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找不到比「冷漠無趣」更適合形容這房間的詞了,裡沙子思索著,環視四周。有七八十個人吧。有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也有幾位看上去和裡沙子年紀相仿的家庭主婦,她們果然也在偷偷打量其他候補陪審員。
裡沙子今早七點出的門。五點半起床,她先打理好自己,接著做早餐給文香吃,再叫醒陽一郎。裡沙子將女兒託付給住在浦和的公婆,隨即前往霞關。她望著映在地鐵車廂窗戶上的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化妝了,不會看起來怪怪的吧?裡沙子十分在意。
工作人員一走進來,等候室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裡沙子也不由得挺直背脊。工作人員說明一整天的流程後,分發問卷。
「接下來為今天可能被選為陪審員的各位,說明一下案情。」
有位戴眼鏡,看起來二三十歲的男子有點結巴地說。
聽著他那機械式的說明,裡沙子有種近似戰慄的驚詫,但她依舊相信自己不會被選為陪審員。
這是一起虐嬰致死案。
東京市內,一名三十幾歲的女性,將八個月大的女兒扔進了放滿水的浴缸。丈夫回家發現後,趕緊將女兒送去醫院,但還是沒能挽回女兒的生命。這位女性供稱:「因為女兒哭鬧不停,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得已才把她扔進了浴缸。」因此,警方認定這起案件是故意行兇,並非意外,於是以涉嫌殺人罪逮捕了那名女性。
裡沙子對於這起案件有印象。實際上,她是邊聽說明,邊想起來的。
雖說類似的虐童新聞幾乎每天都有,一不小心就會搞混淆,但裡沙子的確記得在報紙上看到過這起案件。她清楚地記得,讀到「把女兒扔進浴缸裡」時,自己皺起了眉。
要和法官一起審理在報紙、電視上看到過的案件,這讓裡沙子第一次有了成為陪審員的感覺。坐在這裡的其他人,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聽工作人員淡淡地敘述這起令人心痛的案件的呢?裡沙子悄悄地環視四周,不小心和幾個人對上了眼,趕緊看向前面。
說完案件經過後,接下來就是填寫剛才發下來的問卷。
問卷上印著「你與這起案件的被告、受害者有無關聯」「你或你的家人是否曾捲入類似案件」「你是否見過受害者」等一連串問題。
裡沙子當然不認識被告和她的丈夫,就在她要這麼寫時,突然覺得心跳加速:沒事的,我應該不會被選上。
接下來是面談時間,工作人員喊了十幾個名字,被叫到的裡沙子有點不安。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有人一臉不安地和別人交頭接耳,裡沙子也想找個人說話,最好是年紀相仿、同樣有小孩的女性。無奈身旁只有戴銀框眼鏡的中年男子,還有一副拒絕攀談的樣子、不知在記什麼筆記的女人,以及看起來年過半百的男性,裡沙子實在開不了口搭訕。
就說自己的孩子年幼,又體弱多病,實在沒有人可以幫忙照顧吧。但要是謊言被拆穿的話,恐怕會挨罰。裡沙子不停地想著這些事,更確信自己不會被選上,因為比自己合適的人多的是,何況——
沒錯,我和被告女性的立場相近,她也是在家育兒的全職家庭主婦。雖然孩子的年齡不同,但八個月和兩歲十個月也很相近了,所以面試人員一定會認為我無法做出公平公正的判斷。
沒錯,所以一定沒問題的,我只要清楚地告知面試人員就行了。
於是,被叫到名字的裡沙子站了起來。
圍著大桌而坐的陪審員一共八位,其中有包括裡沙子在內的兩位候補陪審員。靠窗一側坐著三位法官,正中央是一位滿頭白髮、較為年長的法官,右邊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左邊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女法官,由她先面帶微笑地做了自我介紹,接著是另外兩位。裡沙子一邊聽著他們迄今處理過的案子,一邊偷偷地環視其他陪審員。
一位是四十多歲、一身西裝、上班族模樣的男人;他的旁邊是頂著濃妝的年長女性,看起來五十多歲;還有一位身穿polo衫、應該和裡沙子同是三十多歲的男人;另外一位看起來還像是學生的年輕男人始終低著頭;還有一位白髮蒼蒼的男士,應該算是祖父輩了,一直盯著法官;與裡沙子同樣屬於候補陪審員的則是穿著和服的阿姨。
裡沙子的視線和坐在對面的女子對上,這位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的女子梳著髮髻,穿著樸素的黑上衣。雖然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裡沙子覺得她是這房間裡最容易搭上話的人。
接著,陪審員們開始依次自我介紹。「我原本在電器公司上班,現在已經退休了,請多指教。」效仿第一位開口的白髮男人,大家都沒報姓名,簡短地作了介紹。「我是家庭主婦。」「二十五歲,求職中。」裡沙子也依樣畫葫蘆:「我是家庭主婦,有個女兒。」自我介紹結束後,法官開口了:
「午休時間大家可以自行去外面或是地下的餐廳用餐,發給大家的資料中,有一張標註了附近餐館與便利店的地圖。想訂便當的人可以跟我說一聲,那沓資料裡夾有一張便當選單。」
直到剛剛為止都在講述過往案件的女法官,突然一本正經地說起這些事,裡沙子抬起了頭。她翻了一下放在每個人面前的資料,裡面的確夾著一張影印的便當選單。聽了半天訴狀、量刑、判例等不太熟悉的詞語後,裡沙子像見到救星般盯著選單上那些淺顯易懂的文字。
共有四款便當,都是五百日元。分別是果醋豬肉套餐、馬鮫魚西京漬物便當、毛豆乾貝飯便當、幕之內便當。配菜有果醋豬肉、炸燒賣、馬鈴薯沙拉、芝麻醬拌四季豆、醋拌菜絲,沒想到還挺豐盛的。
現場氣氛頓時緩和不少。「我要訂便當,三號,謝謝。」「好便宜啊!我要一號。」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結果全都訂了便當。
「既然大家都要吃便當,就藉此機會來互相熟悉一下吧。」
隨著老法官的這句話,午休時間開始了。感覺得出來三位法官試圖緩和氣氛,於是眾人開始談笑,討論起各自的便當。
「我還以為會聽到很多難懂的法律術語呢。」五十多歲的年長女性說。
「自從採用陪審員制度後,真的改變了許多。」年輕男法官說。
「不用擔心,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的,依你們的社會閱歷來判斷就行。」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社會閱歷的女法官說。
裡沙子並不餓,但又覺得不吃很可惜,只好挑揀著吃起果醋肉便當。
吃便當時,總是有人主動聊幾句,氣氛還算融洽,但一吃完便當,頓時變得很安靜。「我去抽菸。」四十多歲的西裝男子出去抽菸了,求職中的年輕男子則戴上耳機,看起了手機。裡沙子拿著手機,來到走廊,想看婆婆有沒有發資訊過來,結果一條也沒有。她想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發條資訊問問,卻想不出來寫些什麼。裡沙子抬起頭,瞧見那位看起來四十歲上下、比較搭得上話的女人正站在不遠處玩手機。女人將手機塞進包裡後,也發現了裡沙子,隨即露出無奈的笑容。
「還真是傷腦筋呢!」她主動搭訕。
「就是呀!」裡沙子也附和。
「看來得向公司請假了,真沒轍。」
「你還要工作嗎?那真是挺辛苦的。我現在雖然不用工作,但孩子還小。」
「為什麼淨是選些像我們這樣分身乏術的人呢?」女子一臉認真地說,「明明多的是那種已經退休、博學多聞的人,不是嗎?」
「倒也的確挑中了一些博學多聞的退休人士,」聽到裡沙子這麼說,女子笑了,「而且啊,我還以為會是很小的案子。」
「就是啊!真壓抑。要是我也只是候補就好了……候補陪審員就算中途缺席,應該也不礙事吧。」女子越聊越起勁。
「我在報紙上看過這件案子。」
「是嗎?我倒沒印象。也許是忘了吧。」說著,女子突然轉換了話題,「會不會有規定說我們不能互相透露自己的名字呀?」
「肯定沒有吧,畢竟每天都要碰面,要是一直都不說名字也挺奇怪的。我叫山咲裡沙子。」
「我叫芳賀六實,請多指教。」
六實點頭行禮,裡沙子也趕緊回禮。
「你是從事……」裡沙子正想問對方的工作時,工作人員請大家儘快回到評議室。裡沙子和六實對視了一眼,同時露出無奈的表情,走了回去。
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剛選出來的陪審員列隊跟在審判長、法官身後走進法庭。裡沙子向另一位同樣也是候補陪審員的女士輕輕點頭,打聲招呼。
一走進法庭,裡沙子便被肅穆的氛圍震懾住了。「好想回家……」裡沙子剛坐下就產生了這個念頭。旁聽席約有四十個位子,大半都有人落座。分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裡沙子覺得這裡充滿了從未體驗過的氛圍。「如果我是坐在那裡,感覺肯定不一樣吧。」她這麼想著,瞄了一眼旁聽席,恰巧與某位旁聽者的視線對上,裡沙子趕緊低頭。
看起來像是律師的一男一女前面坐著一名女子。「啊,她就是這起案件的被告人。」裡沙子想。
全體起立,審判開始。法官要求被告人往前站。
裡沙子直瞅著站在面前低著頭的女子。她穿著白襯衫搭配灰色長褲,一頭微卷長髮掩住了她的臉。法官詢問她的名字與出生年月日時,她總算抬起頭。
「安藤水穗,一九七四年五月十日生,無業,住在……」
是位皮膚白皙、長相端正的女子。細長的雙眼、直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要是化了妝的話,肯定更好看吧。裡沙子這麼想著,從女子身上移開了視線。
認識她的人都無法相信她會做這種事。鄰居接受電視臺採訪時也是這麼表示的。「她人很好啊!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她很有禮貌,見到人都會打招呼……」
裡沙子現在也是這麼想,因為面前這位叫安藤水穗的女子看起來和一般人無異,或許正因為如此,裡沙子才感到恐懼,以至於無法一直看著她。
她真的就是一般人。如果自己在周遭淨是素昧平生之人的場合下,遇到這位名叫安藤水穗的女子,裡沙子也許會主動向她搭訕,因為兩人年紀相仿,她長得又秀麗。
不過,正因為她看起來很普通,才讓這起案件在裡沙子心中多了許多真實的色彩。案發當時,這位名叫安藤水穗的陌生女子雙手抱著嬰兒,那股溫熱感、柔軟感,像切身記憶般在裡沙子的雙手間擴散開來。她的耳畔彷彿迴盪著嬰兒的哭聲,那肆意的、永遠也不會停止似的哭聲。浴室的溼氣與味道,甚至連腳底踏在毛巾上的觸感都能感受得到,就像自己正抱著一個哭個不停的嬰兒,站在那裡。
接著,雙手突然感受不到嬰兒的重量了,眼前只剩十指張開的雙手。
裡沙子緊閉雙眼,又睜開,躍入眼底的是日光燈照射下的房間和一堆陌生面孔。
振作點啊!裡沙子像在說給自己聽。已經開始了,所以無法中途下車。
文香在做什麼呢?裡沙子邊聽著行使緘默權的說明,邊思索。昨日午後自己和文香一起前往兒童館的記憶竟像是遙遠的回憶,一段不可能重返的往日時光。
對於審判一事,裡沙子可以說是門外漢。雖然聽過簡單說明,也讀過相關書籍,卻還是沒什麼概念,她只好集中精神,聽著審判長說些實在聽不太懂的話。坐在水穗對面的檢察官——那模樣讓人想起連續劇裡常會出現的女強人,穿著合身的條紋西裝,年紀應該是四開頭的——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裡沙子沒想到,檢察官的話自己居然都聽得懂。
女檢察官再次強調水穗是蓄意殺人。
水穗的女兒凜生於二○○八年十二月。雖然夫妻倆開開心心地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但水穗表示,回家後,凜連續好幾天都吵鬧著不睡覺。被女兒折騰得痛苦不堪的她甚至抱怨自己根本不想生小孩,這是把凜接回家後不到一個月的事。
丈夫也盡力幫忙照顧孩子,但慘劇發生之前,剛好他任職的房地產公司內部改組整編,而他又要忙著準備資格考試、加班等,常常很晚才回家。儘管公司內部調動與資格考試都是水穗生產前就發生的事,但她總是埋怨丈夫不幫忙,怨嘆自己的人生被逼得亂七八糟。由於水穗和原生家庭相處不睦,丈夫只好向自己的母親求援。婆婆來幫忙帶過好幾次孩子,但水穗頻頻以「她嫌我抱小孩的姿勢不對」「再這樣下去就要被那個人吃得死死的了」為由,拒絕婆婆幫忙。
凜逐漸長大,卻總是不肯乖乖睡覺,哭鬧不停,怎麼吃都還是瘦巴巴的。種種育兒挫折讓水穗失去了自信,也就對女兒萌生恨意,總想著要是沒有生她的話,自己就可以過上想要的人生了。
丈夫回家不是看到女兒躺在臥室的床上哭鬧,妻子卻坐在客廳看電視,就是凜晚上哭泣,水穗卻一副想逃離女兒似的樣子躲到別的房間。丈夫看在眼裡,實在很擔心,提議向家庭援助中心或是當地幫扶團體申請託嬰、保姆之類的協助,卻遭到了水穗的拒絕。丈夫只好犧牲週末,幫忙帶小孩,儘量讓水穗有喘息的空間,但情況卻始終未見改善。
凜六個月大時,丈夫發現女兒的腳和屁股上有掐、打之類的傷痕。水穗在丈夫的質問下坦白自己曾經對孩子施虐,也保證不會再犯,但那之後女兒身上還是頻頻出現抓痕、紅腫之類的傷。擔心不已的丈夫向朋友傾訴煩惱,也聽從友人的建議申請了保健師上門訪問,訪問日就訂在八月十二日,也就是慘案發生的兩天後。
水穗以「嬰兒比想象中更難照顧」這樣幼稚又自私的理由,放棄為人母的責任。而且一想到女兒越長大就會越有主見,也就越不受控,她對凜的恨意更深了。再者,她很害怕別人察覺自己厭煩照顧孩子一事,所以強烈排斥婆婆和其他人的介入與援助。
從慘案發生後水穗和丈夫的對話,以及案件發生前,她一如平常地做家務,還和朋友通過電話來看,她不是沒有能力判斷自己做了什麼事,也不是缺乏自控力,沒辦法剋制自己的衝動。
身穿西裝的女士利落地念著這篇偶爾蹦出幾個生僻字的文章。與此同時,裡沙子在腦中整理要點,在資料一角記下了筆記。她倒不是想積極參與審判,只是想站在自己的立場理解這起案件。
裡沙子聽著檢察官鏗鏘有力的陳述,不由得想起一些事。
當年文香在醫院出生,那一刻,陽一郎感動得大哭。裡沙子看到老公的樣子,頓時有種自己總算完成了一項艱鉅任務的心情,也激動得哭了。一旁的護士和醫生怔怔地看著號啕大哭的夫妻倆。
產後第五天,裡沙子帶著標準體重的文香出院,回到了當時住的地方。陽一郎叫計程車送她們回家後,便趕回公司處理事情。
和一個幾天前還根本不存在的小傢伙獨自待在熟悉的家,那種奇妙的感覺裡沙子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她當然已經有心理準備迎接新生命的到來,雖然準備工作稱不上完美,但細節都注意到了,嬰兒床、襁褓、玩具、奶嘴、奶瓶和嬰兒車等一應俱全。但她還是覺得很奇妙,畢竟一個星期前離開這裡時,這個孩子還沒出現在這世上。而現在孩子就在這裡,充滿新鮮感地看著身邊那些早已融入她生活的東西。哎呀,她應該能看見那些東西吧?要是眼睛看不見,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裡沙子就覺得眼前朦朧映著的室內光景,那電視螢幕、餐桌、裝飾在櫃子上的照片,在自己眼中彷彿也成了一番新鮮的光景,而且那種新鮮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乖乖躺在嬰兒床上的寶寶突然哭了,纖細微弱的哭聲緊揪著裡沙子的心。她趕緊抱起嬰兒,好好安撫。本以為這下應該不哭了,沒想到嬰兒的臉卻越來越扭曲,哭到臉逐漸漲紅。
裡沙子趕緊袒胸,讓嬰兒含著乳頭,無奈她還是哭個不停,裡沙子只好讓嬰兒躺在地板上,確認是否要換尿布,結果尿布沒溼,也沒有便便。裡沙子又抱起文香,一邊「怎麼辦,怎麼辦」地喃喃自語,一邊安撫她。顫抖的聲音,讓裡沙子發現自己正恐懼不已。
怎麼會這樣?裡沙子極力否定這種情緒。為什麼要覺得害怕呢?期待已久的小生命終於來到了這個家,怎麼會覺得害怕呢?未免也太奇怪了。
她這麼告訴自己,試圖穩定心緒,可這股恐懼感卻越來越強烈。在醫院結識的淵澤太太、宮地太太,還有其他人應該都回家了。大家一定都自然地扮演起了母親這個角色,可以得心應手地安撫嬰兒,讓小寶貝不再哭泣吧。
「真是不可思議呢!」比裡沙子早三天生下孩子、準備出院的宮地太太神情恍惚地說,「明明一直擔心自己連孩子都抱不好,結果一下子就抱得很順手。看來我們的體內都潛藏著母性本能,孩子一出生,那本能就發揮效用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待產的裡沙子和一位剛順利生下早產兒、孩子正待在新生兒室的母親閒聊,「一定也可以擠出很多乳汁的,因為我們有母性本能嘛,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裡沙子想起自己說過的這些話。在她忙著哄孩子的這段時間裡,太陽不知不覺西沉了。孩子卻哭得越來越厲害。屋內的餐具櫃、電視、陽一郎脫掉的襪子和隨手攤放的報紙,都閃耀著金色輪廓。好可怕,好想逃出去,好可怕。裡沙子邊聽著拼命往耳朵裡鑽的哭聲,邊這麼想。
過了一會兒,孩子像是哭累了,睡了過去。裡沙子將睡著的孩子放在嬰兒床上端詳起來,那如同花瓣的小嘴微張;窺看她的耳朵,明明身體還這麼嬌小,精巧的皺褶就已經延伸到了耳朵的最深處;開啟她輕握的手,已經有了清晰的掌紋;不但會長牙,指甲也會變長。想到這些,裡沙子害怕的心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內心總算湧起了收穫小生命的喜悅。屋內開始變暗,但要是開燈,怕會吵醒孩子,所以裡沙子沒有開燈,她用手指輕撫文香的額頭,小嬰兒蓬鬆的頭髮異常柔軟。「你是我的孩子,謝謝你來到我們家。」
總算感受到了,這就是宮地太太說的那種心情嗎?太好了。看來自己體內也有著母性本能。
出院那天的奇妙心情,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新鮮感、恐懼感瞬間消失,裡沙子隨即開始了忙碌的育兒生活。晚上總是被嬰兒的抽泣聲吵醒,明明躺在嬰兒床裡的文香正哭泣著,睡在同一間房的陽一郎卻還能睡得很熟。裡沙子喂文香吃奶,文香卻還是哭個不停,心想明天還要上班的老公要是被吵醒也挺可憐的,於是裡沙子走出房間,在昏暗的客廳安撫孩子。好不容易哄好了,可一放回嬰兒床她就又開始哭泣。嬰兒的工作就是哭,裡沙子如此安慰自己,又抱起孩子。結果這樣搞得裡沙子睡眠不足,身心疲累至極,她不由得懷疑:這孩子是故意欺負我嗎?文香會不會在想「我絕不讓你這傢伙好好睡」呢?裡沙子認真地懷疑起來。
但一早起來,她又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可笑,因為嬰兒雙眼清澄,怎麼看都不可能有這種壞心眼。
終日睡眠不足加上疲勞過度,裡沙子頻頻出現類似貧血的症狀,於是趁文香滿月體檢時,自己也順便問診。醫生建議別讓孩子睡嬰兒床,讓她躺在母親身邊一起睡。果然,文香半夜哭鬧的頻率減少了許多,但裡沙子只要稍微翻身,文香就會醒來哭個不停。裡沙子只好側躺,像讓文香聽心跳一樣摟著她,但不能隨意翻身的後果,就是裡沙子根本無法熟睡。
裡沙子看著低頭坐在右側的安藤水穗,頭髮遮住她那沒有化妝的臉,看不見她的表情。「你一定也很辛苦吧。」裡沙子心想,「其實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撐過去了啊!嬰兒階段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難道你的體內沒有母性本能嗎?」
接著是律師的陳述。坐在水穗身後的一男一女中,那位頭髮花白的男子起身面向裡沙子等人。
他看著陪審員們,指手畫腳地開始講述。雖然這在裡沙子看來有幾分刻意,但他的陳述十分容易理解。
二○○四年秋天,水穗經由朋友介紹,結識了丈夫壽士。翌年初春,兩人打算結婚。六月登記結婚,小兩口在東京市區內的出租公寓裡開始了新婚生活。那時,水穗任職於進口食品公司,壽士則是在運動用品店工作。
婚後還不到一年,兩人的關係便出現了裂痕,起因是比起家庭,壽士更看重自己的興趣與朋友。每次水穗想要和他談談,壽士便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大聲咆哮。雖說兩人交往時間不長,但印象中,壽士是個性格沉穩、脾氣很好的人,所以水穗十分詫異丈夫婚後的改變,驚懼不已。有時壽士喝醉夜歸,兩人因此發生口角,丈夫還會爆粗口。
婚後第二年,水穗一直沒有懷上孩子,婆婆開始擔心媳婦的身體有問題。於是水穗在丈夫的陪同下,一起去婦產科做了檢查。當醫生說其實夫妻倆的身體狀況都很正常時,水穗心想,或許有了孩子,就能夠改變壽士的生活作息,改善夫妻關係,於是主動向丈夫提出想要孩子的心意。壽士只說,如果水穗想在孩子長大前辭去工作,專心育兒、操持家務,自己就要換個收入較高的工作。至此,兩個人對要孩子的態度都變得積極起來。他們接受專業諮詢,看了三次門診後,水穗順利懷孕,於二○○八年十二月生下女兒凜。
可水穗沒想到自己的期望落空了。她和剛出生的孩子出院回家後,丈夫還是經常不在家,理由是被孩子整夜整夜的哭聲吵得無法入眠,影響工作。壽士倒也沒有完全不照顧女兒,卻也僅止於心血來潮,所以實在沒幫上什麼忙。再者,水穗很怕丈夫大發雷霆,不但不敢提出任何意見,也不敢向丈夫傾訴煩惱。
至於水穗為什麼沒有向丈夫以外的人求助,而是全都悶在了心裡,也有她的理由。
不論婆婆,還是體檢時的保健師,都和水穗說,她的女兒在情感表達方面似乎不如同齡孩子那麼豐富,有些發育遲緩。這些無心的批評讓水穗深感迷惘,她也變得對別人的意見感到不安,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不如其他母親。因此,她不敢向相關政府單位、專業保姆等諮詢,怕只會換來更多批評,久而久之就放棄尋求外援了。
在只有嬰兒相伴的孤獨日子中,感覺自己被逼至絕境的她曾向學生時代的幾位朋友求助;雖然有育兒經驗的朋友曾去她家拜訪,聽她訴苦,並給予了一些建議,卻還是無法減輕水穗內心的重擔。
就算孩子哭個不停,也沒有抱起來哄慰的力氣。水穗向好友坦白自己沒有自信能照顧好孩子,好友覺得她可能患上了產後憂鬱症,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六月時,水穗去了自家附近的診所,掛號時她想到,丈夫要是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暴怒,於是,擔心被臭罵的她臨陣退縮,打道回府了。此外,案件發生約一個月前,水穗通過丈夫的手機發現他和前女友又開始往來了。萬一壽士要求離婚,只剩自己和女兒相依為命,又該如何是好呢?水穗想到這些,更加憂心了。
水穗不太記得案發當天的情形,只記得壽士發來資訊,說馬上到家。水穗心想,得趕在丈夫回來之前幫女兒洗好澡才行,所以去了浴室。但當時是在重新放洗澡水,還是在加熱,現在她已經想不起來了。接著凜又開始哭鬧不停,害怕惹惱壽士的水穗只能一邊哄女兒,一邊察看洗澡水準備好了沒有。再之後的情形她就完全不記得了。一回神,她才發現壽士正用力搖著自己,耳邊響著丈夫怒罵自己想要殺害女兒的吼叫聲。被育兒的疲累逼得喘不過氣的水穗並沒有殺害女兒的意思,她只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在抱著女兒的手鬆開時,她無法控制自己。
律師表示,檢方之所以沒有掌握這段細節,是因為在案件調查階段,水穗覺得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改變自己殺了孩子的事實,所以沒力氣為自己辯駁,她只是在取證官的有意引導下被動地回答問題,給出了並不是出於自我意志的供述。
在資料上記筆記的裡沙子抬起頭,看向水穗。她依舊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看不見表情。
裡沙子沒想到控辯雙方的意見竟有如此差異。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被選為陪審員的人都知道這種事吧。裡沙子這樣想著,瞅了一眼身旁的男子,無奈他面朝前方,看不見他的表情。
剛才女檢察官那番陳述將水穗說得像是惡女,現在聽到的律師說明卻又讓人覺得她是個可憐又柔弱的母親,就算她那不體貼的丈夫成了被告也不奇怪。
問題是,會有這種事嗎?裡沙子不停地思索。僅僅是丈夫不夠體貼,醫護人員又說了讓她深感不安的話,就能讓水穗受傷到這種地步,導致她拒絕任何人的幫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