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補也不一定會被選上,不是嗎?」陽一郎說,「我是不知道有幾個人候補,但也不用這麼在意吧!」
「也對,反正我抽籤沒什麼好運啦!」裡沙子笑著回應。話題就這樣告一段落,終日繁忙的日常生活讓她完全忘了這回事。裡沙子又「啊」了一聲,她想起當時信封裡還塞著一張調查問卷,八成是要填一年中哪個月份不能參加之類吧。要帶一個這麼小的孩子,哪有空擔任這種差事啊!裡沙子很想大罵。難道那張調查問卷自己忘了寄回嗎?所以被當成是預設了?
難不成會被抽中嗎?裡沙子突然覺得心頭一沉,要是被抽中的話,該怎麼辦呢?
「媽媽,媽媽,人家想吃東西!」
文香拉著裡沙子的上衣,快哭出來似的說。
「啊,對不起,對不起,媽媽馬上做飯啊!」
裡沙子將信塞進購物袋,急忙走向廚房。
「我不懂法律,也不知道審判是怎麼回事,根本不想扯上這種事。不,這不是重點,上面寫審判自八月二日起為期十天,這段時間誰來照顧文香呢?」
「還是拒絕吧。」裡沙子趕緊用早上備好的食材做了那不勒斯風味義大利麵,一邊和文香一起吃麵,一邊心想這種事應該可以拒絕。
「媽媽,好好吃呀!」
嘴巴四周紅紅的文香笑著說。面汁濺得桌上到處都是,裡沙子將掉在桌上的熱狗腸塞進女兒嘴裡。文香最討厭的青椒已經被切得很細了,卻還是被她靈巧地挑了出來,堆在餐盤邊。明明連不把食物掉在桌子上都做不到,為什麼這種事特別在行?裡沙子並沒像平常那樣碎碎念,而是繼續吃麵。
裡沙子被女兒纏著,洗好碗盤後又念繪本給她聽。把明明想睡又不肯睡的文香哄睡著後,她坐在餐桌旁愣愣地望著窗外。電線,還有矗立在稍遠處的大樓,被雨水朦朧了身影,這番景象讓裡沙子的心情越發沉重。她拿起那封信函,確認一下內容後,從包裡掏出手機。
收到陽一郎告知今天九點多才到家的資訊後,裡沙子不到七點就和文香一起吃了晚餐,然後幫她洗好澡,自己也簡單梳洗了一下,九點就哄她上床睡覺了。結果,陪在女兒床邊的裡沙子也睡了過去,睜眼時突然發現走廊那邊有燈光。
「啊,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裡沙子來到飯廳,瞧見陽一郎站在廚房流理臺旁翻找吃的。
「這個可以吃掉嗎?」
他一手拿著罐裝啤酒,一手指著用保鮮膜包著的一道菜。
「我來熱一下,你先坐吧!」
裡沙子開火熱鍋,將菜放進微波爐。電飯鍋上的電子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九點三十九分。
裡沙子很快便端菜上桌,自己也拿了一罐啤酒還有杯子坐了下來。她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說:「你還記得之前收到的那封有關陪審員制度的信嗎?」
「哦,那封信啊,記得。」
「沒想到今天又收到了。」裡沙子將放在餐檯的那封信拿給陽一郎看。陽一郎右手沒有放下筷子,直接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通知函。
「哦,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還真的會寄來啊!」
「我想拒絕,就給他們打了電話……」
「嗯。」
「但他們說還只是候補,聽完我才回過神來。剛看到信時嚇了一跳,還以為已經被選上了。」
「哦,是嗎,還沒決定呀。」
裡沙子撥了印刷在信封上的諮詢電話,表明自己想推辭擔任陪審員一事,電話那頭的服務人員卻回答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明明服務人員的語氣親切又有禮貌,也沒有說出什麼難以理解的詞彙,但裡沙子就是覺得有種莫名的威嚇感。雖然她試著辯稱自己有個還沒上幼兒園的小孩要照顧,又沒有可以代為照顧的親戚,對方卻一再表示不能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拒絕,因為很多人也有小孩要照顧,還是被任命成了陪審員;況且應該找得到暫時代為照顧的託兒所,也有人拜託朋友或自家附近的託嬰中心,總之對方一派說教的口吻。不過,對方聽完裡沙子拒絕的理由,回答完問題後,倒是說了一句安慰她的話:「你還沒有被確定為陪審員。」至少目前只是「候補人選」。對方還說,在開庭當天早上,會有五十位到一百位候補陪審員報到集合,審判長、律師和檢察官面談後,從中挑選六位,對方也告訴裡沙子,要是真有什麼不得不拒絕的理由,可於面談時提出。
「嗨,既然有那麼多人候補,就不用太擔心啦!」
裡沙子將事情的經過說完,把信擱在一旁,繼續吃飯的陽一郎回應道。
「所以說我收到信時很焦慮,都沒看清楚上面寫著候補。但萬一真的被抽中,該怎麼辦?」
「孩子交給我媽帶就行啦!」
「可是……算了,還是相信自己一定不會被抽中吧。反正我抽籤一向沒什麼好運氣啦,」裡沙子笑著重複了上次的話,「第一天無論如何都得請別人幫忙照顧小香,所以能早點聯絡就儘量早一點吧。」
雖然是六週後的事,還是得早點告知常常和朋友一起看戲、旅行的婆婆。一如既往,婆婆沒有絲毫嫌煩,還說那天會空出來,很高興小香要來,也對裡沙子被選上這種差事深表同情。她也安慰裡沙子,反正是從好幾十個人當中選六位,肯定沒那麼巧的。聽到婆婆這麼說,裡沙子的心情總算輕鬆了許多。
「要是真的被抽中了,可就麻煩了,」陽一郎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再喝一罐好呢,還是吃點飯?」他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似的喃喃自語,「反正時間還早,吃點飯吧。」說完隨即站了起來。
「我來就好。」裡沙子起身,走向廚房,添了一碗飯。要是真的中選,該怎麼辦?隨即她意識到自己又鑽牛角尖了,趕緊在心裡喃喃自語:現在想這麼多也沒用吧。反正有人就算看了天氣預報,知道會下雨,還是不帶傘。
「可以幫忙開個電視嗎?」陽一郎邊扒飯邊說。裡沙子起身開啟電視。這個時間,陽一郎總會看同一檔新聞節目。幫他換好臺後,裡沙子回到廚房泡茶。腦子裡掠過再喝點啤酒的念頭,但她沒有開啟冰箱,而是將水壺放到了爐子上。
裡沙子還是很在意。第二天和文香吃完午餐,出門散步時,她順道去了趟書店。她在找關於陪審員的書,意外地發現這類書的數量還不少。文香獨自走到童書區,直盯著擺在那裡當作裝飾的玩偶,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裡沙子確定女兒乖乖地待在那裡,才安心地看向書櫃。
《我們能從陪審制度學習到什麼》《如果我被選為陪審員》《一目瞭然!審判》等,有附插圖的書,也有密密麻麻都是字、看上去就艱澀難懂的書。裡沙子先挑了一本看起來比較簡單的站著看,無奈讀了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每天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都要出庭陪審,想到連續十天都要把文香託給婆婆照顧,她就覺得不好意思。雖說可以拿到出席費和車馬費,但要是僱臨時保姆,這筆錢肯定就這樣沒了。況且上面寫著在審理過程中,陪審員不得擅自缺席,萬一文香突然發生意外,或者生病,又該如何是好?
真是的,又還沒被選上,充其量只是候補——裡沙子這麼安慰自己。
傳來文香的哭聲。裡沙子拿著書,看向童書區,剛才還在摸玩偶的文香坐在地上哭泣。
「怎麼啦,小香?對不起,對不起。」裡沙子抱起女兒,文香哭著指著書架上方,「怎麼啦?你想看哪本書呀?」裡沙子趕緊抱起女兒,讓她瞧個夠,文香卻將臉貼在媽媽的脖子上,哭個不停。看來她不是因為特定的理由而哭,純粹只是覺得被媽媽冷落了,想撒嬌。
「好了,我們走吧。今天難得放晴,我們去公園走走吧。」
裡沙子拍拍遠比嬰兒時期更沉的女兒,走向收銀臺。
這一帶有大大小小的公園,裡沙子帶女兒去了最大的一座。母女倆坐在長椅上。一些母親將嬰兒車擱在一旁,抱著小寶貝坐在鋪在草地上的塑膠墊上,愉快地談笑;還有母親帶著和文香年紀相仿的孩子來玩;也有父親和稍微大一點的孩子玩飛盤。就連雨天顯得陰沉沉的樹木,在陽光的照射下也閃著初夏的濃烈綠意。裡沙子讓坐在長椅上的文香喝了幾口茶飲料,掏出包裡的餅乾遞給女兒,又拿出了剛買的書。
「媽媽,汪汪過來了耶。」「媽媽,不吃了。」「媽媽,小萌呢?」「朋友沒來嗎?」
裡沙子一邊隨口回應文香,一邊看書。書上寫著:審判當天早上,候補陪審員們集合報到,聽完說明後,再和律師、檢察官、法官們面談。倘若想要推辭,可以在這時說明理由,稽核人員也會評判你是否適合擔任此職。
看到這樣的敘述,裡沙子總算安心了,畢竟自己實在不適合擔任陪審員。如果是十選六,中獎的機率很高。但要是從五十到一百人中選,肯定有人比她更適合,這當中一定有不少熟知法律,又是社會精英,知識和經驗都很豐富的人。身為全職家庭主婦的她,怎麼想都不可能比這些人更能勝任陪審員一職。
「啊,太好了。」
裡沙子將書放進包裡。
「媽媽,小香想回家!回家!」文香似乎不滿自己被冷落,甩著餅乾袋,臭著臉。「對不起啦!」裡沙子撿起掉得一地都是的餅乾。
「我們再待一會兒吧。天氣這麼好,很舒服吧!對了,要不要去盪鞦韆?」
「不要!回家,回家,回家!」
就在文香邊跺腳,邊發出刺耳的叫聲時——
「哎呀,那不是小香嗎?」
有人這麼喊。裡沙子望向出聲的方向,原來是一位在兒童館和公園見過好幾次面的母親,她正朝她們揮手。一個小男孩——記得是叫小洋——正笑容滿面地奔向她們。
「你看,朋友來啦!」裡沙子鬆了一口氣,拍了一下文香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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