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唐大招提寺
多麼湊巧的事情,又是多麼可喜的事情!唐大和尚鑑真回國探親,我們在北京剛見過面;他回到日本不久,我們又來探望參拜他了。
一走進唐大招提寺,我們彷彿回到了祖國。此地的一草一木,一梁一柱,無不讓我們感到親切可愛。連踏在腳下的砂粒,似乎也與別處不同。我們的心情又興奮,又寧靜;又肅穆,又虔誠。我們明確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地方,這是一個神聖的地方;這是中日兩國人民悠久的傳統友誼結晶的地方,絕不能等閒視之。
我們現在看到的當然是歷歷在目的大殿、經堂、佛像、神龕。但是我的心卻一下子回到了一千多年以前的歷史上去,回到鑑真生活的時代中去。這樣的經歷我曾經有過一次,那是在印度瞻謁玄奘遺蹟的時候。我當時曾看到玄奘的身影無處不在。今天,印度換成了日本,玄奘換成鑑真了。同玄奘一樣,鑑真的面貌我們都是熟悉的。我現在在這一座古寺裡到處看到的就是鑑真的慈祥肅穆的面容。我彷彿看到他慈眉善目,龐眉鋪目,到處燒香禮佛。看到他盤腿坐在蓮花座上,講經說法,為天皇、皇太子、貴族、平民傳法授戒。他在整個寺院裡讓人攙扶著來來往往地行走。我不但能看到他的身影,而且能聽到他的聲音,雖然我並說不出,他的聲音究竟是個什麼樣子。我們今天滿懷虔敬之心踏在這一座古寺的土地上。我們知道,這一座古寺的每一寸土地都留有鑑真的足跡。我們腳下踏著的就是鑑真當年留下的足跡。因此,我們的步履輕而又輕,謹慎而又謹慎。特別是當我們走過一座重門深鎖的院落的時候,我們的步子更輕了,我們彷彿在臨深履薄,戒慎恐懼。這院落「庭院深深深幾許」,在望之如雲端仙境的重樓上,鑑真的漆像就作為國寶儲存在那裡。這門是經常鎖著的。我們不由得面向樓閣深處,合十致敬。
鑑真愛不愛日本人民呢?他當然是愛的。他懷著滿腔熾熱的感情愛日本,愛日本人民。他同中國人民一樣,深深地體會到中日兩國人民的親密關係,決心為日本人民犧牲自己的一切,把他認為能濟世度人的佛法傳到日本去。為了日本人民的幸福,他毅然決然離開了自己的祖國。在當時想到日本去,簡直難於上青天。今天講一衣帶水,形容兩國鄰近,非常輕鬆,非常愜意。然而海中波濤滾滾,龍蛇飛舞,用木頭造的船橫渡,其艱險絕非今日所能想象。鑑真嘗試過幾次,都失敗了,最後終於九死一生,到了日本。如果對日本人民不抱有最深沉的愛,能做到這一步嗎?他到日本時,雙目已完全失明,什麼東西都看不見了。但是,我相信,他能夠看到一切。他看到的日本、日本人民、日本的自然風光,絕不比任何人少,而且會比任何人都更多,更深刻。他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看到了日本人民的心。他的心同日本人民的心共同跳動,「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們心心相印。就憑著這一點,雖然他不懂日本語言—我猜想,他初到日本時是不懂當地的語言的—他卻完全能同日本各階層的人民交流思想,溝通感情。日本人民的喜怒哀樂就是他的喜怒哀樂。他同日本人民渾然一體。「海為龍世界,天是鳥家鄉」,日本就成了他的海,成了他的天了。
鑑真會不會懷念祖國呢?當然會的。他同樣也是懷著滿腔熾熱的感情愛著自己的偉大的祖國。否則他絕不會在離開祖國一千多年以後又不遠千里不顧年老體衰僕僕風塵回國探親。不但探望了揚州,而且還探望了他離開祖國時還不存在的首都北京。他是一位高僧,不會有什麼塵世俗念。但是愛國之情是人們最基本的感情,高僧也不能例外。遙想他當年遠離祖國,寄身異邦,每天在禮佛講經之餘,一燈熒然,焚香靜坐,殿外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難免逗起一腔懷鄉之情。簷邊鐵馬的叮咚不會讓他想到揚州古寺中的鐵馬嗎?日本古代大俳句家松尾芭蕉非常瞭解鑑真的心情。他有一首著名的俳句,前有小引:「唐招提寺開山祖鑑真和尚來日時,於船中遇難七十餘次。其間,因海風侵襲雙目,終成盲聖。今日拜謁尊像,得詩一首。」詩云:
新葉滴翠
摘來拂拭尊師淚。(林林譯文)
像鑑真這樣的高僧,斷七情,絕六慾,眼中的淚珠從何而來呢?除了因懷念祖國而流淚之外,還能有什麼原因呢?大詩人芭蕉不愧是真正的詩人,他能深切體會鑑真的心情,發而為詩,才寫出這樣感人的詩句,使我們今天的人,不管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讀到它,還為之感動不已。
我們中國人,不管讀沒讀過芭蕉的名句,好像都能體會鑑真愛國思鄉的心情。因此,當他這次回國探親時,不管走到什麼地方,揚州也好,北京也好,他都受到熱烈的歡迎。今天他看到的祖國同他當年的祖國相比,已經完完全全變了樣子;但是,祖國的人民、祖國人民的心,特別是對他那一片赤誠之心,則是一點也沒有變的。我想,鑑真是完全擦乾了眼淚帶著微笑回到他的第二祖國日本去的吧!即使在日本再待上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他內心裡也感到欣慰吧!
中國人民對鑑真的敬愛還表現在另外一個方面。今天,凡是到日本來的中國人,只要有可能,沒有不到唐大招提寺來參謁的。我們幾個人現在就來到了這裡。我走在這一座清淨肅穆的大寺院裡,花木扶疏,竹石掩映,到處乾乾淨淨,宛然一處人間仙境。但是我心中卻是思潮騰湧,片刻不停,上下數千年,縱橫數千裡,遍照三世,神馳四極,對眼前的景物有時候視而不見。連自己走過的道路也有時候清楚,有時候不清楚。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終於來到了鑑真的墓塔跟前。這一座墓塔並不特別高大巍峨,同中國常見的高僧墓塔樣子和大小都差不多。這裡就是鑑真永遠安息的地方。我親眼看到,日本人民男女老少成群結隊,懷著極端虔敬的心情,到這裡來參謁墓塔。走近墓塔的時候,他們面容嚴肅,腳步邁得輕輕的,唯恐驚擾了墓中的高僧。鑑真活著的時候,為日本人民的利益而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到了今天,他圓寂已經一千多年了,他仍然活在日本人民心中,他好像仍然生活在日本人民中間,天天受到他們的禮敬。鑑真死而有知,他一定感到莫大的欣慰吧!
墓塔的周圍,茂樹參天,綠竹挺秀,更顯得特別清幽闃靜。離墓塔不遠,有一片荷塘。此時正是夏天,塘裡荷花盛開。這裡的荷花很有特色,花瓣全是白的,只有頂上一抹鮮紅,閃出紅彤彤的光,宛如富士山雪峰頂上照上一片紅霞。我在中國許多地方,世界上許多地方,都看到過荷花;在荷花的故鄉印度也看到過荷花。白荷花、紅荷花,甚至藍荷花、黃荷花,都看到過。但是像鑑真墓旁這樣的荷花卻從來沒有見過。難道是富士山之靈鍾於荷花上面了嗎?難道是鑑真的神靈飛附到這荷花瓣上來了嗎?
不管我是多麼依戀唐大招提寺,多麼依戀鑑真的墓塔,多麼依戀池塘裡的荷花,我們的活動是有時間限制的。經過了兩三個小時的漫遊,我們終於必須離開了。我們懷著依依難捨的心情,一步三回首,慢慢地踱出了這一座舉世聞名的古寺。登上汽車以後,我們仍然從車窗裡回望那些巍峨的大殿樓閣,直至車子轉彎,它的影子完全消失為止。這些影子在眼前消失了,然而卻落入我的心靈深處,將永遠留在那裡。
敬愛的鑑真大和尚!我們暫時告別了。倘若有朝一日我還能來到日本,我一定再來參謁你。我會從祖國最神聖的地方,最神聖的一棵樹上,採下一片最神聖的嫩葉,來拂拭你眼中的淚珠。
1980年7月23日於日本箱根寫草稿
1985年1月29日於北京抄畢
下瀛洲
我彷彿正飛向一個古老又充滿了神話的世界,心裡有點激動,又有點好奇。但我又知道,這是一個嶄新的完完全全現實的世界,我的心情又平靜下來……
我就是懷著這樣複雜多變的心情,平靜地坐在機艙內。飛機正飛行在萬米高空。我覺得,彷彿是自己生上了翅膀,「排空馭氣奔如電」,飛行的是我自己,而不是飛機。下面是茫茫雲海,大地上的東西,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從時間上來推算,我大體上能知道,下面是什麼地方。兩個多小時以後,茫茫雲海並沒有改變。但是我明確地知道,下面是大海。又過了一些時候,飛行速度似乎在下降。不久,憑機窗俯望,就看到海岸像一抹綠痕:日本到了。
我是第一次到日本來。但是我從小就讀了大量關於日本的書籍,什麼瀛洲,什麼蓬萊三島。雖然我不大懂這些東西,「山在虛無縹緲間」,可是日本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今天我竟然來到了這裡。對來過的人來說,也許是司空見慣的事。對我來說,卻是滿懷新奇之感。機艙中那種複雜的心情,又向我襲來。我不禁有點興奮起來了。
同行的一位青年教師說:「來到日本,似乎是出了國,又似乎沒有出。」短短幾句話很形象地道出了一箇中國人初到日本的心情,事情確實是這樣。時間只相隔兩三個小時,短到讓我們絕不會想到自己已經遠適異域。東京大街上的招牌、匾額,甚至連警察廳的許多通告和條例,基本上都是漢字,我們一看就能明白。街上接踵聯袂的行人,面孔又同我們差不多。說是已經身在異國,似乎是不大可信的。從前一位中國詩人到了法國巴黎,寫了兩句有名的詩:「對月略能推漢歷,看花苦為譯秦名。」在東京,也同在巴黎一樣,是在國外,但是我們卻絕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月是故鄉明」,在日本也同樣地明瞭,至於花,好多花的名字,中日文是一致的。倘若我們不仔細留意,我們絕不會感到,我們已經是在離開祖國幾千里外的異域了。
但是,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表面上的東西,而是日本人民的心。近兩三年來,我在北京大學接待過幾十個日本代表團。其中有重要的政治家,有著名的學者和作家,有年高德劭的大和尚,有聲名遠揚的親臺派,有老人,有青年,有男子,有婦女。他們的職業和經歷都是完全不同的,政治見解也是五花八門。但是,他們幾乎都有一顆對中國人民誠摯的心。他們對於中國過去的文化曾經幫助過日本這一件事,表示由衷的感謝;對於極少數軍國主義者給中國人民造成的災難,又表示真誠的內疚。我曾多次為這樣一顆顆的心而感動。我感到,從我們嘴裡說出的和我們耳朵裡聽到的「中日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這一句話,表達了我們兩國人民的真誠願望,絕不是一句空洞的話。
就在不久以前,我招待一個日本大學校長代表團。團長是一位學自然科學的大學校長。他純樸熱情,誠摯忠厚,真正是一位學者。看樣子,他並不擅長辭令,但是說出來的話卻句句能激動人心。在一次宴會上,喝了幾杯茅臺之後,他臉上泛起了一點紅潮,樣子已經有幾分酒意了。他站起來講話,又講到日中文化關係,講到日本軍國主義者對中國人民的騷擾。這些話並沒有新的內容,我已經聽過許多遍,毫不陌生了。但是,現在從這樣一位學者口中說出來,卻似乎有異常的力量,讓我永遠難忘。
今天我自己來到了日本,接觸到許多日本學者,接觸到廣大的日本人民。儘管我不能同所有的日本人民都談話;但是,從一粒沙中可以看到宇宙,從少數日本朋友的談話中,我彷彿聽到了廣大日本人民的聲音。我在國內從日本代表團那裡得到的印象,今天都完全得到了證實。
日本這個國家,整個就是一座大花園。到處樹木蓊鬱,綠草芊芊,很難找到一塊不乾淨的地方。如果你想丟掉一團用不著的廢紙什麼的,那還真不容易,你簡直找不到一塊可以丟廢紙的地方。家家戶戶,不管庭院有多麼小,總要栽上一點花木。最常見的是一種矮而肥的綠松,枝幹挺拔,綠意逼人。襯托著後面的小樓,看上去令人怡情悅目。
至於住在這裡的人,都彬彬有禮,「謝謝!」「對不起!」經常掛在嘴上。日本人民九十度的鞠躬是聞名全世界的。
但是,彬彬有禮並不等於慢慢騰騰。初到日本的人,大概都會感到,日本人走路、辦事,都是急急忙忙,精神高度集中。連穿著高跟鞋走路的女士們,也都像趕路似的,脊背挺直,精神抖擻,、一溜小跑,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吸引著,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趕著。日本人重視工作、重視工作效率、重視時間,絕不肯浪費一點時間。有的外國人把日本人描繪為「只知道工作的蜜蜂」「工作中毒」等。這些說法,我覺得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而是充滿了敬佩與讚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日本戰敗了,國破家亡,瘡痍滿目,過了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一直到今天,年紀大一點的人,談起來還心有餘悸。然而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中,他們又勇敢地站了起來,創造了讓全世界都瞠目結舌的奇蹟。這似乎難以理解,實際上卻非常自然。聯想到我上面說到的日本人民的那種精神,創造些子奇蹟,又有什麼可吃驚的呢?
我今天來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國家:既陌生,又熟悉;既有神話,又有現實;既屬於歷史,又屬於當前;既顯得很遠,又顯得很近;既令人驚詫難解,又令人感到順理成章。像這樣一個國家和人民,我們有許多東西是可以學習的。如果說從前的蓬萊、瀛洲都隱在一團虛無縹緲的神話的迷霧中,那麼今天的日本卻明明白白、毫不含糊地擺在我的眼前。我就這樣懷著好奇而又激動的矛盾心情,開始了對日本的訪問。
1981年7月原稿
1982年1月4日抄完
日本人之心
今年5月,我應邀訪問日本,曾在早稻田大學講演過一次。題目是日本主人出的,叫作「東洋之心」。由於自己水平低,又是臨時抱佛腳,從理論上來看,講演內容確實是卑之無甚高論。但是,在參觀日本名勝古蹟過程中,也就是說,在實踐方面,我深有體會,好像是摸到了日本人之心。下面就寫兩件小事。
b詩仙堂/b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詩仙堂的名字,我們的日程安排上也沒有。我們從京都到嵐山的路上,汽車忽然在一座園子門前停了下來,主人說,這裡是有名的詩仙堂。
大門是用竹竿編成的,門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面鐫著三個漢字:詩仙堂。門上有匾,橫書三個漢字:小有洞。我們一下子彷彿回到了祖國,在江南蘇州一帶訪問一座名園。我們到日本以後,從來沒有置身異域的感覺。今天來到這裡,心理距離更消泯得無影無蹤了。
進門是石階,階盡處是木頭結構的房子,同日本其他地方的房子差不多。整個園子並不大,但是房屋整潔,結構緊湊;庭院中有小橋流水,通幽曲徑,枝頭繁花,水中漣漪,林中鳥鳴,幽篁蟬聲,一下子把我們帶進了一個清幽的仙境。
小園中的一切更加深了我們在門前所得的印象:整個園子氾濫著濃烈的中國風味。我們到處看到漢字匾額,堂名、軒名、樓名,無一不是漢字,什麼嘯月樓,什麼殘月軒,什麼躍淵軒,什麼老梅關,對我們來說,無一不親切、熟悉,心中油然升起故園之情。
園子的建立人是四百多年前天正十一年、公曆1583年誕生的石川丈山。他是著名的文人和書法家,受過很深的中國文化的薰陶,能寫漢詩。這是他晚年隱居的地方。根據寬永二十年、公曆1643年林羅山所撰的《詩仙堂記》,石川早歲入仕,五十六歲時,辭官建詩仙堂,「而後丈人不出,而善仕老母以養之,遊事藝陽者有年矣。至於杯圈口澤之氣存焉,拋毛義之檄,乃來洛陽,相攸於臺麓一乘寺邊,伐惡木,刜奧草,決疏沮洳,搜剔山腳,新肯堂,揭中華詩人三十六輩之小影於壁上,寫其詩各一首於側,號曰詩仙堂」。這就是詩仙堂的來源。三十六詩人以宋代陳與義為首,其下是宋黃庭堅、宋歐陽修、宋梅堯臣、宋林逋、唐寒山、唐杜牧、唐李賀、唐劉禹錫、唐韓愈、唐韋應物、唐儲光羲、唐高適、唐王維、唐李白、唐杜審言、晉謝靈運、漢蘇武、晉陶潛、南朝宋鮑照、唐陳子昂、唐杜甫、唐孟浩然、唐岑參、唐王昌齡、唐劉長卿、唐柳宗元、唐白居易、唐盧仝、唐李商隱、唐靈澈、宋邵雍、宋蘇舜欽、宋蘇軾、宋陳師道、宋曾幾。選擇的標準看來並不明確,其中有隱逸詩,有僧人詩,有儒家詩,有官吏詩,花樣頗多,總的傾向是符合石川那種隱逸的心情的。三十六詩仙都是中國著名的詩人,可見中國詩歌對他影響之大,也可見他沉浸於中國文化之深。在詩仙堂中其他的軒堂裡,還可以看到石川手書的《朱子家訓》、「福祿壽」三個大字,還有「既飽」兩個大漢字。石川深通漢詩,酷愛中國儒家思想。從詩仙堂整個氣氛中,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文化了解之深、熱愛之切。我相信,今天來這裡參觀的中國人,誰都會萌發親切溫暖之感,自然而然地想到中日兩國文化關係之源遠流長,兩國人民友誼之既深且厚。迴天無方,縮地有術,詩仙堂彷彿一下子把我帶回了祖國,不禁發思古之幽情了。
但是,轉瞬間,我卻發現,不管詩仙堂怎樣觸動了我的心,真正震動我的靈魂的還不是詩仙堂本身,而是一群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女中學生,她們都穿著整整齊齊的中學生制服,樸素大方,神態自若。我不大瞭解日本中學生的情況。據說一放暑假,男女中小學生都一律外出旅行,到祖國各地參觀,認識祖國。我這次訪日,大概正值放暑假,我在所有我經過的車站上,都看到成群結隊的小學生,坐在地上,或者站在那裡,等候火車,活潑而不喧鬧,整齊而不死板,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詩仙堂裡,我們也遇到了他們。因為看慣了,最初我並沒有怎麼介意。但是,我一抬頭,卻看到一個女孩子對著我們微笑。我也報之以微笑。沒想到,她竟走上前來,同我握手。我不懂日本話,我猜想,日本中學生都學習英語,便用英語試探著同她搭話:
「doyouspeakenglish?」
「yes,ido!」
「howdoyoudo?」
「well,thank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