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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之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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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納克里的紅豆

我一來到科納克里,立刻就愛上了這個風景如畫的城市。誰又能不愛這樣一個城市呢?它簡直就是大西洋岸邊的明珠,黑非洲土地上的花園。煙波浩渺的大洋從三面把它環抱起來。白天,瀲灩的波光引人遐想;夜裡,濤聲震撼著全城的每一個角落,如萬壑松聲,如萬馬奔騰。全城到處都長滿了芒果樹,濃黑的樹影遮蔽著每一條大街和小巷。開著大朵紅花的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木間雜在芒果樹中間,鮮紅濃綠,相映成趣。在這些樹木中間,這裡或那裡,又聳出一棵棵參天的棕櫚,尖頂直刺天空。這就更增加了熱帶風光的感覺。

不久,我就發現,這個城市之所以可愛,還不僅由於它那美麗的風光。我沒有研究過非洲歷史,到黑非洲來還是第一次。但是,自從我對世界有一點認識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非洲是白色老爺的天下。他們仗著船堅炮利,硬闖了進來。他們走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佈滿刀光火影,一片焦土,一片血泊。黑人同糧食、水果、象牙、黃金一起,被他們運走,不知道有多少萬人從此流落他鄉,幾輩子流血流汗,做牛做馬。然而白色老爺們還不滿足,他們繪影圖形,在普天下人民面前,把非洲人描繪成手執毒箭身刺花紋半裸體的野人。非洲人民輾轉呻吟在水深火熱中,幾十年,幾百年,多麼漫長黑暗的夜啊!

然而,天終於亮了。人間換了,天地變了。非洲人民掙斷了自己脖子上的枷鎖,伸直了腰,再也不必在白色老爺面前低首下心了。我來到科納克里,看到的是一派意氣風發、欣欣向榮的氣象。我在大街上遇到各種各樣的人,有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有牽著牛的農民,有挎著書包上學的小學生,還有在街旁樹下乘涼的老人,在芒果樹蔭裡遊戲的兒童,以及身穿寬袍大袖坐在摩托車上飛馳的小夥子。看他們的眼神,都閃耀著希望的光芒、幸福的光芒。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看樣子,不管眼前是崎嶇的小路,還是陽關大道,他們都要走上去。即使沒有路,他們也要用自己的雙腳踏出一條路來。

我也曾在那些高大堅固的堡壘裡遇到這些人。他們昂首橫目控訴當年帝國主義分子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們現在不再是奴隸,而是頂天立地的人,凜然不可侵犯。這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概最充分地表現在五一節的遊行上。那一天,我們曾被邀請觀禮。塞古·杜爾總統,所有的政治局委員和部長都親自出席。我們坐在芒果樹下搭起來的木頭臺子上,遊行者也就踏著這些芒果樹的濃蔭在我們眼前川流不息地走過去,一走走了三個多小時。估計科納克里全城的人有一多半都到這裡來了。他們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車上,表演著自己的行業:工人在織布、砌磚,農民在耕地、播種,漁民在撒網捕魚,學生在寫字、唸書,商人在割肉、稱菜,電話員不停地接線,會計員不住地算賬。使我們在短暫的時間能夠看到幾內亞人民生活的各個方面。男女小孩脖子上繫著紅色、黃色或綠色的領巾,這是國旗的顏色,小孩子繫上這樣的領巾,就彷彿是把祖國扛在自己肩上。他們載歌載舞,像一朵朵鮮花,給遊行隊伍帶來了生氣,給人們帶來了希望。於是廣場上、大街上,洋溢起一片歡悅之聲,透過芒果樹濃密的葉子,直上雲霄。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是武裝部隊。有步兵,也有炮兵,他們攜帶著各種各樣的武器。我覺得,這時大地彷彿在他們腳下震動,海水彷彿停止了呼嘯。於是那一片歡悅之聲,又罩上了一層嚴肅威武,透過芒果樹濃密的葉子,直上雲霄。

中國人民同北非和東非的人民從邈遠的古代起就有來往,這在歷史上是有記載的。但是,幾內亞遠處西非,前有水天渺茫的大西洋,後有平沙無垠的撒哈拉,在舊時代,中國人是無法到這裡來的。即使到了現代,在十年八年以前,在科納克里,恐怕也很少看到中國人。但是,我們現在來到這裡,卻彷彿來到了老朋友的家,沒有一點陌生的感覺。我們走在街上,小孩子用中國話高喊:「你好!」賣報的小販伸出小拇指,大聲說:「北京,毛澤東!」「北京,周恩來!」連馬路上值班的交通警見到汽車裡坐的是中國人,也連忙舉手致敬。有的女孩子見了我們,有點靦腆,低頭一笑,趕快轉過身去,嘴裡低聲說著:「中國人。」我們走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有和藹的微笑,溫暖的雙手。深情厚誼就像環抱科納克里的大西洋一樣包圍著我們,使我們感動。

正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說,在科納克里可以找到紅豆。中國人對於紅豆向來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我們的古人給它起了一個異常美妙動人的名字:「相思子」。只是這一個名字就能勾引起人們無限的情思。誰讀了王維的「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那一首著名的小詩,腦海裡會不浮起一些美麗的聯想呢?

一個星期日的傍晚,我們到科納克里植物園裡去撿紅豆。在紅豆樹下,枯黃的葉子中,乾癟的豆莢上,一星星火焰似的鮮紅,像撒上了硃砂,像踏碎了珊瑚,閃閃射出誘人的光芒。

正當我們全神貫注地撿紅豆的時候,驀地聽到有人搓著拇指和中指在我們耳旁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們抬頭一看:一位穿著黑色西服、身材魁梧的幾內亞朋友微笑著站在我們眼前。這個人好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我腦海裡像打了一個閃似的,立刻恍然大悟:他就是塞古·杜爾總統。原來他一個人開著一部車子出來閒逛,來到植物園,看到中國朋友在這裡,立刻走下車來,同我們每一個人握手問好。他說了幾句簡單的話,就又開著車走了。

這難道不算是一場奇遇嗎?在這樣一個時候,在這樣一個地方,竟遇到了中國人民的朋友塞古·杜爾總統。我覺得,手裡的紅豆彷彿立刻增加了分量,增添了鮮豔。

晚上回到旅館,我又把撿來的紅豆拿出來欣賞。在燈光下,一粒粒都像紅寶石似的閃閃爍爍。它們似乎更紅,更可愛,閃出來的光芒更亮了。剎那間,科納克里的風物之美,這裡人民的心地之美,彷彿都集中到這一顆顆小小的紅豆上面來。連大西洋的濤聲、芒果樹的濃影,也彷彿都反映到這些小東西上面來。

我願意把這些紅豆帶回國去,分贈給朋友們。一顆紅豆,就是幾內亞人民的一片心。讓每一位中國朋友都能分享到幾內亞人民對中國人民的情誼,讓這種情誼的花朵開遍全中國,而且永遠開下去。我自己還想把這些紅豆當作永久的紀念。什麼時候我懷念幾內亞,什麼時候我就拿出來看一看。我相信,只要我一看到這紅豆,它立刻就會把我帶回到科納克里來。

1964年7月

馬裡的芒果城

早就聽說庫利科羅在馬裡是著名的芒果城。一看到公路兩旁芒果樹漸漸地多了起來,肥大的果實掛在樹上,濃黑的陰影鋪在地上,我心裡就想:庫利科羅大概快要到了。

果然,汽車驀地停在一棵高大的芒果樹下面。在許多芒果攤子旁邊,省長、政治書記、副市長、駐軍首長,還有一大群廳長、局長,都站在那裡歡迎我們,熱情地向我們伸出了手。於是一雙雙友誼的手就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到馬裡的小城市裡來,這還是第一次。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心裡直翻騰,我感到有一些陌生,有一點不安。然而,現在一握到馬裡官員們那些堅強有力的手,我感到溫暖,感到熱情與友誼,原來的那些陌生不安的感覺立刻消逝得無影無蹤了。我彷彿來到了老友的家中、兄弟的家裡。

我們就懷著這樣的心情,在這些熱情的朋友的陪同下到處參觀。

當我們走近榨油廠和造船廠的時候,從遠處就看到鮮豔的五星紅旗同馬裡國旗並排飄揚在尼日河上晴朗遼闊的天空中。從祖國到馬裡三萬多里的距離彷彿一下子縮短了,我好像是正在天安門前,看紅旗在北京10月特有的蔚藍的晴空中迎風招展。成群的馬裡工人站在紅旗下面,用熱烈的掌聲迎接我們。他們的代表用不太熟練的法語致詞,歡迎他們的「中國同志」,語短情長,動人心魄;他們對中國人民的熱愛燃燒在心裡,表露在臉上,洶湧在手上。他們用雙手抓住我們的手,搖晃不停。這是工人們特有的手,長滿了繭子,沾滿了油汙,堅實,有力,像老虎鉗子一般。我感到溫暖,感到熱情與友誼。

工人們的笑容在我們眼前還沒有消逝,我們已經來到了人民服務隊,看到了隊員們的笑容。他們一律軍裝、持槍,隊伍排得整整齊齊,在大門口等候我們。這地方原來是法國的兵營,現在為馬里人民所有。政府就從農村調集了一些青年,到這裡來接受軍事訓練,學習生產技術,學習文化。兩年後,再回到農村去,使他們學到的東西在農村生根、開花。這裡是個好地方,揹負小山,前臨尼日河。數人合抱的木棉高聳入雲,樹上開滿了大朵的花。還有一種不知名的樹,也開著大朵的紅花。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朝霞、一團紅雲,像是落日的餘暉、燃燒的火焰,把半邊天染得通紅,使我們的眼睛亮了起來。地上落滿了紅花,我們就踏著這些花朵,一處處參觀,看學員上課、養雞、用土法打鐵、做木工活。時間雖不長,但是,學員們豐富多彩的生活、光輝燦爛的前景,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臨別的時候,隊長們跟過來同我們握手。這是馬裡軍人的手,同樣堅實有力,但是動作乾淨利落。我感到溫暖,感到熱情與友誼。

軍人們的敬禮聲在我們耳邊還餘音嫋嫋,我們已經來到了師範學校,聽到了學員們的歡呼聲。校長、政治書記、黨的書記、全體教員、全體學生,傾校而出,站在那裡,排成一字長蛇陣,讓我們在他們面前走過。

中午,當我們到學校餐廳去吃飯的時候,一進餐廳,撲面一陣熱烈的掌聲。原來全體師生都來了。黨的書記致歡迎詞,熱情洋溢地讚美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牢不可破的中馬友誼。當他高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馬友誼萬歲」的時候,全屋沸騰起來,掌聲和歡呼聲像疾風驟雨。在一剎那間,我回想到今天上午所遇到的人、所參觀的地方,我簡直不想離開這一個幾個鐘頭以前還感覺到陌生的地方了。

但是,不行,當天下午我們必須趕回馬裡的首都巴馬科,那裡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於是,一吃完午飯,我們就回到那一棵高大的芒果樹下。省長、副市長、書記和許多廳長、局長早就在那裡等著歡送我們。這時正是中午,炎陽當頂,把火流灑下大地,熱得使人喘不過氣來。但是,鋪在地上的芒果蔭卻彷彿比早晨更厚了,掛在樹上的大芒果也彷彿比早晨更肥碩了,樹下的芒果攤子彷彿比早晨更多了。這一切都似乎能帶來清涼,驅除炎熱。

正當馬裡朋友們在這裡同我們握手告別的時候,冷不防,一個老婦人從一個芒果攤子旁邊嗖地站了起來,飛跑到我們跟前,用雙手緊緊地握住我們的手。她說著邦巴拉語,滿面笑容。我們誰也不懂邦巴拉語,可是一點也用不著翻譯,她的意思我們全懂了。她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個馬裡普通老百姓對中國人民的深情厚誼,這就是最好的翻譯。馬里人民對於壓迫他們的帝國主義者、殖民主義者是懷著刻骨的仇恨的;而把同情和支援他們的反帝、反殖民主義鬥爭的中國人看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甚至說中國人就是馬里人,今天這個老婦人表現的不正是這樣一種感情嗎?我們那兩雙不同膚色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這是一雙農民的手,很粗糙,上面還沾了些塵土和芒果汁,膩膩的,又黏又滑。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它髒,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乾淨的手,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感到溫暖,感到熱情與友誼。

1964年10月1日

巴馬科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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