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1994年3月22日至31日,我應泰國僑領鄭午樓博士之邀,偕李錚、榮新江二先生,飛赴曼谷,停留十日。時間雖短,所見極多,謂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亦絕非誇張。回國後,在眾多會議夾縫中,草成短文十篇,姑稱之為散文。非敢言文,聊存雪泥鴻爪之意云爾。
初抵曼谷
一登上泰航的飛機,就彷彿已經到了泰國。機艙內淨無纖塵,沒有像其他一些航空公司的飛機那樣,一進機艙,撲鼻一股飛機味。空姐,還有空哥,個個彬彬有禮,面含微笑。這一切都給人以舒適愉快的感覺。我只覺得神清氣爽,耳目為之一新。
泰國航空公司是頗有一些名氣的,我真是久仰久仰了。俗話說:聞名不如見面。這有兩層意思。一是失望,一是肯定。我是後者。我心裡第一句話就是:「果然名不虛傳。」在整個航程的四小時十分鐘內,只見那幾個年輕的空姐和空哥忙忙碌碌,馬不停蹄,送咖啡,送茶,送飲料,送酒,送了一趟又一趟,好像就沒有斷過。談到送酒,其他國家的航空公司也是有的,但彷彿是有「階級性」的。在頭等艙裡,正當中就擺上一個酒櫃,中外名酒,應有盡有,乘客可以隨時飲用。我常常心裡想:倘若劉伶乘上今天的頭等艙,他必將醉死無疑。「死便埋我」,這個遺囑,在飛機上也無法執行,只有飛機到了目的地再做處理了。
在泰航的機艙內,這個「階級性」不存在了。大家都一視同仁。送酒並不止送一次,而且送的也不僅僅是普通的酒。我非酒徒,無法親口品嚐。但是我隱約間看到一位空哥,手裡舉著酒瓶子,在艙內來回地走。有人一招呼,立即走上前去,斟滿一杯。我對外國名酒是外行,但是人頭馬之類的瓶子,我是見過的。我偶一抬頭,瞥見空哥手中舉的酒瓶閃著黃色的金光,頗像什麼馬之類。我有點吃驚。但我終非酒徒,此事與我無干,不去管它了。不過我一時胡思亂想,又想到了劉伶。
空姐和空哥當然也送飯。飯嘛,大家都是彼此彼此,想也不會送出什麼花樣。然而他們竟也送出了花樣:他們先送菜譜。這本是大城市裡大飯店的做法。在其他國家的飛機上,我還沒有遇到過。在那裡,簡略的就只給一盒麵包點心之類。複雜的也不過是一盤熱餐,講究一點的中西均備;馬虎一點就只有炒菜和米飯外加一個小麵包和香腸而已。在這裡,菜譜上有四種飯菜:牛肉、大蝦、小雞等,由乘客點用。這些菜本來就具有吸引力,再加上允許自己點,主觀能動性這一調動,吸引力就與之俱增,飯菜之可口自不在話下了。
在這樣溫馨的氣氛中,我本來應該全心全意地欣賞和享受眼前的這一切的:嘴裡嘗的、眼裡見的、耳朵裡聽的。然而,不行。越快到目的地了,我心裡越是惴惴不安,彷彿在一曲和諧怡悅的音樂中,無端摻上了一點雜音。
原因何在呢?原來我在北京在決定來曼谷之前曾打聽過許多曾來過曼谷對泰國情況熟悉的朋友,想起到「入境問俗」的作用。灌滿了我的耳朵的,並不是什麼令我高興的資訊,正相反,是讓我聞之而氣短的東西。他們幾乎是眾口一聲地用告誡的口氣對我講話:現在正是曼谷最熱的時候,同北京比較起來,溫差至少也有三十攝氏度。曼谷的汙染是世界第一,堵車也絕不是世界第二。還有,那裡的人習慣於喝涼水,北京的人很容易瀉肚。有的人乾脆勸我:別去了!這麼大年紀,惹這個麻煩幹嗎呢?我聽了,不是喪氣,而是有些喪膽了。然而,自己是「馬行在夾道內,難以回馬」了,非來不行了,勇往直前,義無反顧了。我在登上飛機的一剎那,頗有荊軻之概。
現在離曼谷越來越近了,我那不安的情緒也越來越濃。汙染、堵車、喝涼水,離開自己還遠,不妨先來一個鴕鳥政策,暫且不去管它。然而溫差的問題就在眼前,不久之後,就要兌現。我睜大了眼睛,伸長了耳朵,注意艙內乘客的行動。我在北京登機時穿了兩件毛衣,一厚一薄,厚的登機後立即脫掉了,薄的還穿在身上,外面套的是夾制服,腿上還有一條絨褲。這樣一套裝束能應付得了下機後的三十七八攝氏度嗎?我心裡想:此時倘有解衣脫褲者,他就是揭竿而起的英雄,我一定會起而響應,亦步亦趨,緊隨其後,行動起來。然而,幸乎?不幸乎?竟沒有一個這樣的英雄。我頗感有點失望,壯志未酬,焉得而不失望呢?
此時,艙內紅燈已亮,飛機正在下降。幾分鐘後,我們已經到了曼谷機場。我提好小包,踉踉蹌蹌,擠在眾旅客後面,走下了飛機。此時,不但沒有了惴惴不安之感,連焦急之感也消逝得無影無蹤。迎接我們的是燈光明亮的曼谷機場的候機大廳。
我可是完全沒有想到:在辦完入境的手續步出大廳的時候,在入口處竟有黑壓壓的一群人在迎候我們,我在曼谷的一些今雨舊雨不少人都來了。經介紹才認識的有華僑崇聖大學的副校長,有僑領蘇壎先生等。早就認識的有原法政大學校長,現任東方文化書院院長陳貞煜博士,在北京見過面的陳華女士,著名的學者鄭彝元先生等。當然還有北大東語系老學生段立生教授,以及中山大學的中青年教授林悟殊先生等。人很多,無法一一認清。照相機的閃光燈一陣陣閃出亮光,我們的脖子上都掛上了漂亮的花環。泰國是亞熱帶國家,終年鮮花不斷。花環上有多種鮮花,濃郁的香氣直透鼻官。這香氣不是簡單的香氣,它蘊含著真誠,蘊含著友誼,蘊含著美的心靈,蘊含著良好的祝願。這香氣是能醉人的,我果真被陶醉了,十分清醒又有點興奮有點迷糊地上了蘇壎先生親自駕駛的汽車,駛過了華燈照亮了的十里長街,到了下榻的飯店。腿上的絨褲並沒有脫,完全沒有感覺到它的存在。身上夾制服依然牢固地裹在身上,也並沒有感覺到它的存在。原來氣溫並沒有高到三十七八攝氏度。至於汙染和堵車,好像也沒有感到,小小的一堵,在世界上任何城市中都是難免的。總之,讓我一路上心裡惴惴不安的那幾大「害」,都渙然冰釋了。而花環的濃郁的香氣似乎更加濃郁,它輕而易舉地把我送入到曼谷第一夜的酣甜的睡鄉。
1994年5月2日
報德善堂與大峰祖師
到曼谷的第二天,主人就帶領我們去訪問報德善堂。
我們是昨晚很晚的時候才來到這裡的。到現在,僅僅隔了一夜,也不過十個小時,曼谷這一座陌生的大城市,對我來說,仍然是迷離模糊,像是一座迷樓。而報德善堂,只是這個名稱就蘊含著一層神秘的意味,更是迷離模糊,像是一座迷樓。但是,俗話說:「客隨主便。」我們只能遵守主人的安排了。
我在北京時,曾多方打聽曼谷的情況。據知情者說,曼谷此時正是夏季的開始,氣溫能高達三十幾到四十出頭攝氏度。換句話說,同北京的溫差有三十多攝氏度。我行年望九,走南闖北,數十年於茲矣。對什麼溫差之類的東西,我自謂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那一年,我從北非的卡薩布蘭卡飛越撒哈拉大沙漠,到中非的馬裡去。馬裡有世界火爐之稱,我們到的時候,又正是盛暑。也許是心理關係,當飛機飛臨馬裡上空將要下降時,我驀地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正待下鍋的餃子,鍋裡翻騰著滾開的水。飛機越往下降,我心裡的氣溫越高。著陸時,氣溫是四十六攝氏度。我這一隻餃子真正掉在熱鍋裡了。這一次到曼谷來,是否再一次變成下鍋的餃子呢?我心裡頗為惴惴不安。
然而,天公好像是有意作美。我們到的前一天,下了雨。夜裡又下了一場大雨。據說,按時令現在還不是下雨的時候。結果天氣不但不酷熱,而且還頗有一點涼意。泰國的華僑朋友說:「是你們把冷氣從北京帶來了。」「是託你們的福,我們才帶來的。」大家哈哈一笑,出門上了車。
我腦筋裡忽然又閃出了昆明的影子。那裡的氣候是:「四時皆是夏,一雨便成秋。」曼谷是不是也屬於這個範疇呢?不管怎樣,我們坐在車內,並不感到熱。車外,大馬路上,千車競駛,時有堵塞。大雨雖晴,積水甚多。曼谷的下水道,以不能及時排水蜚聲全球。有的地方積水深達半英尺,長達幾小時或幾日。汽車走在水裡,宛如中國江南水鄉的小船。那些摩托車,由於體積小,能夠在群車縫隙裡穿來穿去,宛如水中的游魚。一幅非常奇怪的街頭景象。
我們終於來到了報德善堂。
到了以後,我才知道,這個報德善堂是同中國宋代的一位叫大峰祖師的高僧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的。中國距泰國數千裡,宋代距現在將近一千年。這一位大峰祖師—他的畫像就懸掛在這裡的會客室中—怎麼會浮海到泰國來了呢?我心裡疑團鬱結。
原來這裡面有一個相當長又相當曲折的故事。大峰不見於中國的《高僧傳》。明隆慶《潮陽縣誌》、清乾隆《潮州府志》等書都有關於他的記載,但都語焉不詳。民間傳說頗有一些談到他的地方。總起來看,大峰祖師誕生於宋吳越國溫州,俗姓林,名靈噩,字通叟。生於北宋寶元二年(1039年,一說生於1093年),卒年南宋建炎丁未(1127年)。中過進士,做過縣令。年屆花甲,才辭官出家。後來雲遊到了廣東潮陽。他信仰的大概是當時頗為流行的禪宗。他行了不少善事,為鄉民祈福禳災,施醫贈藥,給災民治病,同時收殮路屍,施棺贈葬,這當然會受到當地貧困老百姓的敬仰。他還曾募化建橋,關於建橋的事,傳說中講到了,大峰祖師利用科學原理,把橋基穩置於江底硬地之上,使橋有了堅固的基礎。總之,建橋一事,因為便利交通,為民造福,歷來受到人民的稱揚。一個名不見《高僧傳》的和尚在當地卻聲譽極隆。祖師圓寂後,到了南宋紹興年間,邑人建堂崇祀,名曰「報德堂」,八百餘年來,香火歷久不輟,這在中國佛教史上也是少見的。這個堂廣行善事,諸如施茶、殮屍、修橋、造路、賑災、贈藥等,受到老百姓的讚譽,群眾起而效之。嶺表構建善堂崇祀祖師,幾無處無之。戰前統計,粵東共建善堂五百餘所。中國改革開放以來,潮汕各縣陸續恢復了大量的善堂。旅泰華僑中潮汕人佔絕大多數,因此,報德善堂傳往泰國,應該說是很自然的事。泰國報德善堂建立於1897年,距今已有九十七年的歷史。這個善堂繼承大峰祖師的衣缽,仍然是廣行善事,其中包括收殮無主屍骸。後來又有人回到家鄉中國潮陽和平鄉,把那裡供奉的大峰祖師的金身迎至泰國,幾經轉移,最後修建了大峰祖師廟,顏其額曰報德堂,就在我們今天到的報德善堂總部的對門。
我們今天的訪問算是非正式的,但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堂裡面當然會有點宗教氣氛的,但並不濃。辦公室佈置得同現代化的大公司一般無二。我們聽完了主人的介紹,走出門來,想到街對過大峰祖師廟去瞻謁。但是街上的積水,比我們來時不但未減,似乎還有點漲。雖然近在咫尺,但步行無法渡過。我們只能臨「河」佇觀。但是,絕不是像莊子說的那樣:「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整個對岸和大街就在眼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被堵塞的汽車泡在水裡,宛如中國江南水鄉的小船,摩托車在船的縫隙裡穿來穿去,宛如水中的游魚。
我們佇觀了一會兒,主人建議過一天再來,我們就轉回了旅館。
過了幾天,我們果然又正式訪問了報德善堂。雨早已停了,天已經晴好了。堂前的馬路已經由「滄海」變為「桑田」。我們只走了幾十步,就過了街,來到了大峰祖師廟。我以為這樣一位受到萬人崇敬具有無量功德的祖師,他的廟一定會莊嚴雄偉,殿閣巍峨,金身十丈,弟子五百。然而我眼前的這一座廟卻同我國鄉下的土地廟或關帝廟差不多大小。一進山門,就是庭院,長寬不過二十來尺。走幾步就進了正殿,偏殿、後殿似乎都沒有。金身也只有幾尺高,真可謂渺矣微矣,無足道者。然而在這個渺小的庭院和大殿中卻擠滿了善男信女,一派虔誠肅穆又熱氣騰騰的景象,能夠感染任何走進來的人,我顧而樂之。
在庭院中,一群婦女圍坐在那裡,把金紙和銀紙摺疊成方形、菱形的東西,不知道叫什麼。我小的時候曾見過這樣的金紙和銀紙,多半是在為亡人發喪的時候疊成金銀元寶燒掉。祭祖的時候極為少見,祭神的時候則從未見過。我從來沒有推究過其原因。今天在曼谷大峰祖師廟,又見到這東西,但已經不是金銀元寶的形狀,於是引起我一連串的回憶與思考。難道是因為親人初亡,到了陰間,人(按應作「鬼」)生地疏,多給他們帶點盤纏有利於他們的生活(按此有語病,一時想不起恰當的名詞,姑仍用之)嗎?不給祖先燒金銀元寶,難道是因為他們移民陰間,為時已久,有的下了海,成了大款、大腕,根本用不著子孫的金銀元寶了嗎?至於不給神仙燒,原因似極簡單。他們當了官,有權也有錢,再給他們燒金銀元寶,似乎如俗話所說的「六指划拳,多此一招」了。
我這樣胡思亂想,有點失敬。但是我既然想到了,就寫了出來,我只鄭重宣告一句:我說的祖先是指中國祖先,與泰國無涉。我從幻想中走了回來,看了看只有幾丈長寬的正殿裡的情景。大峰祖師的金身並不太高,端坐在神龕正中。像前地面上鋪著幾個蒲團,上面跪滿了人,都是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唸的是什麼經文,說的是什麼話,誰也不清楚;但是虔誠之色,溢於顏面。神龕裡燭光明亮,殿堂中香菸繚繞,大峰祖師好像是面含微笑,張口欲言,他在對信徒們降祉賜福。但是,我凝神觀看,在氤氳的香氣中,我又陷入迷離模糊,有點同剛到曼谷時的迷離模糊相似,而實則極不相同。在繚繞的似雲又似霧的煙氣中,我恍惚看到了被大峰祖師賑濟的災民,看到了被他收殮的枯骨,甚至看到了他家鄉的由他募化修建的那一座大橋,他今天已經成為把泰國的華僑和華裔緊密地同祖國聯絡在一起的金橋。我看到他微笑得更動人了,更讓人感到福祉降臨了。在這樣的迷離模糊中,我走出了大峰祖師廟。
1994年5月17日
帕塔亞
帕塔亞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置身其中,你就彷彿到了紐約,到了巴黎,到了東京,到了香港。然而,在二十年前,此地卻只不過是一片荒涼的海灘,細浪拍岸,濤聲盈耳,平沙十里,海鷗數點而已。
我們從曼谷出發,長驅數百公里,到了的時候,已經是向晚時分。到旅館中訂好房間,立即出來。此時暮靄四合,華燈初上。大街上車如流水,行人如過江之鯽。黑頭髮,黑眼睛,黃頭髮,藍眼睛,濃妝豔抹,短褲或牛仔褲,擠滿了大街。泰國為世界旅遊勝地,此處又為泰國勝地,其吸引力之強,可以想見。
主人先領我們到海鮮餐廳。愧我孤陋寡聞,原來我連帕塔亞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什麼海鮮餐廳了。看樣子,這個餐廳恐怕是此地的一個非常著名的地方,來到帕塔亞,就非來不行,否則就會是終生憾事。此處並非高樓大廈,只是一座簡單的平房。這座簡單的平房卻有驚人的吸引力。剛才在大街上看到的黑頭髮,黑眼睛,黃頭髮,藍眼睛,濃妝豔抹,短褲或牛仔褲,彷彿一下子都擠到這裡來了。在不太大的空間內,這些東西交光互影,互相輝映,在我眼前形成了奇妙的景象。我一時間眼花繚亂,目迷神眩。一進門,就看到許多玻璃缸,不,毋寧說是玻璃櫥,因為是方形的,裡面養著鮮魚活蝦,在水中游動。有輸入氧氣的管子,管口翻騰著許多珍珠似的水泡,「大珠小珠落玉盤」,只是聽不到聲音。意思當然是想昭告天下:這裡是名副其實的海鮮餐廳。在吃到嘴裡以前,我們的眼睛先飽餐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