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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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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五顏六色的人群的縫隙裡慢慢地擠了進去。一排排的長桌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比較簡陋,並不豪華,然而卻坐滿了人。看樣子我們的主人已經事先訂好了座,我們的座位就在一排長桌的最裡面,緊靠一面短欄杆,外面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見。隔了一會兒,我才知道,外面就是大海。我恍然茫然:二十年前,這裡不正是荒涼的海灘,細浪拍岸,濤聲盈耳,平沙十里,海鷗數點的地方嗎?我就這樣在這個本來應該是充滿了詩情畫意,實際上卻嘈雜喧鬧的氣氛中吃了我生平難以忘懷的一頓晚餐。

離開海鮮餐廳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主人又匆匆忙忙帶我們到人妖歌舞劇場。這大概是本地的第二個聞名全球的景點。「人妖」這個名詞本身就讓人看了可怕,聽了可厭。然而在泰國確實用的就是這兩個字,並不是以意為之的翻譯。人妖,實際就是男娼。在中國舊社會,男娼也是有的,所謂「相公」者就是。但是,中國的男娼是順其自然的,而泰國的「人妖」則是經過雕琢,把男人鑿成女人。我常有怪想:在所有的動物中,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是最能作孽的,其作惡多端的能耐,其他動物確實望塵莫及。謂予不信,請看「人妖」。

但是,不管我多麼厭惡「人妖」,到了泰國,還是想看一看的。在曼谷,主人沒有安排,事實上也不能安排。堂堂的一個代表國家代表大學的代表團,在日程上竟列上一項:訪問「人妖」,豈不大煞風景嗎?今天到了帕塔亞,是用欣賞歌舞的名義來行事的,面子上,內心裡,好像都過得去了。於是我們就來到了人妖歌舞劇場。

我們來到的時間畢竟是晚了。寬敞明亮非常現代化的大廳裡,已經幾乎是座無虛席,我們找了又找,最後在接近最高層的地方找到了幾個座位。我們坐下以後,感覺到自己好像是雄踞奧林匹斯之巔的大神宙斯。低頭下視,只能看到黑頭髮與黃頭髮,黑眼睛與藍眼睛渺不可見。至於短褲或牛仔褲則只能想象了。因為跳舞臺畢竟太遠,臺上的人妖,臺上的舞蹈,只能看個大概。閃爍不定五彩繽紛的燈光,當然能夠看到,歌聲也能清晰聽到。對我來說,這樣已經夠了。至於看「人妖」的明眸皓齒,我則根本沒有這個願望。有時候,觀眾聽眾席的最前一排那裡,似乎出了什麼事,有的聽眾譁然大笑。我們一點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某一個正在表演著的「人妖」,忽然走下了舞臺,走到前排觀眾跟前,做出了什麼舉動,於是群眾鬨然。有一回,竟有一個觀眾被「人妖」拉上了舞臺,張口舉手,似乎極窘,狼狽下臺,後遂無問津者。

歌舞終於快結束了。在正式散場之前,我們為了避免擁擠,提前一二分鐘走出了劇場。外面夜氣已深,但燈光照樣通明,霓虹燈照樣閃爍,這裡是一座不夜城。回到旅館,安然睡下。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吃過早飯,就離開了帕塔亞。這本來是一個海濱旅遊勝地,但是,臨海而未見海,這裡的海灘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呢?一團模糊。是細浪拍岸,濤聲盈耳,平沙十里,海鷗數點呢?還是隻有海鮮餐廳和人妖歌舞劇場?一團模糊。

這就是我的帕塔亞。

別了,一團模糊的帕塔亞!

1994年5月25日

一隻小猴

只有幾秒鐘,也許連幾秒鐘都不到,我抬眼瞥見了一隻小猴,在泰國的旅遊勝地帕塔亞,在華燈初上的黃昏時分,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旁,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照耀下,在黑髮和黃髮,黑眼睛和藍眼睛互動混雜的人流中……

小猴真正是小,看模樣,也不過幾個月大。它睜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驚奇地瞅著這非我族類的人類的鬧嚷的花花世界,心裡不知作何感想。它被摟在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子懷中,脖子上拴著鏈子,鏈子的另一端就攥在小男孩手中。它左顧右盼,上躥下跳,焦躁不安,瞬息不停。但小男孩卻像如來佛的巨掌,猴子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出去。

小男孩也焦躁不安,神情淒涼,他在費盡心血,向路人兜售這一隻小猴。不管他怎樣哀告,路人卻像頑石一般,絕不點頭。黑頭髮不點頭,黃頭髮也不點頭。黑眼睛不眨眼,藍眼睛也不眨眼。小男孩的神情更加淒涼了。

只有幾秒鐘,也許連幾秒鐘都不到,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我的心驀地猛烈地震動了一下:小猴的天真無邪的模樣,小孩的焦急淒涼的神態,撞擊著我的心。我回頭注視著猴子和孩子,在霓虹燈照亮了的黑頭髮和黃頭髮的人流中,注視,再注視,一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為止。

小猴和小孩的影子在我眼前消逝了,卻沉重地落在我的心頭。隨之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問號:小猴是從哪裡捉來的呢?是從深山老林裡嗎?它有沒有媽媽呢?如果有,猴媽媽不想自己的孩子嗎?小猴不想自己的媽媽嗎?茂密不透陽光的森林同眼前的五光十色的人類的花花世界給小猴什麼樣的印象呢?小猴喜歡不喜歡這個拴住自己的小男孩呢?小男孩家裡什麼樣呢?是否他父母在倚閭望子等小男孩賣掉了小猴買米下鍋呢?小男孩賣不掉小猴心裡想些什麼呢?

我的思緒一轉,立刻又引來了另外一系列的問號:小猴賣出去了沒有呢?如果已經賣了出去,是黑頭髮黑眼睛的人買了去的呢,還是碧眼黃髮的人買了去的?如果是後者的話,說不定明天一早,小猴就上了豪華的客機穿雲越海而去。小猴有什麼感覺呢?這樣一來,小猴不用懸樑刺股拼命考「託福」就不費吹灰之力到了某些中國人眼中心中的天堂樂園。小猴翹不翹尾巴呢?它感不感到光榮呢?……

無窮無盡的問號縈繞在我的心頭,我跟隨著大夥兒來到了帕塔亞有名的海鮮餐廳,嘴裡品嚐著大個兒的新鮮的十分珍貴的龍蝦,味道確實鮮美。但是我腦袋裡想的是小猴,它那兩隻漆黑鋥亮的圓圓的眼睛,在我眼前飄動。我們走進了世界著名的人妖歌舞廳,臺上五彩繽紛,歌聲嘹亮入雲,舞姿輕盈曼妙,臺下歡聲雷動。但是我腦袋裡想的是小猴。一直到深夜轉回雍容華貴的大旅館,我腦袋裡想的仍然是小猴,那一隻在不到幾秒鐘內瞥見的小猴。

小猴在我腦海裡變成了一個永恆的問號。

1994年5月4日

奇石館

石頭有什麼奇怪的呢?只要是山區,遍地是石頭,磕磕絆絆,走路很不方便,讓人厭惡之不及,哪裡還有什麼美感呢?

但是,欣賞奇石,好像是中國特有的傳統的審美情趣。南南北北,且不說那些名園,即使是在最普通的花園中,都能夠找到幾塊大小不等的太湖石,甚至假山。這些石頭都能夠給花園增添情趣,增添美感,再襯托上古木、修竹、花欄、草坪、曲水、清池、臺榭、畫廊等,使整個花園成為一個審美的整體,錯綜與和諧統一,幽深與明朗並存,充分發揮出東方花園的魅力。

我現在所住的燕園,原是明清名園,多處有怪石古石。據說都是明末米萬鍾花費了驚人的巨資,從南方運來的。連頤和園中樂壽堂前那一塊巨大的石頭,也是米萬鍾運來的,因為花費太大,他這個富翁因此而破了產。

這些石頭之所以受人青睞,並不是因為它大,而是因為它奇,它美。美在何處呢?據行家說,太湖石必須具備四個條件,才能算是美而奇:透、漏、秀、皺。用不著一個字一個字地來分析解釋。歸納起來,可以這樣理解:太湖石最忌平板。如果不忌的話,則從山上削下任何一塊石頭來,都可以充數。那還有什麼奇特,有什麼詭異呢?它必須是玲瓏剔透,才能顯現其美,而能達到這個標準,必須是在水中已經被波浪衝刷了億萬年。夫美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以上說的是大石頭。小石頭也有同樣的情況。中國人愛小石頭的激情,絕不亞於大石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南京的雨花石。雨花大名垂宇宙,由來久矣。其主要特異之處在於小石頭中能夠辨認出來的形象。我曾在某一個報上讀到一則關於雨花石的報道,說某一塊石頭中有一幅觀音菩薩的像,宛然如書上畫的或廟中塑的,形態畢具,絲毫不爽。又有一塊石頭,花紋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也是形象生動,不容同任何人、神、鬼、怪混淆。這些都是鬼斧神工,本色天成,人力在這裡實在無能為力。另外一種小石頭就是有小山小石的盆景。一座只有幾寸至多一尺來高的石頭山,再陪襯上幾棵極為矮小卻具有參天之勢的樹,望之有如泰嶽,巍峨崇峻,咫尺千里,真的是「一覽眾山小」了。

總之,中國人對奇特的石頭,不管大塊與小塊,都情有獨鍾,形成了中國特有的審美情趣,為其他國家所無。美籍華人建築大師貝聿銘先生設計香山飯店時,利用幾面大玻璃窗當作前景,窗外小院中聳立著一塊太湖石,窗子就成了畫面。這種設計思想,極為中國審美學家所稱讚。雖然貝聿銘這個設計獲得了西方的國際大獎,我看這也是為了適應中國人的審美情趣,碧眼黃髮人未必理解與欣賞。現在文化一詞極為流行,什麼東西都是文化,什麼茶文化、酒文化,甚至連鹽和煤都成了文化。我們現在來一個石文化,恐怕也無可厚非吧。

我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竟在離開北京數千裡的曼谷—在舊時代應該說是萬里吧—找到了千真萬確的地地道道的石文化,我在這裡參觀了周鎮榮先生建立的奇石館。周先生在新中國成立前曾在國立東方語專念過書,也可以算是北大的校友吧。去年10月,我到昆明去參加紀念鄭和的大會,在那裡見到了周先生。蒙他贈送奇石一塊,讓我分享了奇石之美。他定居泰國,家在曼谷。這次相遇,頗有一點舊雨重逢之感。

他的奇石館可真讓我大吃一驚,大開眼界。什麼叫奇石館呢?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館,難免有一些想象。現在一見到真館,我的想象被砸得粉碎。五光十色,五顏六色,五彩繽紛,五花八門,大大小小,方方圓圓,長長短短,粗粗細細,我搜尋枯腸,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帶數目字的俗語都蒐集到一起;又到我能記憶的舊詩詞中去搜尋描寫石頭花紋的清詞麗句。把這一切都堆集在一起,也無法描繪我的印象於萬一。在這裡,語言文字都沒用了,剩下的只有心靈和眼睛。我只好學一學古代的禪師,不立文字,明心見性。想立也立不起來了。到了主人讓我寫字留念的時候,我提筆寫了「琳琅滿目,巧奪天工」,是用極其拙劣的書法,寫出了極其拙劣的思想。晉人比我聰明,到了此時,他們只連聲高呼:「奈何!奈何!」我卻無法學習,我要是這樣高呼,大家一定會認為我神經出了毛病。

聽周先生自己講搜尋石頭的故事,也是非常有趣的。他不論走到什麼地方,一聽到有奇石,便把一切都放下,不吃,不喝,不停,不睡,不管黑天白日,不管颳風下雨,不避危險,不顧困難,非把石頭弄到手不行。館內的藏石,有很多塊都隱含著一個動人的故事。中國古書上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話在周鎮榮先生身上得到了證明。宋代大書法家米芾酷愛石頭,有「米癲拜石」的傳說。我看,周先生之癲絕不在米芾之下。這也算是石壇佳話吧。

無獨有偶,回到北京以後,到了4月26日,我在《中國醫藥報》上讀到了一篇文章:《石頭情結》,講的是著名美學家王朝聞先生酷愛石頭的故事。王先生我是認識的,好多年以前我們曾同在桂林開過會。灕江泛舟,同乘一船。在山清水秀瀰漫乾坤的綠色中,我們曾談過許多事情,對其為人和為學,我是衷心敬佩的。當時他大概對石頭還沒有產生興趣,所以沒有談到石頭。文章說:「十多年前在朝聞老家裡幾乎見不到幾塊石頭,近幾年他家似乎成了石頭的世界。」我立即就想到:「這不是另外一個奇石館嗎?」朝聞老大器晚成,直到快到耄耋之年,才形成了石頭情結。一旦形成,遂一發而不能遏制。他愛石頭也到了「癲」的程度,他是以一個雕塑家美學家的眼光與感情來欣賞石頭的,凡人們在石頭上看不到的美,他能看到。他驚呼:「大自然太神奇了。」這比我在上面講到的晉人高呼「奈何!奈何!」的情景,進了一大步。

石頭到處都有,但不是人人都愛。這裡面有點天分,有點緣分。這兩件東西並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認識這樣的人,是不是也要有點緣分呢?我相信,我是有這個緣分的。在不到兩個月的短短的時間內,我竟能在極南極南的曼谷認識了有石頭情結的周鎮榮先生,又在極北極北的北京知道了老友朝聞老也有石頭情結。沒有緣分,能夠做得到嗎?請原諒我用中國流行的辦法稱朝聞老為北癲,稱鎮榮先生為南癲。南北二癲,頑石之友。在茫茫人海芸芸眾生中,這樣的癲是極為難見的。知道和了解南北二癲的人,到目前為止,恐怕也只尚有我一個人。我相信,通過我的這一篇短文,通過我的緣分,南北二癲會互相知名的,他們之間的緣分也會啟發出來的。有朝一日,南周北王會各捧奇石相會於北京或曼谷,他們會掀髯(可惜二人都沒有髯,行文至此,不得不爾)一笑的,他們都會感激我的。這樣一來,豈不猗歟盛哉!我馨香禱祝之矣。

1994年5月24日凌晨,

細雨聲中寫完,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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