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前天還跑來玄關迎接自己,今天婆婆一開門,卻沒看見她的身影。
「累了吧,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裡沙子跟著婆婆進屋,瞧了一眼客廳,原來文香正和公公玩過家家的遊戲。塑膠制菜刀、蔬菜、盤子和叉子散得一地都是。昨天沒看到這些玩具,八成是今天買給她的吧。一旁還有洋娃娃、漂亮的包包,都是這幾天公公婆婆買給文香的。
「爸爸,謝謝您陪文香玩。小香,回家啦!快準備一下。」
裡沙子說。文香卻無視她,將塑膠制食物遞給爺爺:
「不可以說不吃,來,請吃!」
「不好意思,讓您破費了。小香,不可以不聽話哦!好了,我們要回家了。」
裡沙子拉起文香的手,再次向公公婆婆道謝。明明只是輕輕拉著,文香卻大叫起來:
「好痛啊!」
「媽媽,好痛好痛!」她又這麼大喊,趴在地上哭鬧。
「哎喲,很痛啊!好乖,不痛啦!」婆婆蹲下來撫著文香的背。公公則是一臉不知所措地起身,收拾散了一地的玩具。
這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啊?裡沙子看著這光景,冷靜地思索著。他們到底要我參與演出什麼樣的戲碼?裡沙子冷眼旁觀似的看著哭泣的文香和在一旁安慰她的公公婆婆,觀察著眼前的局勢。
「我也很想讓她留下來過夜,但擔心又像昨天那樣,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一定要帶她回去。」裡沙子這麼告訴婆婆,抱起趴在地上的文香。
「好了。回家吧!跟爺爺奶奶說謝謝,爸爸等一下就回來啦!」
「啊,裡沙子,帶些晚飯回去吧!」婆婆走向廚房,提了一個紙袋走回來,「我想你最近很忙,肯定都是隨便吃一吃。所以我多做了些,吃不完的還可以放到冰箱裡。」
裡沙子道謝後,牽著低著頭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也不知嘟囔著什麼的文香,走向玄關。手上的紙袋果然很重,這樣回去就有的吃了,真的很感謝婆婆——裡沙子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為了不讓陽一郎吃得太簡單,婆婆多準備了一些晚餐,真的很感謝她。
文香上了公交後就不哭了,但她還是心情不好,一直鬧彆扭。裡沙子不予理會,只是不斷應付似的對文香說:「我們早點回家吧!」「爸爸幾點回家呢?」
她思忖著:「我,真的愛文香嗎?」
「當然愛,毫無疑問。光是想到她要是不見了,就覺得心好痛。但她要是每天都像今天和前幾天這樣不聽話,我還能愛她勝過自己嗎?還會覺得她是個可愛的、無可取代的孩子嗎?難道我愛的只是乖乖聽話時的文香嗎?」
裡沙子在車站大樓買了啤酒,從吉祥寺轉搭公交。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裡沙子詫異地回頭一瞧,原來是小萌的母親筱田榮江,榮江正從位子上站起來。
「哇!嚇我一跳。你坐啊!」
「給小香坐啦!」榮江讓位給小香,自己抓著吊環。
「小香,怎麼不說謝謝呀?」
榮江窺看著低著頭、心情不好的文香,笑著說:「哎呀,原來是想睡覺啊!」
「不好意思,這孩子鬧脾氣,真是傷腦筋。」裡沙子不由得發牢騷。
「呵,我們家的也一樣。」
真的嗎?真的一樣嗎?裡沙子忍住想這麼問的衝動,問道:
「小萌在家裡嗎?爸爸看著她呢?」
「今天老人家過來,所以我才能和幾個朋友一起去唱歌。啊,好爽快啊!很久沒這樣了。」榮江笑著說。
「老人家是指你母親嗎?」
「不是,是我婆婆。她住在名古屋,因為好朋友住在這裡,所以常過來。有時候會住我們家,有時候會住朋友那邊。」
公交車往前疾馳。
「她也會給小萌買很多吃的和玩具,做些讓你困擾的事嗎?」
其實應該說些不這麼尖銳的話題,像是「你婆婆身體很硬朗嘛」或是「你婆婆還真是幫忙呢」,明知如此,裡沙子還是心焦地問。
「是啊!之前我突然收到一整箱汽水,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小萌說好喝,所以我婆婆就買了一整箱。小萌只是一時興起,她竟然買了一整箱,結果那些汽水全被我老公拿去調換日本酒了。」
「那該怎麼辦呢?叫她別再買嗎?」
「再怎麼樣我也不敢講得那麼明白,如果是自己的父母,當然什麼都敢說,甚至吵架。可畢竟婆婆幫我照顧孩子,也幫了不少忙。」
「嗯,也是啦!」
「媽媽!果汁。」
低著頭的文香抬眼說。兩隻腳甩啊甩地踢到了裡沙子。
「坐好,腳不可以這樣。」裡沙子瞪了一眼文香。
「果汁。」文香扭著身體鬧彆扭。
「回家就可以喝到果汁喲!現在喝的話,會不小心尿出來哦!」榮江彎下腰,還模仿文香鬧彆扭的樣子,逗得文香總算露出笑容。
下了公交,榮江牽起文香的手往前走:「你手上提的東西看上去很重,我幫你牽著小香,我們一起走一段吧!」剛才買的啤酒和婆婆給的這一袋食物的確很重,真是幫了大忙。自己竟然和榮江一起走在昏暗的街道上,裡沙子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兩人只有白天才碰面,但裡沙子發現,自己很想就這樣和她一起去哪裡聊聊天,無論是居酒屋還是連鎖家庭式餐廳,不,便利店也行。走在連一間店也沒有的住宅區,裡沙子這麼想。
「對了,小香媽媽剛才去了哪裡啊?」
「去我公公婆婆家了,他們暫時幫忙照顧文香。」
「是嗎?跟我家一樣哎!」榮江用力點頭,「怪不得呢!」可能是想起裡沙子剛才的問題,她笑著說,「所以才會買那麼多東西給孩子。」
「二老忘了只是暫時幫忙照顧而已,真是傷腦筋。」
「對了,小香媽媽不給孩子吃快餐,是吧?」
「還不至於啦!像是巧克力之類吃多容易蛀牙的東西就不太給她吃。」
「我們家也沒那麼嚴格,但也擔心可愛的小萌甜食吃太多會發胖呢!」榮江哈哈大笑。
「你丈夫和他媽媽感情好嗎?」
裡沙子迫不及待地詢問,試圖轉移話題。
「我的擇偶條件就是對方要很體貼母親,所以說,他們的感情還不錯。」
「哦?是嗎?」
「因為體貼母親的男人絕對不是壞人!我想,對母親好的男人也會對太太好。」
聽到榮江這麼說,裡沙子心想自己說的「感情好」並非體貼;不過她也知道,自己想要問的那種微妙感,並不是幾分鐘夜路就可以表達清楚的。
「好羨慕小萌媽媽,」裡沙子不由得脫口而出,「個性爽朗,總覺得好羨慕!真的。」
「哪有啊,我才羨慕小香媽媽呢!個性沉穩溫和,腦筋又好,一定不會情緒失控吧。」
「小萌媽媽會情緒失控嗎?」
小香牽著榮江的手,嘴裡嘟噥著抽泣。「哦,文香想睡睡呀?我們家快到啦!」榮江用力搖著文香的手,「當然會呀!我對小萌說過很過分的話呢!可是緊接著我就大哭,罵自己是個笨蛋。」榮江說這番話時,還是開朗地笑著。
到了要說再見的地方。
「那我走啦!兒童館見!」榮江揮揮手。
「幫我向小萌問好,以後再一起玩!文香,跟阿姨說再見呀!」裡沙子放下手上的東西,蹲下來舉起文香的手,文香卻甩開她的手,把頭埋在裡沙子胸前磨蹭,用哽咽的聲音說著:「媽媽抱抱。」
「對不起啦!沒辦法抱你,今天要提東西啊!」
裡沙子左手提著紙袋和購物袋,右手握著文香那小小的手往前走。
突然很想哭。她望向天空,夜空中高掛著點點繁星,還有一個缺了一半的月亮。原來她也說過很過分的話,然後哭著罵自己是笨蛋。原來她也羨慕自己。裡沙子明明想哭,內心卻湧現一股笑意。
從剛才就一直鬧彆扭的文香甩開裡沙子的手,又開始嘟噥些什麼,跟在裡沙子身後走著。
「要是再不聽話,就不能喝果汁哦!快點回家吧!」
文香甩開裡沙子伸過來的手,就這樣蹲著。「啊,又來了?」裡沙子放下東西,試圖抱起她,文香卻用力踏地,頑固地拒絕。「好了。小香!」裡沙子溫柔地喚著。「不要!不要!」文香卻搖頭拒絕。「把拔!把拔!」她像求救似的大叫。
「不想回去就這樣好了。小香,你留在這裡,反正爸爸回來會看到你,媽媽要先回去了。」
裡沙子心想,一會兒文香就會哭著跟上來,索性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叫「把拔」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鬧彆扭似的哭聲卻並未停歇。回頭一瞧,只見文香蹲在地上,頭埋在雙膝之間。「小香!」她喚了一聲,「不管你了!」喊得更大聲了。文香要是看不到自己,肯定會拼命地跑過來吧——這麼想著,裡沙子一步也沒停下,徑直走向家所在的公寓。「現在我很冷靜。要是平常的話,早就被文香的胡鬧給氣得亂了方寸,盛怒不已吧。」之所以能保持冷靜,是因為剛才和榮江稍微聊過、談笑過。文香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到了。「看吧!沒看到媽媽她一定很不安,應該明白現在不是哭鬧的時候了吧?趕緊站起來,尋找我的身影吧!」拐了個彎後,明明沒必要這麼做,裡沙子卻屏住呼吸,隔著矮圍牆悄悄探頭。她以為文香看到自己,會邊哭著叫媽媽邊跑過來,這時自己再嚷著「找不到,找不到」地逗逗她,朝她做鬼臉就好。但文香卻沒有看向裡沙子。
裡沙子定睛瞧著只有街燈映照的昏暗夜色,悄聲驚呼。
她來不及驚呼,提著重物飛快地奔向文香。因為陽一郎正從另一頭走過來。為什麼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陽一郎離文香只有十幾米了,必須趕在他發現文香之前,奔到孩子身邊才行。
可惜還是遲了。陽一郎好像發現蹲在路上的是自己的孩子,趕緊跑了過去;他聽到裡沙子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不是這樣的!」裡沙子趕緊解釋,「她哭鬧著不肯起來,我才想把她放在這裡待一會兒。我躲在那裡偷看呢。」她用顫抖的手指著前方轉彎處——我為什麼顫抖?我沒有說謊,只是在說明事實。
剛才還忘記哭泣、一心找媽媽的文香此刻緊緊環抱住爸爸的脖子,放聲大哭,陽一郎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裡沙子拼命忍住將手上的紙袋朝他們身上扔過去的衝動。
陽一郎皺著眉,斜眼看著裡沙子:
「怎麼回事?你到底在幹什麼?」他從口中擠出這句質問。
「不是說了嗎?!」裡沙子不由得激動起來,「文香鬧脾氣,一直蹲著不肯站起來,我手上提著東西沒辦法抱她啊!叫她起來就是不肯,我才想稍微走遠一點,讓她冷靜一下。你看!我就在那邊的轉角偷看她,每次都這樣啊!這孩子只要看我稍微走開就會停止哭鬧,乖乖地跟上來。她剛才也不哭了,不是嗎?」
為什麼詳細說明事情的經過,聽起來卻像謊言?裡沙子看著聽她解釋的陽一郎,內心越來越絕望。文香就這樣被抱著,趴在爸爸的肩上哭個不停。陽一郎發現她蹲在路上的時候,她明明沒哭啊!陽一郎的記憶該不會是被塗改了吧。
「你看我手上提著東西呀!」裡沙子邊遞出紙袋,邊對胡言亂語的自己深感失望。
突然,一道光擴散開來,裡沙子驚訝地看過去。只見圍牆另一頭的大門開啟,有位中年婦女繃著臉,不發一語地斜睨著站在路上的裡沙子和陽一郎,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總之,先回去吧!」
陽一郎一把搶過裡沙子手上的紙袋,右手抱著文香,左手提著公文包和紙袋,快步離去。裡沙子沮喪地跟在後頭,心情有如罪人。一邊聽著陽一郎比平常更寵溺文香的哄慰聲,一邊將婆婆的料理移到盤子裡。裡沙子發現自己忘了煮飯,又趕緊洗米,按下電飯鍋的按鈕。
陽一郎的哄慰聲中,有裡沙子從未聽過的溫柔。看來他不知道文香是那種越安撫越得寸進尺的小孩,才會不停地哄著她。文香不斷地喊著「不要」「討厭」「不行」,有時還胡鬧大叫。
裡沙子察覺到,自己張羅晚餐的手正抖個不停。
「自己真像個笨蛋,現在不是緊張的時候。要是不把事情解釋清楚,陽一郎是不可能明白的。這是任何人、任何家長都會用的手段啊!‘要是再這樣,媽媽要先走了哦!你要留在這裡就留在這裡吧。不管你了喲!’陽一郎應該也看過類似不理會孩子鬧脾氣的場面吧。」
「原來是這樣啊!文香,不可以不聽媽媽的話啊!你馬上就要去上幼兒園了。」此時,陽一郎肯定正向坐在膝上的文香說著這些。
裡沙子擦拭桌子,擺好餐具,但飯還沒煮好。她將通心麵沙拉和用微波爐熱好的菜餚端上桌,有南蠻口味的竹莢魚、茄子炒豬肉、加了蓮藕與胡蘿蔔的炒牛蒡。飯還沒煮好,裡沙子只好先將玻璃杯和不是很冰的啤酒擺上桌。
「可以吃飯啦!」她儘可能裝作沒事。
「小香,吃飯啦!」陽一郎用裝可愛的聲音說。
「文香在媽媽那邊吃過了。小香,我們吃飯時,你可以自己在旁邊玩吧?」
「什麼叫自己在旁邊玩啊?」陽一郎一臉不爽地說著,讓文香坐上靠著餐桌的兒童餐椅。
陽一郎看了一眼玻璃杯和啤酒,盯著裡沙子瞧。裡沙子不明白他幹嗎故意這麼做。
「飯還沒煮好,先吃點菜吧。」
裡沙子開了啤酒,將酒倒進兩隻杯子中。陽一郎什麼也沒說,開始喝酒吃飯。裡沙子喉嚨很乾,忍著想一乾而盡的衝動,喝了一口啤酒含在嘴裡。雖然不夠冰,但酒溫溫的,還挺好喝。
「媽媽又讓我帶了這麼多菜回來,還另外做給文香吃,我真的很感謝她,也覺得不好意思。媽媽真的好能幹啊。」
裡沙子越說越覺得有一股苦汁在口中擴散開來。明明不想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卻覺得自己好像扯了一個不得了的謊。
「小香,你今天晚餐吃了什麼呀?」
文香沒回應,伸著手想用手指碰桌上的通心麵沙拉。裡沙子見狀,趕緊將盤子挪到她拿不到的位置。本來想開口說話,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一片沉默中,響起電飯鍋通知飯煮好的愚蠢聲音。
「啊,煮好了。」裡沙子站起來,盛好飯後回座。陽一郎想喂文香吃蓮藕,文香伸手拿起銜在嘴裡的一小片蓮藕,瞧了一會兒後扔在地上。「小香!」裡沙子吞下差點喊出口的聲音。
「好了,吃飯吧!今天有點晚,不好意思。」
裡沙子猛然動筷。喉嚨還是很乾,口很渴,要是能將罐子裡的啤酒一口喝光,該有多麼暢快、多麼美味啊!裡沙子像要抹去這種想法似的不停地吃著。萬一陽一郎又像昨天一樣,說出那種讓人想不喝醉也不行的話,可就完了。
「你每天都會做那種事嗎?」
陽一郎沒有吃,將手上的筷子擱下,盯著桌上問。那模樣不是在生氣,語氣也溫柔得像在詢問孩子。可即使如此,裡沙子藏起的那份悸動也變得激烈。
文香拿起盤子裡的蓮藕,甩一甩就扔在了地上。裡沙子以為她可能會盯著蓮藕一直看,沒想到她竟然從椅子上下來,跑去玩剛才陽一郎攤放在沙發上的動畫人物玩具了。
「我剛才不是已經解釋了嗎?她老是鬧脾氣,真的讓人很傷腦筋啊!所以才想稍微走遠一點,讓她冷靜一下。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
「那可是晚上啊!」
「所以我才躲在旁邊呀!因為一旦我走近,那孩子不是哭個不停,就是大聲哭叫。」
「我跑過去時沒看到你,而文香明明在哭。」
「她已經不哭了。我只是躲在旁邊偷看,眼睛並沒有離開過文香。我想她大概已經不哭了,於是偷看了一下,就看到你跑過來了。」
陽一郎抬起原本盯著桌面的雙眼,扭著脖子,觀察著裡沙子。裡沙子看到他那副表情,頓時語塞。「喂,你還正常嗎?」陽一郎的表情好像在說,「你的精神狀況沒問題吧?」
「超市和小彈珠店都發生過小孩被陌生人帶走的案件,我想那些父母一定也是這麼想吧。」
「什麼?」裡沙子蹙眉,大聲反問。這個人在胡說什麼啊?
「你說當時小香就在旁邊,你眼睛沒離開過她。那些父母也是這麼想的吧,就站在離孩子不遠處看著。」
「我真的——」
「我在電視上看過,僅僅幾秒,孩子就被陌生人帶走了。」
「根本——」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裡沙子忍住想怒吼的衝動。要是現在情緒失控,事情只會更糟。
「把拔!把拔!」文香大喊。
「噢,對不起。小香還沒洗澡吧?和爸爸一起洗吧。」
陽一郎像唱歌似的邊說邊站起來,一把抱起文香,舉高高。文香被爸爸高舉著,雙手搖啊晃的,剛才的不開心頓時煙消雲散,發出「呀―呀」的清脆笑聲。陽一郎一邊喊著「洗澡啦,洗澡啦」,一邊抱著文香走向通往走廊隔間的門。裡沙子察覺到他好像半路上突然停下了腳步,於是握著筷子看向他:
「等你洗完澡出來再談,你真的完全誤會我了。」
「已經很晚了,週末再說吧。」
裡沙子思索著該怎麼回應時,陽一郎轉身,關上了隔間的門。
淋浴聲傳來,裡沙子發現自己一直凝視著緊閉的門,於是她走向冰箱,站在那裡大口猛灌啤酒。旁邊突然「嗶」的一聲,她嚇得差點跳起來。環視周遭,才發現是冰箱門開啟太久的警告聲。裡沙子趕緊關上冰箱門,慢慢地喝著剩下的啤酒。陽一郎看到她這樣子會做何感想?想想就很恐怖,她卻不知為何很想笑。
裡沙子將簡單沖洗過的空罐丟進專用的垃圾桶,回到餐桌旁,繼續吃著陽一郎幾乎沒動筷的晚餐。從浴室傳來五音不全的歌聲,聽不出來是什麼歌。她又盛了一碗飯,但實在吃不完,於是將剩下的菜餚移到小盤子和保鮮盒裡,開始洗碗。
得準備明天的早餐——她順手開啟冰箱門,卻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視線又被啤酒吸引住了:「再喝一罐吧?這次要是慢慢喝,不知道有多美味啊!他會怎麼說我呢?酒鬼主婦?不對,酒精依存症?還是酗酒?」
「不過是喝了兩罐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啤酒罷了,為何就要被說成那樣?他還不是一次就喝四五罐,還要喝日本酒?在外面工作的人都是這麼喝的嗎?那為何在家裡的人就不能喝呢?」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裡沙子嚇了一跳,她趕緊關上冰箱門。聽不到淋浴聲,也聽不到歌聲,裡沙子戰戰兢兢地回頭,客廳沒半個人。「對了,明天才吃早餐,蛋明天煎就行了,熱狗也明天煎就行了,沙拉也是明天弄就可以了。那我現在要做什麼?對了,準備做高湯。」就在裡沙子要開啟冰箱的蔬果盒時——
「那個。」
身後傳來聲音,裡沙子再次嚇得差點跳起來。
「啊,嚇死我了。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啊?」
她站在沒開燈的廚房裡,看到陽一郎隔著流理臺站在日光燈下,他的面色看起來格外蒼白。
「明天早餐吃麵包,可以嗎?」裡沙子邊說,邊覺得自己像是為此刻站在冰箱前面找藉口。
「文香睡著了。」
「今天回來得還真早呢!那孩子鬧彆扭鬧成那樣,謝謝啦。」
「要是真的很勉強的話,難道不能中途退出嗎?」臉色蒼白的陽一郎面無表情地問。
「退出什麼?」
「陪審員啊!我忘了具體叫什麼,反正是替補吧?既然如此,不是正好嗎?沒必要這麼硬撐,不是嗎?不然我打個電話到法院幫你說一聲,如何?」
「硬撐……」自己的確很辛苦,可是——「可是那些有孩子的人,也還是繼續參與……」大家不分年齡與職業,都很投入,我也是。努力適應,擔心自己跟不上;審理的內容也是,一直在努力理解。雖然請婆婆代為照顧文香,但接送都是我親力而為,哪裡硬撐了?原來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嗎?裡沙子這樣想。
「承認做不到別人能做到的事,也沒什麼可恥的啊!要是像現在這樣勉強自己,萬一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憾事,怎麼辦?今天這件事可是比你想象的還要嚴重!」
喂,你為什麼一直誤會我,根本不聽我怎麼說?她很想這樣反駁。突如其來的無力感襲向裡沙子,眼前的隔間門再次關上。
裡沙子趴在地板上撿拾掉落的食物,將地板擦拭乾淨。原以為文香拿起來玩的只是牛蒡絲,沒想到還有通心麵沙拉、南蠻口味的青椒,甚至還有飯粒。看來是趁大人不注意時,伸手拿起來玩的。
裡沙子告誡文香不能拿食物玩的時候,一直有點嚴厲,也擔心她會不安。最近文香總算稍微收斂些了,這次肯定是在爺爺奶奶家太過放縱,所以她才明知故犯。
趴在地上的裡沙子突然停手,凝視著地板上殘留的汙漬。
「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陽一郎只是偶然瞧見那一幕,就產生了如此大的誤會。
「歸根結底,就是太過任性、哭鬧不停的文香不對。我很冷靜,知道自己並沒有衝動地將文香扔在那裡不管。
「都是讓我提重物的婆婆,還有不自己買啤酒的陽一郎的錯。
「但真的是這樣嗎?」
這幾天的事,像走馬燈般浮現在裡沙子的腦海。氣到不行、一直故意不理文香的自己,斜睨窺看著自己的那名陌生女子,扔下文香、背對著她喝著啤酒的自己……明明知道生活變成這樣,還是任憑桌上擺著婆婆做的菜,沒有一樣親自動手料理。裡沙子對紙袋的重量以及厭煩這重量的自己感到不屑。
「所以,就像陽一郎所說的,是我自己的問題了?
「大家都能做到的事,只有我無法做到,是嗎?
「我一心想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結果搞砸了現在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嗎?
「那時的我,真的很冷靜嗎?
「我冷靜地思考過如何安撫文香的情緒嗎?我的做法只是更刺激她的情緒,不是嗎?
「說到底,我真的愛文香嗎?」
裡沙子拿起遙控器,抬頭看向空調,想調高溫度,才發現已經設在二十八攝氏度了。她拿著擦拭地板的抹布站了起來。
開啟隔間門,裡沙子立刻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了。她背對著陽臺內側的落地窗,面對隔間門坐在餐桌旁,開啟筆記型電腦,進入郵箱的頁面。有四封未讀郵件,開啟一看,都是自動傳送的廣告。
裡沙子檢索和朋友往來的資訊,按下「回覆」,在搜尋欄處輸入「南美小姐」,又將其刪除,改成「南美」,然後拿起藏在筆記型電腦後頭的啤酒,喝了一口。她檢視這封來自木澤南美的資訊是何時收到的,原來這封邀約共進午餐的資訊是今年二月收到的。
郵件裡寫著:「這是一家就算帶孩子來,也可以很放鬆的咖啡館,請帶文香一起來哦!」還補了句,「我也會帶小佑來哦!」
小佑是南美三歲的兒子。
「不過啊,吉澤是孕婦耶!我本來也想邀請小慕啦!可是她大概沒辦法來吧。況且要是邀小慕的話,帶著小孩恐怕對她不太友好。」
「我有赴這場午餐邀約嗎?」裡沙子思索了一下,覺得很好笑,「我怎麼會忘了呢?要是去了,應該會記得才是。可是南美兒子的臉,吉澤懷孕幾個月,什麼時候生了小孩……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半年前就沒再聯絡的人,稱得上是朋友嗎?裡沙子帶著疑惑開始寫回信,才寫了幾行就刪掉重寫。
「最近如何?兒子和老公都還好嗎?我們家一切平安。我女兒好像正值反抗期,有時真是拿她沒辦法啊!雖然很可愛,可是……對了,我被選為陪審員呢!沒想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很驚訝。
「南美,像我這樣的人,果然不適合陪審員這種重要的工作,對吧?我不夠聰明,又缺乏常識,內心真的很不安。只是出席了幾天審判就身心俱疲,家務也搞得一塌糊塗,真的對自己失去信心了。很久沒寫信給你,卻都是在發牢騷,對不起啊!也許是因為不太適應,有點疲累吧。期待我們能再碰面。」
裡沙子反覆看了好幾遍寫好的回信,雖然覺得後半段內容有點唐突,但應該還好吧。裡沙子說服了自己,決定把這封回信傳送出去。
設定好的鬧鐘倒在一旁,陽一郎和文香都睡得很熟。裡沙子也閉上眼,心情卻煩躁得睡不著。
「沒問題的,只要好好溝通,一定能理解。陽一郎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只是今天沒時間好好溝通而已。」裡沙子像數羊似的,反覆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雨過天晴。
每年的公曆三月三日,又稱「雛祭」,過節時擺放在女孩家中的玩具稱為「雛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