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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審第四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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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壽士的母親站在屏風後面,模樣比裡沙子想象中的蒼老,裡沙子莫名覺得她和陽一郎的母親很像。

這位名叫安藤邦枝的女性,穿著縐綢質地的兩件式洋裝,灰色布料綴著細碎的圖樣,款式相當樸素。明明也不是穿得不夠體面,但總覺得看起來很邋遢。醒目的白髮往後梳成髮髻,有些許凌亂的落髮,整個人看起來很沒精神。

或許她原本不是這樣。沒錯,她現在應該和慘劇發生之前不一樣。她是開設書法教室的老師,肯定該穿合身的和服,頭髮也染過,梳理得整整齊齊,不是嗎?那件事情從這個人身上奪走了什麼,促使她急劇變老?裡沙子想。

裡沙子可以想象,這位母親的憤怒一定比身為丈夫的壽士不知膨脹多少倍。

「我打從最初就不太贊成他們結婚,我一直覺得水穗是個很陰沉的女人,但因為兒子十分堅持,也無法反對。」邦枝怒氣衝衝地說出重話,結果被法官提醒只需回答被詢問的問題。

凜出生後第二天,邦枝去醫院看孫女。壽士很開心,水穗卻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她以為是產後疲憊所致。

邦枝記得,二○○九年年初時,自己接到壽士請她過去幫水穗照顧孩子的電話。畢竟兒子一家人沒有回來過年,邦枝想過去又被婉拒。她想孩子剛出生,小兩口肯定手忙腳亂,也就不好多說什麼。所以接到兒子請求幫忙的電話時,她真的很開心。書法教室多是跟著她學藝多年的學生,和大家溝通後,很快便調整了上課時間。

最初覺得不太對勁的時候是壽士放假在家的週末,她發現水穗幾乎不抱孩子。後來兒子打電話給她,約定工作日過去幫兩三天忙。邦枝多是中午之前到兒子家準備午餐,中午和水穗一起吃,下午幫忙照顧孩子、打理家務;然後在壽士下班回來之前,趁水穗幫孩子洗澡時做好兩人份的晚餐,自己餓著肚子回家。

她認為每個人的習慣不同,養兒育女、做家務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樣,所以儘量順著媳婦的意思。畢竟是第一個孫女,自己當然疼愛得不得了,而且看到水穗因為育兒一事心力交瘁,很想盡量幫助她。做奶奶的當然想給小孫女買些衣服和玩具,況且水穗好像也沒給孩子買什麼,水穗的孃家也沒有送嬰兒用品。再者,根據邦枝的經驗,小孩子長得很快,衣服和玩具這種東西再怎麼多也嫌不夠。

不希望她再過來一事,不是水穗告知的,而是兒子壽士。那時二月即將結束,這樣就沒辦法幫小孫女慶祝女兒節了,所以邦枝記得格外清楚,絕對不會搞錯。她在一月底買下人偶擺臺,二月收到後就開始裝飾。購買和裝飾都是邦枝一手搞定的,水穗卻說要是孩子不小心把人偶玩具吃進肚子就糟了。總之她覺得不管自己做什麼,水穗都不滿意。

邦枝認為水穗之所以處處和她唱反調,是因為水穗的自尊心異常地強。

她說,水穗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最好,要是得不到別人的認同,絕不善罷甘休。邦枝有過兩次育兒經驗,年紀又長,比新手母親水穗熟練多了,但水穗就是放不下身段。不僅如此,一旦邦枝想給點建議,水穗就馬上反駁:「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育兒方面的知識當然也會改變。」

雖然明白三十幾年前和現在的變化很大,但看到水穗一整天窩在家裡,讓孩子一直躺在搖籃裡和她一起盯著電視,邦枝實在不覺得這是當下所謂「正確」的育兒方式。書法教室的學生中有一位太太的丈夫是兒科醫生,邦枝曾聽她說,現在很多家長讓孩子成天看動畫片,以至於越來越多的孩子情緒表達不夠豐富。這令邦枝更加憂心,因為孫女的表情變化確實不夠豐富。

邦枝曾委婉地勸說水穗不要總是讓孩子跟著她看電視,多抱抱孩子會比較好。但邦枝絕對沒有衝著媳婦歇斯底里地數落,也沒有大聲斥責過她。畢竟,剛去兒子家幫忙就發現水穗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也就不想再刺激她了。壽士也希望自己儘量別提意見,所以邦枝什麼也不敢說,只盡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比如孩子一哭就趕快抱抱她、不時對孫女說話、和她玩舉高高遊戲等。就這樣到了二月中旬,邦枝第一次見到孩子笑了。

「不用再來我們這邊幫忙了。」壽士這麼轉達水穗的意思是在看到孩子開口笑之後不久的事,邦枝覺得應該是孫女只對自己笑一事惹毛了媳婦。

邦枝不覺得成天看電視的水穗有精神衰弱、產後憂鬱症的傾向,因為她看電視會笑出聲,還時常劃手機,與邦枝的對話也很正常。水穗看到邦枝哄孩子時,不會直接出聲阻止,而是在見到她和孫女玩舉高高時,迸出一句:「媽媽的身體很硬朗嘛!」那有如旁觀者的語氣令邦枝很驚訝。

三月後,邦枝一次也沒見過孫女;雖然不必再過去幫忙,但她有些擔心,還是會打電話關心一下。可無論是打家裡的電話還是水穗的手機,總是無人回應。雖然沒有證據證明水穗其實在家,但她在過去幫忙的那段時間裡,從未見過媳婦出門,她也就懷疑水穗是故意不接電話。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邦枝實在不明白。說沒有外界支援、沒有可以諮詢的物件才將水穗逼至絕境的說法全是胡謅。說穿了,就是當事人的自尊心作祟罷了。她沒有失去理智,而是冷靜地想著:要是這孩子消失就好了。所以她決定殺了孩子,忠於自己的決心幹了那種事。那麼小、那麼可愛的孩子竟然成了那女人愚蠢自尊心的犧牲品。

原本看起來衰老、無神的女人,眼神卻在陳述時變得越來越有力。如同蠟製品般蒼白的雙頰和耳朵泛紅,怒氣似乎給她帶來了生命力。儘管法官好幾次提醒她只需針對問題作答,但她每個回答都附加著對水穗的憎恨與憤怒。審訊即將結束,法官提醒的語氣明顯帶著苛責之意,邦枝非但無視了,還一副數落不夠的樣子。裡沙子覺得她那模樣令人痛心。一心想幫忙,對方卻不領情,媳婦還故意不接電話,讓她沒辦法見到孫女。裡沙子不禁深深同情起這位永遠地失去了第一個孫女的老婦人。

然而,被告律師的反問卻動搖了裡沙子的同情心。

律師問邦枝是否知道水穗和孩子從醫院回家後好長一段時間——也就是孩子夜哭最厲害的時候,壽士經常沒回家一事,邦枝竟然回答是自己建議兒子這麼做的。裡沙子感覺檢察官似乎沒有預料到邦枝會這麼回答,顯得有些詫異。不,也許詫異的不是檢察官們,而是陪審員們,應該說是裡沙子自己吧。

為什麼建議他別回家?這件事延伸出了一連串問答。邦枝的陳述讓裡沙子大感意外。

那年夏天,邦枝從壽士口中得知,兒子到新部門後工作更加忙碌。發資訊、打電話,壽士大多沒回復,一問之下才知道實情。壽士幾乎每天都要加班,有時週末也要上班,孩子出生後,他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晚上加班後搭計程車回家,卻被孩子的哭聲吵得無法入眠,所以邦枝勸他,要是每天都睡眠不足,還要早起上班,不如投宿在公司附近的商業旅館。畢竟一家之主累成這樣,實在令人憂心,況且,既然妻子是家庭主婦,為何丈夫還要設法兼顧工作和孩子?

「在我那個年代,父親都是……」法官阻止邦枝繼續說下去,而且語氣比剛才更強烈,邦枝只好不服氣地把話吞回肚子裡。

詢問壽士實際上多久投宿一次商務旅館時,邦枝說她不清楚。她認為兒子是個很有責任感的男人,無論再怎麼晚歸、再怎麼疲累,還是會回家幫妻子一起照顧半夜會哭鬧的孩子;倘若壽士那段時間沒回家,應該是在熬夜加班,或是聽從母親的建議外宿。總之,要他撒手不管孩子是絕對不可能的。

她說,壽士之所以轉換工作重心,調到現在這個更加忙碌的部門,都是被水穗挑唆的。

起初,經常加班的水穗不時揶揄壽士的工作和薪水,聽在丈夫耳裡,總覺得妻子像是在強調自己的薪水比他優渥。壽士明白,現代夫妻的生活方式多種多樣,也就沒多說什麼。但明明新婚不久,丈夫就總在家裡等待晚歸的妻子,這也不是辦法,更何況女方還以這種事為傲。

水穗建議壽士換工作,畢竟再這樣下去,不但沒能力買房子,也沒辦法生小孩,無法好好經營這段婚姻。責任感強的壽士明白妻子的意思,決定跳槽到薪水和升職空間都比較好的公司。

壽士從未要求水穗辭去工作,也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默默接受。當他聽說妻子想辭職專心要小孩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因為這樣,他就再也不必總是買現成的便當、等妻子下班回家了;也不必忍受妻子的冷嘲熱諷,能與她像一般夫妻那樣生活了。不過這麼一來,壽士就得更努力才行,畢竟要養活妻兒,一肩挑起家中生計,他記得水穗說過好幾次這種話。

工作繁忙不是壽士的錯,怎麼說都是水穗希望他這樣的。所以說壽士加班是為了逃避孩子晚上的哭鬧根本就是笑話。

說得咬牙切齒的邦枝被法官提醒要保持冷靜。

接著,律師詢問邦枝:「幫忙水穗照顧孩子一事,是否並非兒子拜託,而是你自己主動提議的?」邦枝瞬間語塞。

「不是的,是他們拜託我的,」邦枝回答,「壽士說他工作很忙,又常常加班,所以打電話問我能不能一週過去幾次,幫忙照顧小孩。」

也許是邦枝一時語塞的緣故,裡沙子越聽越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

裡沙子想要好好理一理這位老婦人的說法,但審問程式繼續進行。

壽士表示,像他這樣的工作狀況,工作日就不用說了,就連週末也很難有空幫忙照顧小孩。邦枝也說男人要忙著賺錢養家,不可能幫忙照顧孩子;水穗卻拿這件事責備壽士,讓責任感強的壽士有罪惡感。所以兒子打電話對她說,水穗可能是因為第一次當母親,心力交瘁,希望她過去幫忙。

邦枝說她對水穗絕對沒有惡意,雖然覺得媳婦是那種想什麼說什麼、脾氣比較硬的人,不是很好相處,但畢竟她是兒子的妻子,也是孫女的母親,所以很開心自己能幫上忙。她不清楚水穗和孃家的關係如何,但從沒聽說親家要來看外孫女,推測大概不是很親密,也就沒多過問。第一次生孩子,自己的父母卻沒來探望,可想而知水穗有多麼不安。聽到壽士說她似乎心力交瘁,邦枝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接著,邦枝又重複了先前的說辭。

諸如水穗都不會抱抱哭鬧不停的孩子,或是不管她說什麼,水穗都會用「現在和以前不一樣」這句話堵她的嘴。反正兩人的看法總是相左,邦枝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要是水穗不想哄抱孩子的話,那就我來抱抱、哄哄孩子吧。」為了讓孩子的表情豐富一些,邦枝不時地和孩子說話,逗逗她,唱歌給她聽,真的看到孫女漸漸會笑了。

她從來沒有拉攏書法教室的學生,討論水穗育兒的事情。

雖然邦枝一直有問有答,但面對「真的從來沒有和有育兒經驗的學生討論過這件事嗎?」這個問題時,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有過。」

那位學生送了很多新品、小孩子穿過的衣服還有玩具作為賀禮,她的孩子已經上小學了,和母親一起跟著邦枝學寫字。這位學生結婚十年都沒要成孩子,沒想到第十年突然懷孕。邦枝說她們只是聊了聊這些事。邦枝記得她跟水穗說過,這位學生的丈夫在外地工作,分娩時另一半也不在身邊,一直是她一個人把孩子帶大的。邦枝這麼說,絕對不是要水穗明白自己有多幸福,也沒有責備媳婦不惜福的意思,畢竟每個人的情況不同,自己只是想鼓勵她一起努力而已。

邦枝的確對水穗說過,希望她不要讓壽士太操心。她明白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但認為水穗既然為了照顧小孩而辭去工作,就不該無理地要求壽士做得更多。就算時代再怎麼改變,也不會有男人為了照顧小孩而怠慢工作,況且哺乳一事也只有母親才能做到。邦枝擔心水穗對壽士有過多的無理要求,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

邦枝說到此,突然打住,像是在思索什麼,眼神又有點猶疑,但她還是沒開口。律師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要是發生什麼事的話,你和剛出生的孩子都會很辛苦。’因為水穗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才這麼說的。雖然現在是講求男女平等的時代,但男人可以哺乳嗎?怎麼可能啊!不是嗎?」這麼說的邦枝又遭到法官制止。

「水穗和孩子都會很辛苦。」裡沙子在心裡反芻邦枝的這句話,其實她不是這個意思吧?不知為何,裡沙子內心湧現出一種莫名又堅定的想法,她覺得自己聽到了邦枝真正想說的話。雖然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但裡沙子覺得這位母親其實想說的是「養」這個字。諸如「要是負責養家的人出了什麼事,你和孩子就都該流落街頭了」,或是單刀直入地說:「被養著的人要有自知之明,憑什麼大聲指使撐起一家生計的人?」

沒錯,和壽士的態度一樣。這個人和水穗之間到底是怎麼溝通的?兩人對話的語氣如何?只有她們兩個人才知道。裡沙子察覺到了這一點。

檢察官插嘴抗議質詢離題,裡沙子猜想,可能是不想讓邦枝再繼續說下去了。雖然法官允許繼續提問,律師卻將問題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也就是安藤家的情況。

「家裡倒是收拾得很乾淨,」邦枝說,「總是打理得乾淨整齊,所以我主要就是幫忙煮菜、買東西,還有照顧孫女。水穗不喜歡別人碰她的衣物,我想她應該有潔癖。家裡要是有小嬰兒,一般屋內都會比較凌亂……」這麼說的邦枝又被法官提醒,看來法官對她的拖沓有些厭煩。邦枝八成想說,就是因為不盡心照顧孩子,才有閒工夫清掃家裡吧。裡沙子想。

可是——

家裡不清掃乾淨的話,就會積灰塵。要是孩子將掉在地上沾了灰塵的橡皮筋往嘴裡送,可就糟了。或許水穗是個有潔癖的母親,但也不代表她把清掃一事看得比育兒重要啊!或許是擔心晚歸的丈夫看到凌亂的房間覺得煩躁,或許丈夫曾經為此大發雷霆,說什麼「我才不想回這種家」之類的話,事實上不是的確有徹夜不歸的時候嗎?

裡沙子想起昨天腦海中清楚浮現出來的住宅模樣,那是他們以前住的舊公寓,文香出生時住的那間老舊又凌亂的房子。為何自己對這位同樣身為受害者的母親如此反感?她覺得自己的情緒很微妙。

當邦枝稱自己略微知道一些壽士曾向前女友傾訴煩惱的事時,裡沙子突然覺得這個人分明就是在說謊。

邦枝又不安地轉著黑眼珠,說自己不知道兒子是和誰見面,但八成是女性友人。至於為什麼,因為這也是她的提議。

那時,邦枝打電話給壽士,兒子說水穗拒絕她的幫忙,也拒絕一切外來的援助。她想,要是不設法改善局面,情況會更糟,便建議兒子找人商量,看要怎麼解決問題。邦枝端出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會遭水穗以時代不同為由反駁一事,建議兒子應該向年齡相仿、一樣也有小孩的朋友請教。反正是水穗認為時代不同、觀念有差的,不是嗎?

「這應該不是謊話,但是這個人說話時,彷彿在極力避免讓兒子陷入不利的局面——」

裡沙子很詫異自己竟然有此想法,像要徵求正確答案似的,下意識地看向檢察官們。女檢察官看向一旁的檢察官,那位檢察官卻沒察覺,只顧著翻看書面資料。莫非這番證詞也是今天才從邦枝口中講出來的?

裡沙子以為邦枝眼神猶疑是在回溯記憶,但似乎並非如此,也可能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才不會陷兒子於不利的情形。她下意識這麼做了,連自己也沒察覺。

剛才那番建議兒子投宿商務旅館的說辭也是如此吧?「不是我兒子的錯,他之所以晚歸是因為工作忙,外宿也是聽從我的建議,和女性朋友碰面也是,都是我建議他這麼做的。所以錯不在他,要是他有錯,也是因為我。」

邦枝八成不覺得自己在說謊吧。她應該也明白這是交由法律裁奪的事。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這對母子是否刻意採取類似的態度,或者邦枝是否將當時的想法與實際說過的話混淆。但她的這番說辭搞不好會讓壽士陷入不利的境地,不是嗎?恰好與她的意志大相徑庭。

「因為——」裡沙子面前的老婦人,竟然與昨天見到的壽士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因為這對母子現在給我一種最初沒有感受到的感覺。」

水穗今天也低著頭,瞧不見她的表情。至少裡沙子沒看到她抬頭看過婆婆一次,婆婆也沒瞧過她一眼。

法官宣佈接受陪審員提問之前暫時休庭片刻,裡沙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等一下能否好好發問,不過應該會有人從旁協助。總之,大家應該都滿腹狐疑。

裡沙子的目光追隨著壽士母親。坐在位子上的她,臉上沒了方才那股活力。

眾人又陷入沉默,但只要有人開口,應該馬上就會像之前那樣暢所欲言。裡沙子等著年長女性或白髮男士率先打破沉默,但兩人都沒有任何動靜。莫非大家都沒有質疑嗎?裡沙子突然有些不安,她環視眾人,突然開口:「那個……」大家的視線瞬間集中在裡沙子身上。

「那位母親應該沒有說謊吧?」

「嗯,如果說了與事實不符的證詞會受罰。」女法官說。

「可是……我總覺得她為了袒護兒子,誇大了事實。」

屋子裡一片靜寂。「唉?」裡沙子幾乎驚撥出聲,「唉,大家不覺得嗎?」眾人聽到她這麼說,紛紛發言。

「她說兒子去住旅館、找女性朋友商量都是聽從她的建議,總覺得……」

「可是那個人的證詞好像對她兒子和自己都不太有利,不是嗎?該用是否有利來形容嗎?」

六實這麼說。沒錯!裡沙子不由得身子前傾,說道:

「嗯,所以要怎麼看待比較好呢?還真是聽得一頭霧水。」

「應該也有想袒護兒子的念頭吧。」年長女性說。她的孩子應該已經成年了,可能她已經有孫子了,「不過,我不覺得她在說謊耶!既然那麼累,就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一般人都會這麼說吧。」

「可以理解,而且我覺得她是那種想到什麼就會去做的母親。」白髮男士對裡沙子說,「就算再怎麼疼愛孫女,但要放下自己的工作去幫忙,真的不容易。」

年長女性也點頭。也就是說,這些人對壽士的母親並無反感。

「‘要怎麼看待比較好’這句話的意思是?」

年輕男法官頗在意這句話似的看著裡沙子。裡沙子很想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卻遲遲說不出個所以然,內心很焦急。

「明明孩子還那麼小,竟然叫當爸爸的外宿,我覺得這建議很過分……」

年長女性與白髮男士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裡沙子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望向那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人,但想到對方還沒結婚,隨即將視線移轉到四十多歲的男人身上,反問對方:「你不覺得嗎?」

「這個嘛,可是身為母親,這麼建議也合乎常理,況且她只是建議而已。」對方回道,「不過要是我的話,我可不敢,不想惹毛老婆大人。」他為了緩和氣氛似的笑了笑。

「不過,那個女嫌犯——」年長女性開口,露出自知說錯話的表情,環視眾人後,改口為「被告」。「我總覺得被告的說辭有點奇怪。應該沒有父親會為了照顧小孩而耽誤工作,甚至請假吧。她是不是對社會上的丈夫在育兒中的角色問題抱有不切實際的看法啊?那位母親說的話,還有她建議兒子外宿一事,我想是有其道理的。」

她看向裡沙子說道。裡沙子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她就是水穗的婆婆,就是那個建議壽士外宿的人——也就是說,她和自己是對立的。

「不過啊,不少男人還真聽媽媽的話,明明都已經三十好幾了。」四十多歲的男人帶著笑意說道,好幾個人也嘆氣似的輕笑。

「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年輕男法官問裡沙子。「可是,我又不知道該問什麼了。邦枝難道不是為了袒護兒子而誇大說辭嗎?她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才不會對兒子不利,不是嗎?但這些都不能提問。」

就在裡沙子沉默不語時——

「可以問問邦枝,是否催促過兒子和兒媳趕快生小孩嗎?」

六實說。是啊!第一天庭審時聽到婆婆懷疑水穗的身體有問題,以至於無法生小孩。裡沙子彷彿是自己想到這問題似的,用力點頭附和。

「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無人回應。

「請她就自己記得的情況,說明自己勸過兒子幾次,又是怎麼勸的。比如建議兒子外宿、找女性朋友請教水穗和孩子的事。」

裡沙子說。

面對陪審員的提問,邦枝顯然頗為憤慨。

她沒有看著六實作答,視線在地板上游移著,不耐煩地說自己不可能強烈要求水穗生小孩。「我問的不是‘強烈要求’。」六實說。但她無視六實的糾正,只表示自己當然想早點抱上孫輩。她表示,自己也知道在這個時代說這種話不太好,雖然也有和她年齡相仿的女人會這樣催促兒媳,但開設書法教室的她和各種年齡層的人往來,自認跟得上時代,所以明白什麼話不能說。

「我只是問壽士是否認真考慮過生小孩,沒有催促他們‘趕快生小孩’的意思。畢竟女人生孩子無論在年齡還是體力上都有一定限制,壽士沒有姐姐妹妹,不會注意這種事。女人家就算想要孩子,也不見得說得出口,所以夫妻倆還是好好談談比較好,只是這麼建議而已。」

法官代為詢問裡沙子的問題時,裡沙子看著邦枝。

邦枝思索了一會兒。

「我不記得到底說了幾次,但絕對沒有隔三岔五掛在嘴邊,也不可能常打電話說這種事。」

邦枝記得自己只是告訴兒子,要是太累,工作也很容易出錯。「好好商量一下,你要是真的太累,有時候在外面住一晚也可以啊!」

「‘好好商量’是什麼意思?」被法官這麼一問,邦枝說了句「就是——」便沒再說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憤憤地吐出「和妻子」幾個字。裡沙子用餘光瞥見水穗抬起頭來,驚詫地看著這一幕。臉色蒼白的水穗面無表情地盯著邦枝的腳邊看了幾秒,又馬上低下頭。裡沙子這才察覺,邦枝似乎連水穗的名字都不想說出口。

至於建議兒子向有孩子或是有育兒經驗的同齡朋友請教一事,邦枝記得自己說過兩三次。「我知道兒子真的很煩惱,但媳婦拒絕讓我幫忙,所以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就算時代再怎麼變化,生下孩子的女人也不該只因為嫌照顧孩子太累、沒辦法睡覺,就嚷嚷著‘早知道就不生’。還有,女人也不該過分期待孩子的父親伸手幫忙。」

法官似乎要開口說什麼,邦枝卻越發扯開嗓門,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所以我才想讓壽士向年紀相仿的母親請教一下。養孩子一事可不是什麼嗜好、興趣,也不是像買一個可以換衣服的洋娃娃這麼簡單,只能說男人天生不是照顧孩子的料。況且哪個母親不是被孩子吵得無法睡覺、累得半死,擔心自己該不會一輩子就這樣了?但這種苦馬上就會忘記,成為可以笑著訴說的回憶。我看那女人好像沒有可以說這種話的朋友,才想著不如叫壽士去問問他的朋友。這樣就能明白,其實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養孩子就是這麼辛苦的事。」

邦枝滔滔不絕地陳述後雙手掩面,從手指縫隙間可以窺看到她的臉和耳朵紅彤彤的。

原以為法官會要求她針對問題回答,法官這次卻沒開口。

裡沙子看到邦枝回答完自己提出的問題就直接哭了,頓時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因為她能理解邦枝所說的話。

陪審員的提問結束了。

待邦枝情緒平復後,女法官接著詢問她當初為什麼反對兩人結婚,以及剛才她說水穗給人感覺很陰沉一事。

邦枝不再掩著臉,而是凝視著雙手手掌,喃喃道,她覺得那女人是個不知該如何討男人歡心的女人,因為那女人不時會奚落兒子幾句。

法官要求邦枝具體說明,只見邦枝的眼瞳又微微顫動。裡沙子專注聆聽。

「之前她有工作時,會說自己賺得比較多,不然就是說壽士身為男人很窩囊之類的;還會對早回家的丈夫說,你這麼早回家不覺得可恥嗎?不留情面地數落他——」

「可以了。」法官出言制止邦枝繼續陳述,並再次提醒不是問她婚後的事,而是問她婚前的事。

邦枝說她不太記得到底是因為什麼反對二人結婚了,可能是對女方年紀比較大這一點多少有些顧慮吧。也許正是這個緣故,她總覺得水穗瞧不起她。

「所以你從那時開始就很討厭她嗎?」法官又問。邦枝露出驚詫的表情,極力否認。她強調兒子結婚後,她絕對沒有討厭那個人。並且就像剛才說的,兒子開口要求幫忙時,她也沒有討厭那個人。

詢問到此結束。

裡沙子看著邦枝走回位子的背影,心想這個人並沒有錯。

陪審員中年長女性與白髮男士的意見是正確的。之所以說她沒有錯,是因為這位母親遠比與她同年代的人更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就像她所說的,她很清楚不能過度干涉人家是否要生小孩,對於孩子的父親過度期待的看法也沒錯,裡沙子想。雖然她建議兒子外宿、找女性友人商量,有點令人難以認同,但她應該不是因為討厭水穗而故意這麼建議的。縱使為了袒護兒子而誇大事實,也不難理解她的做法。

「雖然很難想象,但如果文香長大後出了什麼事,我也會說些情緒性的話吧。何況顯然是對方的錯,我肯定也會拼盡全力指責對方,哪還有心思想這麼說會不會對孩子不利?我一定也只想袒護自己的孩子到底。」

沒錯,安藤邦枝是一位懂得拿捏分寸、有正義感,又疼愛兒子的母親。

但是,一直以來感受到的那種複雜的心情又是什麼?是因為法官的語氣中滲透著一絲厭煩嗎?還是厭惡她這種強勢的感覺呢?

不,不是的。

那是一種不愉快。裡沙子離開評議室,來到空蕩蕩的走廊深呼吸時,忽然明白了這一點。

庭審比往常提早將近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地鐵還很空,裡沙子轉車時,像被吸進去似的走進車站裡的咖啡店。她端著放了一杯拿鐵的托盤找位子,無奈沒有空位。「唉,早知道就先放包占位子了。」正當她感嘆自己快要與社會脫節時,瞥見有個靠窗的空位。

像這樣獨自啜飲拿鐵,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因為實在太久不曾如此,反而有種罪惡感。結婚前還經常這樣,而那時自己並不覺得有趣,不懂得樂在其中。

就算告訴自己別再想,裡沙子腦中還是浮現出了那位母親的身影。

她愣愣地望著玻璃窗外熙來攘往的人潮,努力整理思緒。

那種不愉快,那種從同情瞬間轉變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之所以覺得不愉快,是因為邦枝那強調兒子一點也沒錯、要怪就要怪水穗的態度嗎?還是因為邦枝不顧法官一再提醒,還是氣呼呼地想再說些什麼?抑或是因為始終相信自己沒錯的單純呢?

不,不是的,搞不好真的是那位母親將水穗逼至絕境的。裡沙子思忖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沒人聽到壽士與水穗爭吵時都說了些什麼。他們是以什麼樣的語氣對罵的?吵架的頻率與次數又是怎樣的?沒有人知道。

邦枝說她從未歇斯底里地批評或斥責過水穗,更不曾端出書法教室學生說的話來說教。

裡沙子想起她說話時,眼睛閃閃發亮,雙頰泛紅,彷彿體內的怒氣被點燃了一般滔滔不絕。

裡沙子從未見過陽一郎的母親大聲咆哮的模樣,婆婆本來就是個活潑開朗的人,要是遇到惱火的事,她會聰明地以笑容化解憤怒,好比一邊說「不好意思喔!真是的!」一邊擠出笑容。裡沙子明白,婆婆對她這個兒媳婦也很客氣,可能是不想變成別人口中那種惹人厭的囉唆婆婆吧。

縱使如此,她也不可能從不懷疑婆婆說的話,不可能從沒被婆婆傷害過。

對了。「女人有胸就是為了讓寶寶能吸吮母乳,母親的身體構造就是有這樣的功用。」說這句話的不是保健師也不是「媽媽教室」的講師,而是婆婆,「我都已經哺乳過兩次了。沒問題的!我都做得到,裡沙子肯定也沒問題。」

她說母乳可以刺激寶寶的腦部發育。對了,我聽婆婆這麼說,還上網查了一下。裡沙子想起這件事。她上網查過婆婆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找到相關報道後,頓時覺得很絕望。

「如何?出奶了嗎?」那時婆婆每天關切地打來電話,對裡沙子來說卻像是攻擊。要是老實回答「沒有」,婆婆就會用快遞送來中藥補品或保健食品。當裡沙子要老公婉轉地告訴婆婆別再這麼做,以免造成雙方負擔時,陽一郎先是愣住,然後反問為什麼——「大大方方收下就好啦!反正我媽就是那種很雞婆的人。」他還這麼說。那時裡沙子只是笑著回了句:「就是呀!」自此之後,她便趁陽一郎不在家時,偷偷將婆婆寄來的補品丟掉,有時將收據撕個粉碎,分別丟進可燃與不可燃的垃圾袋時,還會忍不住哭泣。為什麼我非得接受這麼令人討厭的行為呢?我到底在幹什麼?難道拒絕別人的好意就是那麼不可原諒的事嗎?沒辦法像一般母親那樣分泌足夠的母乳,就那麼不可原諒嗎?

裡沙子瞞著婆婆,將母乳換成配方奶,也要求陽一郎保密。要是有什麼事,必須和老公一家一起行動,裡沙子也會謊稱奶瓶裡裝的是母乳。真是可恥啊!雖然腦子裡一直跟自己說讓孩子喝配方奶也行,反正很多母親也是這麼做的,但裡沙子始終覺得,不敢向婆婆吐露實情的自己很可恥。

每每回想起孩子斷奶,開始吃輔食時的事,裡沙子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那時候自己的想法如此負面?現在自己已經能看開了。其實無論是打電話還是快遞補品,婆婆都是出於關心才會這麼做。

那之後,裡沙子也沒有做到和公公婆婆,不,主要是和婆婆毫無嫌隙地愉快相處。因為一點小事與溝通方式而埋怨婆婆,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婆婆應該也不覺得她是個滿分媳婦吧。但雙方的確比以前更能相互理解了。

第一次去夫家拜訪時,婆婆順手將伴手禮扔在腳邊的行為讓裡沙子十分詫異,心裡很不是滋味,但現在她能理解婆婆為何會這樣了。婆婆雖然是個很會打理家務的人,但因為個性使然,加上家裡都是男人,所以並不會那麼在意細節瑣事。婆婆畢竟不是親生母親,而且裡沙子比以前更明白,婆婆其實只是那種疏忽大意而顯得活潑開朗的人,所以總是告訴自己別那麼在意。想太多隻會耗損腦神經罷了。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啦!反正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裡沙子也就這樣慢慢習慣夫家,成為山咲家的一員。

但還是有無論如何也無法忍耐的事,裡沙子思忖著。一種連帶感,沒錯,就是連帶感。裡沙子將這句話像糖果似的在心裡翻滾好幾次。

好比希望婆婆別再用快遞寄東西時,陽一郎的回答令裡沙子不太高興。「為什麼要這麼護著你媽媽啊?」偷偷將母乳換成配方奶時也是,自己請陽一郎保守秘密,他一臉沒什麼大不了地反問:「為什麼?」裡沙子委婉地解釋因為婆婆堅持一定要母乳哺育,然後在心裡悄悄補上一句:「根本是狂熱信徒。」

「沒那麼嚴重啦!她才不在意這些。」

陽一郎的回應讓裡沙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婆婆建議喝母乳能刺激腦部發育、電話連日不斷、總是往家裡快遞東西,陽一郎到底是怎麼看的?怎麼會對一起生活將近二十年的母親有此誤解?裡沙子只覺得不可思議。

孩子,不,兒子與母親之間有一種外人無法介入,也無法理解的親密關係。裡沙子明白這種理所當然的關係,因為無論是朋友或兒童館認識的母親,還是在關於育兒話題的網站上,這種關係常成為訕牙閒嗑的話題。「聽我說!我家老公絕對是個媽寶。」「你家那樣還好啦,我們家啊……」

倘若現在有新婚不久的朋友向裡沙子訴苦老公和婆婆的事,裡沙子一定會笑著看待吧。「這種事很常見啦!所以沒必要那麼在意,也別鑽牛角尖。誰都是護著自己的孩子呀!尤其是和自己性別不同的孩子。」她一定會這麼勸說對方。

只是裡沙子察覺,今天從那位母親身上感受到的不愉快,就和這種親密關係有關。

裡沙子喝了一口拿鐵,發現杯裡已經空了,確認時間後站了起來。去接文香的時間和昨天一樣。本想今天提前結束,可以去百貨公司的地下美食街買些吃的,現在不免有點後悔,但也多虧這段時間裡她什麼也沒做,讓腦袋放空,多少整理了一下思緒。

裡沙子快步走向檢票口時,自然而然地想起低著頭的水穗。她低著頭是否在笑呢?笑那位母親和自己的丈夫有那種「見怪不怪」的親密關係,嘲笑男人都是如此?之前是否也有朋友笑著對她說過這種事?

裡沙子跟著其他乘客一起搭上電車,抓著吊環。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受婆婆與老公的那種連帶感的?又是何時開始厭倦了討厭婆婆的日子?

婚前她曾和山咲一家人去了兩天一夜的箱根之旅。那時,裡沙子第一次見到陽一郎的弟弟佑二。男人們一到住宿的地方便隨手開啟冰箱,喝起啤酒,婆婆還問他們要不要下酒菜,她好去禮品店買,或是請旅館的人準備一下,一直問個不停,三個大男人不耐煩地直嚷著不用了。這件事也讓裡沙子大開眼界。

用過晚餐,準備去泡溫泉時,婆婆又不知道在絮叨什麼,大男人們又是敷衍回應。只見她說了句「我先過去」便獨自去泡溫泉了,泡了不到三十分鐘便回來,嚷嚷著真的很不錯、很舒服,催促大家趕快去泡。

裡沙子獨自泡溫泉時,回想起這一天和他們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發現婆婆對待陽一郎和佑二的態度不太一樣。感覺她比較呵護、看重陽一郎,這種偏愛一旦化為言語與行為,就像在對待小孩子似的。裡沙子發現她將長子當作小孩子般呵護。

「哥哥,還是吃一口這個吧!」「這個很好吃呢!」「哥哥,這個我不吃,給你吧!你還吃得下吧?」「小佑,幫你哥倒杯啤酒啊!」「哥哥,你們的房間如何?要是我們的比較好,就換過來吧。」

一行人出發後,隨著時間不斷流逝,婆婆毫不顧慮地頻頻叫陽一郎「哥哥」,裡沙子想,山咲家平常大概就是這樣。陽一郎似乎也很習慣,當著裡沙子的面被這麼喊,也不覺得難為情,還很自然地回應。

初次造訪山咲家時,裡沙子還不太能接受陽一郎的少爺模樣,但經過這次旅行,她逐漸接受了,甚至覺得很有趣。頻頻被喊哥哥也早已習慣的長子,以及被使喚慣了的弟弟,還有無視這一切的父親,裡沙子竟然覺得這樣的情景還真幽默,就像出現在漫畫和動畫裡的家庭。她想,說不定絕大部分人都像他們這樣,於是羨慕著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家人關係。

沒有理會婆婆執拗的推薦,那天陽一郎並未泡溫泉。飯吃到一半時,原本喝啤酒的他忽然改喝日本酒,還帶進他們住的房間繼續暢飲。看到陽一郎遲遲未歸,婆婆請裡沙子過去看看,只見陽一郎連衣服也沒換就倒頭呼呼大睡。裡沙子將這件事告訴婆婆時,還笑著說:「來到溫泉旅館竟然沒泡溫泉。」以為可以和未來的婆婆一起分享她最疼愛的「哥哥」的二愣子魅力,猜想婆婆會笑著回應「就是啊」,沒想到婆婆卻說:

「那孩子就是這樣,其實他真的很累!這次旅行,他也是勉強自己和大家一起來的。」一副毫不掩飾自己不爽心情的口吻。

裡沙子擔心說錯了話,惴惴不安,但她察覺這也是母親為了袒護兒子的說辭。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恐怕婆婆覺得裡沙子是在嘲諷就這樣睡著的陽一郎吧。若非如此,實在無法理解她為何不太高興。第二天,原本覺得很有趣的那聲「哥哥」,聽在裡沙子耳裡只覺得有些刺耳。或許是出於嫉妒,她還是忍不住語帶嘲諷地對弟弟佑二說:「還真是什麼事都會先想到哥哥的好媽媽啊!」

可能是因為佑二那時染了一頭茶色的頭髮,他顯得比陽一郎輕浮多了。只見他笑著說:「對啊,還真是明顯,」又補了句,「我媽就是那種心直口快的人。」

那時,裡沙子深切地感受到兒子與母親還真是有一種特殊的緣分。「幫哥哥拿瓶啤酒」「幫哥哥找一下手機」,總是被這麼使喚的弟弟提到哥哥卻彷彿說起自己的戀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裡沙子驚訝萬分。裡沙子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將來佑二的另一半肯定也會詫異他們家的相處方式,甚至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吧。

裡沙子以為自己習慣了。藉由這次兩天一夜的旅行,她應當習慣了陽一郎家的父母對待孩子的方式、兄弟倆對於母親的愛,還有這一家人的氣氛。但其實並沒有。因為每件事都令她驚訝,每件事都令她不知所措。

前陣子就曾發生一件事。初春時,很少生病的裡沙子突然發燒,起床時整個人渾身發熱。勉強做好早餐,目送陽一郎出門上班後,一量體溫,竟然高燒三十八攝氏度。裡沙子擔心會傳染給文香,但一時想不起能將孩子託給誰照顧,只好讓文香看動畫片,自己蓋了條毛毯躺在沙發上休息。就在這時,婆婆突然打來電話。裡沙子已經想不起來婆婆為什麼打電話了,但她告訴婆婆自己發燒了,正躺著休息。明知婆婆不可能趕來把小孩帶走,心裡還是有一絲期待,希望婆婆能代為照顧一下文香。

「什麼?發燒了?你感冒了嗎?」婆婆問,「我過去幫你做飯!」接著她這麼說。

「沒關係啦!」裡沙子婉拒,「文香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我也沒什麼食慾……」

「可是陽一郎怎麼辦?」婆婆說。裡沙子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婆婆是什麼意思,這讓她的臉漲得更紅。好丟臉啊!原來這個人只是擔心兒子的晚餐沒著落,不是擔心我沒午餐可吃,竟然會錯意了,好丟臉啊!「陽一郎說他下班後有應酬,不回來吃飯。」裡沙子現在還記得,那時自己臨時撒了個謊。自己竟然還沒忘記好幾個月前的事,她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這種事情已經出現過太多次了。一開始裡沙子會像溫泉旅行時那樣驚訝,覺得不是滋味,內心湧起近似嫉妒的情感,但她越來越理解,也能接受母親與兒子之間這種可能連他們自己也沒有察覺的「連帶感」。無論何事,母親總是先想到兒子,而兒子表面上裝得瞧不起、奚落、譏諷母親,其實還是一心護著親媽。裡沙子厭惡明明早已理解、接受,卻還是一再不知所措的自己。

今天在壽士母親身上感受到的不愉快,和自己曾經有的心情很像,說不定是一模一樣。

水穗究竟在想什麼呢?又是怎麼看待這種關係的?她能理解、接受嗎?故意裝作不在家,甚至連電話也不想接的水穗討厭的是邦枝這個人,還是婆婆與丈夫之間的那種連帶感?其他陪審員一定不知道這種事,也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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