又一個站點,我覺得它們就像伏在林中的野物的窩,寶貝在裡面藏一會兒,焐熱了才會送到下一個窩裡。我不敢想得太多,真害怕自己要不顧一切地將家裡的書偷走。我不認為外祖母在故意嚇人,知道一旦出事,會比在老林子裡遇到妖怪還可怕。
大辮子老師偶爾會到宿舍裡轉一圈,翻翻我床頭的那個紙箱。她可能想發現一本書,但每次都會落空。紙箱裡照例是大紅蘋果、一包地瓜糖。她一邊嚼著地瓜糖一邊看著我,想看出一點破綻。我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像她一樣,咔咔咬著地瓜糖。
「最近看到什麼好書了?說給我聽聽!」她終於忍不住了,直接發問。
我不敢看炕角,那兒的厚墊子下邊就藏了一本巴掌大的書。它雖然很小卻很怪,封面像老古董,油亮亮的。我剛看了幾頁,都是一行行短句,咿咿呀呀的。它也來自「老書蟲」,傳書人說:「這是‘詩’,他自己留著念,一般不給別人看的。」我那會兒多麼感激,不過很快明白過來:那個藏在暗處的傢伙一定嗅到了茅屋裡那隻木箱的氣味。我垂著眼睛,躲開老師的目光:
「從那本小書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找不到了。」
我說的是曾經被她發現的一本圖畫書,上面寫了一些助人為樂的事,沒什麼好看的。她笑了:「看來你還在到處找,只是找不到啊。」我不再接茬。事實上就是這樣,誰會拒絕一本書?眼前的老師,甚至是那個不太吭聲、一臉嚴肅的校長,他們真的能做到嗎?我深深地懷疑。
她走了。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在想那個藏在暗中的「老書蟲」。想象中這一定是個年紀不小的人,一個指甲長長、臉色灰暗的瘦子。不過世上有這樣的怪人多好啊,他們能給人帶來多麼大的驚喜。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得早些見到那個傢伙。
壯壯在傳書這件事上既是我的幫手,又是最大的受益者。其實他在很早以前就看過許多外祖母的書,不過看不懂罷了。他現在像我一樣入迷,也像我一樣打著那個大木箱的主意。他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另一些書填到箱底:「只要看上去滿滿的,她就不會懷疑了。反正最後弄不丟就好。」
壯壯沒有聽到外祖母那聲沉沉的警告,所以才有這麼大的膽子。不過他後來真的找來了一大摞舊課本,催促我帶回去。我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拒絕。在做這件大事之前,我非常渴望見到那個人。我終於對那個神神秘秘的同學說:「領我去他那兒吧!」他不吭聲,搖頭。我說:「也許壓根兒就沒有這個人,都是你胡亂編出來的,就為了騙走我的書。」他馬上叫起來:「我會有這麼多書?那除非我自己就是‘老書蟲’!」
他喊的聲音太響,我不得不捂住他的嘴。他蔫了一會兒,說:「試試吧!」
整整一個星期過去,還是沒有訊息。不過壯壯說了一件事,讓我非常吃驚:他親眼看見晚飯後大辮子老師從校長屋裡出來,腋下夾了一本顏色發黃的書。「我敢肯定是老書,我看見她的臉都紅了。」我吸了一口涼氣:「這麼說,他們老師也在暗中傳書,這怎麼可能?」
壯壯揉揉眼,彷彿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們不再討論這個,只關心那個傳遞口信的同學。我覺得那是一個鬼鬼祟祟的好人,大概不會害人。「他如果辦不成,就是那個藏在暗中的傢伙太狡猾了。」壯壯說。
第二個星期還算不錯,因為新到手一本老書,是外國人寫的。從書名上看,大概寫了一個很古怪的老人:這人個子很高。我還沒來得及細看,那個鬼鬼祟祟的好人就送來了一個讓人大喜過望的訊息:就在這個星期五的晚上,那個人要和我見面。
剩下的幾天挺難熬。好在手裡有這本寫外國老頭的書。讀下去才知道,這本書在說一個小氣到極點的老人的故事。看不太懂,不過總能明白這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很難對付的古怪老人。我對壯壯說,我即將去見的那個「老書蟲」,可能也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傢伙。壯壯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咱們看看再說吧。」有道理。不過我不喜歡他在朋友面前這樣賣弄新詞。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月亮升起很晚,出了學校大門,到處靜悄悄的。我和引路的同學走在小路上,一下想起了前些天讀過的一本詩集,上面有一句話總也忘不了:「我的萬籟俱寂的夜晚啊……」當時不懂,現在有點明白這是怎樣的夜晚了。我問身邊的同學:「‘萬籟俱寂’了,你領我去哪兒?」他翻翻很大的眼白,不說話,只是走。我跟上去。
原以為要去大果園,想不到我們穿過果園的邊緣還要一直往北走。這讓我想起了壯壯老爺爺的那個老友。那裡有一個小葡萄園,那個老人養了一隻貓和一隻八哥,特別是那隻高大的貓頭鷹,真讓我難忘。我這會兒想著那個老人和他的野物朋友:如果把它們寫到書裡,大概也會很有意思。
我們沒有去那個地方,而是繼續往東,最後來到了一個不大的葡萄園裡。園裡有狗,有一群驚飛的鳥。在一個燈光昏暗的小泥屋裡,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人。我一眼就看出這個人有點怪:臉色冷冷的,嘴唇發紫,凹眼,頭髮濃厚。他一點都不熱情,看看我,夾起一支菸吸起來。
「你那幾本書是哪裡來的?是家存還是外借?」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我害怕了,答得磕磕巴巴:「外借……借來的!」
他站起,披著衣服,弓腰踱步,不時瞥我一眼,咕噥:「看葡萄園這種事都是上年紀的老頭兒才幹,可我偏喜歡。我要在這兒關上門看書。可惜書太少了……」他罵起了粗話。罵完又說:「對不起。嗯,你防著我呢,我明白。不過我不防你。」他說著扔了菸蒂,弓腰鑽到裡屋。那裡很快傳出「撲嚓撲嚓」的聲音。一會兒他抱著一個大木箱出來了,砰的一聲,木箱沉沉地放在我的面前。
箱子開啟了,我不敢喘氣。啊,全是書,老書和半老的書。我急急伸手去翻,他擋住了。他自己小心地一本本拿出,放在燈下,擺了一排。我看著,想到的是另一隻木箱,比這個要大得多,是外祖母的。我的心嗵嗵跳,這時最大的心願,就是把眼前的書全都看一遍。
「你知道我的意思。咱們交換吧,我從不騙人。沒人見過這隻木箱,除了我們仨,再就是外面那條狗……咱們交換,然後再設法從別處找來一些,就有了讀不完的書。你看怎樣?」他抄起手,瞥著我。
我心裡當然同意,而且太高興了。我連連點頭。這時他散著濃濃煙味的手指伸過來,把我額前的頭髮使勁一撩說:「就得讀書!不讀書怎麼行?我的外甥比你還小,也在燈影。他從小偷著讀了那麼多書,就比別人聰明……」他說著,臉上全是得意,扳著我和同學的肩膀:
「他沒爸,孤兒寡母的,從小聽故事看書,還養了一隻大貓。他們村的頭兒太壞了……哦,在學校造句,一個是‘熱淚盈眶’,一個是‘義憤填膺’,他乾脆把兩個合在一塊兒:‘我看貓看得熱淚盈眶,我看村頭兒看得義憤填膺’!」
我馬上脫口喊道:「啊!這造句可真好……」
這個夜晚,直到月亮升到了大樹頂上,我們還不想離開。外面有大鳥咕嘎叫著,同學要出門去看,主人阻止說:「狗知道的。」
該離開了,他沒有再問書的來路,只把自己的書一本本裝回木箱裡。我搓著手,他就說:「想帶走一本?忍忍吧,用書來換!」
我抿了抿焦乾的嘴唇,發出自語似的小聲:「原來你就是‘老書蟲’……」他鼻子發出「吭吭」聲:「不算老,嗯,不老。」
我們走出來。我有些激動。回頭看那個微弱的燈光,再抬頭看一天繁星,心裡燙燙的。我在胸中默唸,後來念出了聲音,那是互不連貫的幾個詞:「‘萬籟俱寂’!‘熱淚盈眶’!‘義憤填膺’!」
同學縮著脖子看我,又看四周,越發顯得鬼鬼祟祟。這時我有些喜歡他了。
葡萄園的夢
它把我迷住了。這是一本薄薄的小書,也是外國人寫的,當然是從「老書蟲」那兒借來的,我一連看了三遍。這是關於一個淘氣的孩子、他的叔父和朋友的故事。最吸引我、讓我目不轉睛的是這樣一些內容:淘氣的孩子從小住在叔父家裡,那兒有一個不大的葡萄園。孩子一點點長大,就幫叔父在園裡幹活。到了下雨天或夜晚,他就在小屋裡寫書,寫出了一疊又一疊紙,最終寫成了這本有趣的小書。書中的故事太美妙太神奇了,而且我覺得他一點都沒有騙人。
我讀過好幾遍,然後撫摸著書的封面出神。我太熟悉葡萄園了,因為從小就在園裡玩,吃了很多葡萄,也幫園裡人幹過活兒。我唯一沒有做的,就是下雨天或夜晚趴在桌上寫書了。
那真是不錯的事情。我想象著那個幸運的孩子,也在想自己。啊,我開始想得很遠很遠,就像剛出窩的小鳥想著白雲一樣。我這輩子遲早要做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到遠處,去找屬於自己的一個地方。將來的一切會是怎樣?這就是個謎了。我平時的想法總是很多,有的一閃而過,有的留在心裡。看了這本小書,我終於知道自己做夢都想幹的那種事到底是什麼了。
我也要在一片葡萄園裡幹活,也要有一張小木桌。這個園子大概不會是叔父的,因為我沒有叔父;也不會是自己的,而是……管他呢,反正只要有個葡萄園、只要讓我在那兒幹活就成。我要給園子澆水施肥、修剪枝杈,到了秋天看護它,趕走一撥又一撥灰喜鵲。冬天的園子要剪枝培土,直到迎來更忙的春天。不過總會有空閒的時候,那就該屬於我了。
雨天和雪天,特別是夜晚,我要在園中小屋裡寫個不停。我會把一摞摞紙全都寫滿,那都是從心裡喜歡的故事和人,不過要比在燈影「記一個人或一件事」複雜得多。我要好好寫我們的林子和大海,寫外祖母和爸爸媽媽,還有各種野物。說到野物,我一想起它們的小臉兒就高興,它們雖然個個頑皮,不過惹我生氣的時候很少。
在紙上記下故事、心事、往事,這該多好啊。我想不出有什麼地方比住在葡萄園裡更好,也想不出有什麼比在小屋中寫書更讓人羨慕。看來這個稱心如意的計劃就算定了,我要從現在起瞄準這個事。
首先要有那個葡萄園。它還真不少,就在大果園裡,或是離它遠一點的地方。那裡面都有一個小屋,它簡直就是現成的,不需要到處去找。我想,如果將來能當一個護園人,就會守在那兒,然後就能獨自享用自己的夜晚了。我在綠蔭遮擋的小屋裡、在窗前寫一會兒琢磨一會兒的樣子,想起來就高興。不過,我怎麼才能當一個護園人?
這種事大概既容易又難。媽媽在大果園裡做工,可她並不是專門在葡萄園做活的。爸爸肯定更願意和媽媽一起來大果園,那樣他們就不會分開了,可他卻總要去南邊的大山。有些事看起來很容易,有人卻一輩子都做不到。想到這裡我就猶豫起來,我明白,將來如果走不進一個葡萄園,那麼其他的一切都談不上了。
我還想到了那樣的機會:親手栽種葡萄樹、種下很多很多。我們現在的茅屋四周就有一些葡萄架,但還算不得一個園子。而且我們大概也不可能栽出一片葡萄園,因為這片林子不是我們家的,我們不過是很早以前在這兒落腳,後來被應允留下來而已。想到這兒,我又有些為難了。
最後又想到了「別處」,那是我經常想到的一個未知的地方。想象中有一條長長的路,我揹著背囊走個不停,不知走了多久,然後才停下來。這個地方沒有人煙,正是它的荒涼才被我看中的。我住下來,築屋開墾。我孤單,沒有鄰居。荒地就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紙,我畫出了第一行。
我不停地開墾,栽種葡萄。我最終要澆灌出一片不錯的葡萄園,並修起一座小小的茅屋。狗也有了,貓也有了,天冷時它們會與我一塊兒待在炕上。窗前有一張白木桌,我在小桌上鋪開紙,聽著窗外露水滴下來的聲音。寫啊寫啊,直到睏意上來,打個哈欠放下筆。貓提前跑到了炕上,狗在一邊。
做白日夢是一種幸福。這種夢也許會實現,也許一直都是一個夢。不過只要足夠固執,就一定會設法去追趕這個夢。我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這麼早就被一個夢纏住,然後一生都不能擺脫。
我去大果園裡看媽媽時,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事。我說自己將來也要在這兒幹活,和護園老人一起,打理那些茂盛的葡萄樹,下雨天或晚上伏到小木桌前……媽媽仰臉看著我,明亮的光線下我第一次看到她有了這麼多白髮。她把我額上的頭髮拂上去:「孩子,你會更有出息,出門幹更大的事。」
媽媽希望我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可是我最想有一個葡萄園、一張小木桌。我不願為「了不起的事」讓自己不高興。我說:「不,我不想離開你,不想離開這兒。」「可這園子不是咱們家的。再說孩子長大了都會離開媽媽的。」她說過就轉身去幹別的,大概不想討論這個傷心的話題。
那一天我在大果園待了很長時間。我去找葡萄園裡的老人玩,逗他那條精神抖擻的大狗。我暗中觀察他的小屋,特別是窗前。那兒真的有一張小桌,不過上面堆滿了雜物,一看就知道從來沒鋪過一張紙。老人在吸菸,站在屋前看著不遠處:一群灰喜鵲旋著,越來越近。他伸手喊著,發出威脅的聲音。
回到外祖母身邊,我總是去看茅屋旁那幾棵葡萄樹。我說:「咱們該栽得更多。」她說:「這兩棵就夠了。」「咱有一個葡萄園多好啊!」她看著我笑了:「有一年春天,你不停地栽各種樹、播花草種子,怎麼也停不下來,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
我記得那個春天。那是我更小的時候。我明白,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或者將來,我們的時間和力氣都不缺,缺的是一塊土地……這是我們的難題,大概也是許多人的難題。我固執地想要一個園子、一張小桌、一支筆和一沓紙。我忍住了。
這一天巧得很,爸爸風塵僕僕地趕回家了。我想撲到他的懷裡,可是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誰都沒動。可能他覺得我長大了,不能扛在肩上了。我咬著嘴唇看著爸爸。
爸爸晚飯時喝很少一點酒。這是他最幸福的時候。他盤腿坐在炕上,一閃一閃的燈苗映紅了半張臉。他問:「燈影怎樣?」我說:「就那樣。」他又問:「打算怎樣?」我說:「就那樣。」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一雙手按著膝蓋:「說說看!」
我說了葡萄園和窗前的那張小桌,雨天和夜晚。他聽著,低一會兒頭,又看窗戶。夜色很濃,從這兒望去全是星星。我等著他的讚許。他什麼都沒說。外祖母聽得認真,也沒有說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爸爸點頭:
「這當然很好。不過你真的要從頭想好才行。」
我大聲說:「想好了!」
外祖母撫摸我的後背,很憐惜的樣子。大概她覺得我那樣會太辛苦:白天在葡萄園裡勞累一天,夜晚還要伏在桌上,即便雨天也不能好好玩。我沒法解釋心裡的渴望,因為一筆一畫寫出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故事,這種幸福很難說得清楚。
「如果你要寫自己的故事,只有一張桌子就可以了。」爸爸的聲音低下來。
我說:「不,我要把桌子放在葡萄園裡,就像我在那本書中看到的一樣。」
爸爸沒有吭聲。後來他伸過胳膊摟住我,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就難了。其實人這一輩子啊,葡萄園和桌子,這兩樣東西得到一樣都不容易,如果兩樣都要得到,那就難上加難了……」
我愣愣地看著爸爸。我在心裡有十二分不解,更不相信。我不認為它是不可實現的,儘管整個過程可能麻煩一點。我想說:我們這兒有多少大大小小的葡萄園啊!爸爸肯定猜到了我的心思,接著說:「你會看到很多的葡萄園,但是你看不到一個在那裡寫書的人。這是兩碼事。」
「為什麼?」我的聲音又高起來。
「因為找不到這樣的地方和這樣的人。世上很難遇到這兩樣加在一起的事……」爸爸的聲音更低了,甚至有些沙啞。我不甘心,從頭說了看到的那本小書、書中的孩子和故事、他的叔父。我說自己已經打定主意這麼幹,再也不會改變了,只要肯下力氣,和別人一樣白天好好幹活,為什麼就不能在園子裡有那樣的一張小桌?
爸爸和外祖母都被我的拗氣驚住了。他們相互看看,又看我。我想這個夜晚媽媽如果在,也會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來。他們大人總有一些奇怪的、無法弄懂的想法。我再也不想多說了,只想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把那本寫葡萄園的小書放到他們面前。爸爸尤其是一個嗜讀的人,因為書太缺了,又沒有一個「老書蟲」的支援,所以外祖母那一箱書不知被他翻過多少遍。我不相信那本淘氣孩子的故事會讓他毫不動心。他如果感動,並且覺得有趣,認為那種生活一旦變成自己孩子的也不錯,那就一定會全力幫我。
剩下的時間爸爸突然提出看一下我在燈影寫的東西。也巧,它們真的放在家裡,不過都是去年的了。我的臉不由得紅了,但還是把它們取來,放到他的面前。爸爸沒有馬上看,而是儘快結束了晚餐,然後抱著一沓紙到一個角落裡去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這些文字並不全是燈影的作業,其中甚至有幾篇胡亂寫下的,那是留給自己看的。讀了一些書之後,我會忍不住去模仿。有些文字從來沒有被大辮子老師看過,只讓壯壯看過。壯壯沒有說好或不好,只發出了奇怪的笑聲,像鳥兒。
我沒有想到這個夜晚會是這樣。爸爸在一邊耽擱了很久,其實他早就翻完了,坐在那兒想著什麼。窗外有隻貓頭鷹叫了一聲,引得外祖母厭煩地出門。她厭惡這種聲音。而我卻喜歡這種叫聲:多麼有趣和頑皮。爸爸站在窗前,他也不討厭這種叫聲。
我走到爸爸身邊。他的一隻手按在紙上,說:「你把那本書,就是那本淘氣孩子的故事,找給我看看怎樣?」
「好!我要想法把它借回來!」
爸爸微笑著:「我要看看你們有什麼不同,你為什麼會迷上他和……葡萄園。」
我輕輕呼吸著。我這會兒明白:爸爸同意了,他起碼想讓我試一下。我的心裡一陣發燙……
背誦
事情說起來有點奇怪:上級部門要求學生不僅坐在屋裡讀書,還要「學農學工」。這樣一來,我們大家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裡的時間就變少了。這太讓人高興了,我對壯壯說:「那多好啊,那比關在屋裡有意思多了!」壯壯本來已經習慣了待在屋裡,可是後來隨著一次次到野外去,又勾起了在林子裡遊蕩的興頭。南邊村子滿足了學校的要求,在附近劃出一大片農田,供大家「學農」。
校長親自帶領師生到田裡幹活,還請來村裡人為大家講解怎樣種玉米和小麥、棉花和花生。對於栽培和播種這樣的事我可不算外行,對大辮子老師說:「我會種地瓜、蓖麻、西瓜和絲瓜,還會種豇豆和花生。」她說:「那好!」
除了到田裡去,還要時不時地請一些人來校園做報告,講過去的苦難或打仗的事。上級認為,這和學工學農一樣重要,小孩子們忘記了過去可不得了,會變壞的。結果這在後來成為最讓人著迷的日子。每逢大家唱著歌、排著隊去操場的時候,就變成了盛大的節日。比如「憶苦會」,當臺上的人講到壞人怎樣欺負好人、邊講邊哭時,我們就再也忍不住,全都哭成了淚人。半天下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腫的。我們一邊哭一邊聽故事,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經歷。
如果長達兩個星期還沒有一次報告會,特別是「憶苦會」,大家會覺得缺了什麼,心裡空蕩蕩的。不僅是同學們,就是大辮子老師也和我們一樣。她那會兒哭得最厲害,眼睛腫得超過了所有人,事後好幾天不得不帶著紅腫的眼睛講課,但總是講得比過去更好。
除了學農還要「勤工儉學」:種植一些中草藥賣給採購站。這事很快啟發了我,我向老師建議:海邊林子裡就有各種各樣的藥材,我們到那兒採摘不是更容易嗎?這個建議很快被採納了,於是一支長長的採藥隊伍就往林子裡進發了。我和壯壯興奮起來。
在採藥的日子裡,我簡直成了無冕之王:老師同學以及平時高高在上的校長都要來請教我。我覺得他們太笨了:竟然分不清徐長卿和威靈仙的區別,還把一種白絨草當成了茵陳蒿。我剋制著不去批評和責備他們,但害羞的毛病還是得到了根治。我這時需要避免的只是驕傲,但後來發現這有點難。
不過驕傲很快就得到了扼制,因為採藥不久全校又轉向了另一項任務:背誦。老師和同學都被指定背誦很多篇文章,而且有時間限定。由於篇目太多,所以要完成就必須付出很大的努力。我盡了全力,結果背誦速度在全班還是最差的之一。我無論如何都很難記住這麼多字句,還常常把段落搞得顛三倒四。
大辮子老師背得比我快,她驚訝地看著我說:「咦,怎麼回事?憑你的聰明連這個也背不下?」我有些焦急,但怎麼也搞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憐惜我,長時間坐在宿舍裡幫我找根源、想辦法。她說:「來,你盯著一個地方,心裡想著那篇文章,很快就會把一個字一個字全背出來!」
我照她的辦法去做,還是不行。我所盯住的方向並沒有字,也就無濟於事。我說出了苦衷,她想著,喃喃著,突然明白了,拍拍腿說:「知道了,你可能是平時分心太重。肯定是看課外雜書太多了,腦子變得再也不能‘專注’了!」我覺得真倒霉,是的,自己的「專注」也許真的被破壞了。
「你的背誦不能按時完成,就要影響全班的榮譽。再努力一下吧,多花些時間,培養自己的‘專注’!再試一試,不要灰心。你一定能夠做到!」她一再鼓勵。
我心裡焦灼而又感動。我私下裡和壯壯一起分析,想找出更多的原因。壯壯讀書同樣很多,可是為什麼就能有那麼好的記憶?分析到最後,壯壯猛地拍了一下手說:「明白了,你作文時扯得太遠了,所以心就收不回來了!」
我愣住了。我不得不佩服他,真的,我的腦子已經養成了胡思亂想的習慣,比如看到一個詞或一件東西,總會想起許多,想到與它們相關聯的什麼。是的,這個毛病如果不改,真的就不能專心致志了。不過我也擔心:改掉了這個毛病,到了作文的時候又怎麼辦?那就會像其他同學一樣坐在桌前,吭哧吭哧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種植一些中草藥賣給採購站。這事很快啟發了我,我向老師建議:海邊林子裡就有各種各樣的藥材,我們到那兒採摘不是更容易嗎?這個建議很快被採納了,於是一支長長的採藥隊伍就往林子裡進發了。
我說出了另一種憂慮和苦惱,壯壯說:「管他呢!先一門心思背誦吧,等這個任務完成了再想別的!」看來別無選擇,也只好這樣了。
從這一天開始,我近乎將所有時間和精力都集中在背誦上,滿腦子都是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它們變成了一些固定的長方形,而不是一些散開的字。這就有了一個好處,只要記下這些相關聯的板塊,就再也不會把段落弄顛倒了,而以前最容易犯的就是這個毛病。
上課時,老師讓我站起來回答問題,我卻不小心背誦起來,惹得同學大笑。她讓我坐下,說:「好好聽講。也難怪,你太專心背誦了。」課間操時我仍然在背誦,一句接連一句流出來,像河水一樣。旁邊的同學愣住了,議論說:「大概他停不下了!」我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揹著。
在我的腦海中,所有的字和詞都相互扯著手,連成了一串,只要揪住一端就能牽拉出來。以前它們是一簇簇一個個,像林子裡的蘑菇;現在不同了,所有的「蘑菇」都被一根線拴住,哪個也別想跑掉。我將新的體會告訴了壯壯,他笑笑說:「我不是這樣的,我把這些字當成了一個個小鳥兒,讀一遍就像喂一遍食添一次水,等到它們喂熟了,就全跟我走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壯壯。原來好朋友這麼聰明和巧妙,以前怎麼都想不到。我責怪說:「你為什麼不把這麼好的方法教給我?」他搖搖頭:「你的腦子本來就五花八門,再飛進一些小鳥兒,就更亂了!所以咱不敢告訴。」我不再埋怨,同時也承認:人的方法都是各種各樣的,我是「拴線法」,他是「小鳥法」,反正只要管用就好。
回到家裡,外祖母見我不太說話,嘴巴卻在不停地活動,就問:「怎麼了?」我說:「背誦!」說完繼續。外祖母轉身忙著,忙了一會兒見我仍然像剛才一樣,就說:「幹什麼事都要有忙有閒,要停下休息。你不能總是這樣啊。」我說:「好,馬上停下,背完這一篇就停下。」她不高興了:「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回來,回來是跟我說說話的,自己在一邊咕咕噥噥怎麼行!」
我想用力忍住。可是因為太專注了,肚子裡的字和詞、一段又一段的話總是脫口而出。我使勁嚥了一口,大聲喊:「停!」外祖母笑了,說:「好孩子,咱今天做冰薺菜水餃,你等著吧,什麼也別做,先去屋子外邊玩玩,聞到冒出的香味再往家跑。」我一聽高興壞了,因為這是把最好的薺菜採下,燙過後壓在窖冰下,專等這個季節!冰薺菜水餃是外祖母最拿手的美味。
我一邊咽口水一邊出門,去看大李子樹和其他朋友,看鳥兒和野貓,看發生在周圍的新事。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一些新的跡象:鼴鼠把長長的地道挖進了柵欄門內;黃鼬從東邊牆下的柴堆裡鑽進鑽出,大約安了新家;一溜兒蹄印從牆下延伸到東邊的土坎上,那裡一定藏了一隻豬獾。
大李子樹正在等待它的大日子,那是繁花似雪的春天。粗大的橫枝上蹲了一隻沉甸甸的花面狸,它平時多麼機警,這會兒卻眯著眼看我,並不逃開。我向它打個手勢,它才爬向更高的枝丫,不慌不忙。我一轉身,發現一隻紅腳隼正不顧一切地俯衝下來,快到身邊才一仄翅膀,消失在楊樹後面。
我想一直往東,去看那片總是閃閃發光的白茅地,可是剛走了幾步就嗅到了一股逼人的香氣。外祖母用不著喊我回家,這香味告訴我,她的冰薺菜水餃已經出鍋了。
炕上擺好了小桌,上面是一大盤熱氣騰騰的水餃,有兩個盛了蒜泥和米醋的小碟。我坐在桌前等外祖母,她到後面的地窖裡取東西去了。她會捧來一大碟杏子果醬,因為每次吃了蒜泥之後,她都會讓我們吃一些甜食。媽媽私下開玩笑說:「你姥姥是大家閨秀啊,她什麼時候都這麼講究。」
我在等她的這段時間,一不小心,腦子裡又衝動了一下,然後就脫口背出了一句。這一下算是開了頭,真的像一根線串起了無數的字和詞,它們牽拉著全出來了。開始是小聲,後來是大聲;我聽到了外祖母的腳步聲,於是又改成默唸。但由於雙唇還在蠕動,外祖母很快發現了,她沉著臉說:「好孩子,別這麼用功啊。」我點點頭,可抓起筷子的那一刻,嘴唇還在活動。她不得不捏住了我的嘴,一動不動地捏住。
足足過了四五分鐘,她才鬆開手。我憋了一口氣,大喘起來。她夾一個水餃塞到我的嘴裡。啊,多麼饞人的冰薺菜,我不顧一切地大口吞嚥。外祖母沒有吃,只笑著看我。
飯後一段時間我們談話。外祖母問了許多燈影的事,對那裡發生的一切都有興趣,學農、採藥、聽報告。我能夠複述那些報告會上聽來的故事,對「憶苦會」上那些受苦受難的事不想講得太多,因為擔心自己哭起來,讓外祖母難過。我只講那些戰鬥故事,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我說:「有一個特別勇敢的戰士,他一個人消滅了十二個敵人,又俘虜了一百個敵人,然後,犧牲了。」外祖母問:「怎麼就犧牲了?」我說:「他英勇殺敵,受了重傷。」
「你好好睡一覺吧。」她睡前叮囑了一句。
外祖母很快睡著了。可是我怎麼也無法入睡。我想起了爸爸,想起了那片大山,好像看見他和一夥男人在揮動錘子。一座大山眼看就被打穿了,到了那一天爸爸就會回家了。他們每天挖山不止,這就是英雄啊!我由爸爸他們又想起了正在背誦的一篇文章,那也是寫了挖山的故事。想著想著心頭一熱,又背誦起來。
我把外祖母驚醒了。她披了衣服坐起,看看鐘,又看看我。這一次她沒有阻止,只靜靜地聽著。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夜晚顯得太大,於是就放低了,不再出聲。我挨著外祖母睡下,緊緊地閉著嘴巴。
可這樣只有十幾分鍾,雙唇又蠕動起來,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外祖母一點聲音都沒有,可她並沒有睡,這時輕輕翻了個身。又過了十幾分鍾,她坐起,在黑影裡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捏住了我動個不停的嘴唇。
外祖母耐心地捏住,只沒有用力,所以我一點都不痛。她捏著,看來一整夜都不想鬆開了。我就這樣睡著了。
小島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