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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審第八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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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那個人想要的不是孩子,而是聽話的寵物。」年長的女性在評議會上率先開口。

「雖然每個人的說辭不太一樣,聽得一頭霧水,但我覺得只有被告人在說謊,或者說,那是一種執念。因為只有那個人和其他人說的不一樣,是吧?其他人說的都一樣,只有她不同。說什麼丈夫大聲怒吼、做出近乎暴力的行為,所以她怕得不敢說。這充其量就是藉口。既然什麼都不敢說,卻還敢叫丈夫多賺點。」

年長的女性就像在邊看電視連續劇邊評論劇情一樣。面對她這一長串話,法官既沒阻止也沒糾正,更沒否定,只是靜靜地聽著。四十多歲的男人和六實正在資料上記筆記。

「而且面對律師的問題,明明回答得很乾脆,但是對於檢察官的訊問,卻總回答說不記得,這就怪了。肯定是因為律師的詢問都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檢察官的問題沒辦法事先知道吧?」年長女性說話的語氣很肯定,一點都不像是問句。她不等法官回應就又說,「所以她才會說些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話,不是嗎?雖然她將周遭的人都視為壞人,但沒有人對她存什麼壞心眼啊!至於為什麼要懷孕……是因為婆婆懷疑她的身體哪裡有問題,所以她才賭氣想生個孩子給婆婆看吧。」

「但她母親也提醒過她生孩子的事,她本人也說考慮到了年齡問題。」

六實插了一句。

「但我覺得她不是真心想要孩子,只是賭氣生給婆婆看罷了。結果發現照顧孩子既費神又花錢,孩子還一點也不可愛,最後說要是這孩子不在就好了。」

年長的女性語帶不屑地吐出這些話後,總算閉了嘴。雖然她又想說些什麼,但法官詢問起三十多歲的男子的看法,她只好一臉不滿地住嘴。

「我一直搞不懂那名被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男子有些木訥地小聲說,「她說丈夫會爆粗口、怒吼,但是,具體是什麼程度,她沒有具體陳述,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判斷被告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我們陪審員的工作吧?畢竟就連每天在公司碰面的同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都不是很清楚。」

裡沙子抬起頭,看著一向不太發言的那名男子。他和自己年紀相仿。裡沙子反芻著他的話。不瞭解水穗是個什麼樣的人也無所謂,因為本身就不可能瞭解。的確,就連住在一起的另一半是個怎樣的人,都很難了解。

「因為我不清楚照顧小孩的事,所以請教了認識的人。這次的案件讓我明白原來養兒育女這件事,遠比我想象中的辛苦,我覺得被告真的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我明白那種感覺,人在情緒低落、做什麼都不順時,不管別人說什麼,聽起來都會覺得有惡意。」

裡沙子聽到他還向認識的人請教了照顧小孩的事,十分驚訝。自己一直覺得他對參與審理一事很消極,沒想到他還主動去了解了一些事。

「就算保健師、家附近的母親們對她真的有惡意,但她沒有主動反駁什麼,拒絕與對方往來,轉而將鬱悶發洩在孩子身上,無論我怎麼貼近她的立場思考,還是無法理解。我也不認為她有精神方面的問題。雖然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看見一座公園,也意識不到手上抱的是什麼,但其實這種情形是很常見的。況且,案發當時被告還能清楚地對話,也記得丈夫不讓她跟著上救護車,負責精神鑑定的醫生說她的心理狀況還不到患上精神疾病的程度,所以至少就我個人來說,實在沒辦法同情她。」

這番話讓眾人無法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只見他低著頭,說了句:「我說完了。」

「你說這種情形很常見,但一般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呢?具體又會有多嚴重呢?我無法理解。」六實問。

「就比如,腦子裡不是經常會浮現從沒見過的東西嗎?我在擁擠的電車上或是做簡報時,經歷過這種事情。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和當下毫無關係的情景,那些情景自己可能實際看到過,像是從山上俯瞰的風景,或是在游泳池的水下看到的景象之類的。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啊?」

他笑了一下。

「是被什麼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吧。」

「嗯,確實會有這種思緒亂飄的時候呢。」

「我也常有這種記憶斷片的時候呢!可能是上了年紀吧。」

討論內容越來越偏離主題,裡沙子有些焦慮,法官卻沒有要求大家迴歸正題。

「如何?你也會那樣嗎?尤其孩子還小的時候。」

突然被點名的裡沙子因為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對方在問什麼,有些慌張。原來對方是在問她是否也會將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該怎麼回答好呢?雖然必須馬上回答沒有,但也不能謊稱絕對沒有。

「你也看到過不存在於眼前的情景嗎?比如非常累的時候。」

六實改用假設的語氣詢問,及時救了一把不知如何回應的裡沙子。

啊啊,原來是指這件事啊……這麼說來,的確有過,而且有過好幾次。就像昨天,明明不可能聽見蟬鳴,卻覺得蟬鳴聲越來越迫近,眼前還出現了水穗見到的那座公園。孩子還小的時候?這個嘛,當然有啊。不管怎麼哄,孩子還是哭個不停,無奈地望向窗外,卻瞧見了好幾個不可能存在於那裡的東西。問我究竟瞧見了什麼?對了,是櫻花樹。是被求婚的那天晚上,和老公兩人停下腳步望著的那棵櫻花樹。那棵朦朦朧朧浮現在暗夜裡的櫻花樹,在窗外出現過好幾次。裡沙子猶豫著要不要回答看到過,但自己現在說的話,會不會對那個人不利?不對,為什麼要袒護她……裡沙子心裡有許多聲音交雜著。

「雖然有,但我覺得和被告人的情形並不一樣。因為我只是在發愣時瞧見的,而被害人則是當時被逼到了絕境,雖然不能斷言是精神衰弱,但應該也很接近了吧。我覺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當時的心理狀態可能確實不正常。」

裡沙子邊說邊問自己:「我是想袒護那個人嗎?為什麼?那個人又不是我。」

但是裡沙子明白。自己能明白那個人的感受,所以就算自己想和她撇清關係,也會因為那份理解而不知不覺地再次貼近。

裡沙子明白——丈夫要回家了。他難得主動說一聲他要回家了,意思就是我的神經要繃緊一點。要是不繃緊一點,就會被說些難聽的話。家裡都打掃乾淨了嗎?晚餐準備好了嗎?這時孩子偏偏哭鬧不停,不知道要從哪件事著手,於是陷入了恐慌。明知因為這種事而恐慌真的很奇怪,但一回神,會發現自己在做些無關要緊的事,比如拿著筷子站在櫃子前。不知道要怎麼安排家務的先後順序:想著先幫孩子洗個澡,讓她停止哭鬧。之後就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了。

裡沙子可以清楚地想象,那名完全不認識的女性,是如何因為旁人口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逐漸陷入了恐慌。裡沙子環視陪審員,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請容我說明一下我整理過的想法。那個人是否崇尚名牌、是不是個守財奴,就像剛才那位先生說的一樣,我們無從得知。但我想就算一切都不如所願,她還是很愛孩子。

「聽了之前的陳述,被告對待丈夫的態度很客氣,我想那種客氣應該是恐懼,只要被吼過一次就會有所警戒。那個審訊時的影像也是,雖然警方並沒有大吼,也沒有威嚇,但對男人相當敏感的被告還是會覺得緊張害怕,所以我覺得,她說接受審訊時很恐懼,並非說謊,也不是誇大其詞。

「所以對被告人來說,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會讓她很緊張。雖然在旁人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對話,但我想肯定有一方會覺得被深深地傷害了。同樣的話,由其他人在其他場合說出來的,也許還不會覺得那麼受傷。但如果是在特定的場合,從特定的人嘴裡說出來,就會產生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等等,我聽不太懂,好比什麼事呢?」年長女性插嘴。

「好比……」裡沙子思索著如何解釋,「聽保健師說妻子有虐待孩子的嫌疑後,被告的丈夫就叫自己的母親過來幫忙,我覺得這樣做傷害到了當事人。畢竟有沒有事先知會一聲,給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樣。而且,這也導致之後每次被告想要溝通時,都反而會產生更大的誤解。爆粗口當然也很可怕,但誤解同樣會讓人深感恐懼,不是嗎?」

這不就是我自己嗎?這個疑問在裡沙子心裡猶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她無視掉這聲音,繼續思索。當從小否定母親的我身懷六甲,害怕自己也無法當個好媽媽時,陽一郎沒和我溝通一聲,就跟婆婆說我好像不太對勁。難道他都沒想過,對我來說,他的一句「沒這回事啦,你別亂想」,和婆婆帶來的菜餚、嬰兒服,哪個才是不可或缺的?不,這本來就不是什麼體貼或想象力的問題,也不是因為他不夠了解我。

如果他的目的是想傷害我,讓我感到不安、失去自信,他的確沒理由對我說任何安慰的話。

「我總覺得被告的丈夫和孩子的關係有種違和感,雖然被告的丈夫常強調自己如何幫忙照顧孩子,但實際上他好像並不怎麼關心。他本應該去和醫生或保健師好好確認一下孩子的發育情況,然後和妻子溝通,讓她放心,可他卻展現出一種對妻子過分的擔心。這麼做無疑會讓被告深感不安,讓她覺得是自己不正常,才導致孩子發育不好的。於是她也就不敢再和丈夫商量任何關於孩子的事了。」

裡沙子看著大家的表情。包括法官在內,人們全都看向自己,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不可能表達清楚的,一定說了很奇怪的話,還是快閉嘴吧——裡沙子拼命壓抑這種心情。

「你是說……」年長女性凝視半空中,喃喃自語。

裡沙子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覺得被告的丈夫可能心懷惡意,試圖將被告人逼至絕境。」

「……什麼意思?」女法官問。看到她的表情,裡沙子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根本沒能傳達出去。

「藉由大聲要挾、摔東西,在對方心裡深植恐懼感,一再強調被告和一般人不一樣,無法成為好媽媽,還故意讓她看到自己與前女友往來的資訊,促使被告人越來越不安——」

「故意讓被告人看到?有說過這種話嗎?」白髮男士打斷裡沙子的話。

「沒有,沒有這樣的證詞。」年輕男法官說。

「不好意思,這只是我的想象。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不讓別人偷看自己的手機內容,但被告還是看到了。所以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是丈夫故意讓妻子看到的,好讓她不安。」

「不會吧?有人會這麼做嗎……」四十多歲的男人苦笑著說。

一片寂靜,裡沙子著急地想著如何解釋才好。為什麼大家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那句‘和一般人不一樣’,記得被告人也說過……」六實想起什麼似的皺著眉,「對了。她說過以丈夫的薪水,‘連一般人家都比不了’。」

「他們莫非經常用‘和一般人不一樣’這種說法來互相攻擊嗎?果然那位太太不是省油的燈,也會回擊呢!既然彼此憎恨,離婚不就得了。反正現在人們都是說離就離,不是嗎?」

「是啊。至少讓人覺得被告對丈夫是有恨意的。」

聽到六實這麼說,裡沙子不由得開口:

「被告不是憎恨丈夫,而是負隅頑抗吧!一心希望丈夫別再要挾自己、別再輕蔑自己、別再奪走自己的自信了,所以才這樣回擊過去,不是嗎?而且對那種會爆粗口的丈夫來說,那些話聽起來根本不痛不癢。」

眾人突然噤聲,沉默擴散開來。「不行,我無法清楚地傳達自己的意思。」裡沙子對自己很失望。只見四十多歲的男人咳了一聲,猶豫著要不要開口似的先環視了眾人,然後說道:

「總之啊……接下來我要說的也是推測,而且是我的胡亂推測就是了。」他一臉困惑地搔頭,「怎麼說呢,她是不是因為精神上被丈夫窮追猛打,所以才報復性地做出了那種事?」眾人看向他,「哎呀,所以啦,」他趕緊揮揮雙手,「只是現在討論的內容讓我突然這麼想而已。收到丈夫說要回來的資訊,孩子又哭個不停。曾被丈夫奚落連哄孩子都不會的她,不想再被冷嘲熱諷,於是決定乾脆做件讓丈夫傷透腦筋的事……還期待丈夫在慌忙救起孩子之餘,能反省一下怎麼會把妻子逼到這般地步……」

沒有人開口。裡沙子也默默地看著剛說完話的男人,感覺有隻腳很多的蟲子在自己體內爬來爬去。

「哎呀,不好意思,我喜歡看推理劇。」男人笑著說,卻沒有人笑。

「為了讓丈夫傷透腦筋,所以把孩子扔進浴缸裡?」年長女性蹙眉。

「總覺得被告好像很恨她的丈夫。」男人試圖解釋。

「我倒覺得是丈夫憎恨被告。母親懷疑媳婦生不出孩子是因為身體有問題,他居然原原本本地把這句話告訴了被告。這一點就讓我覺得,他對被告心懷惡意。」裡沙子不由得脫口而出。

「嗯?我怎麼聽得一頭霧水啊?」

「可是丈夫沒有憎恨她的理由,不是嗎?被告不但憎恨丈夫、婆婆,還憎恨自己的父母。」

「而且她丈夫說沒有離婚的打算,是吧?真的很佩服他,居然如此寬宏大量。」

為什麼不能理解我說的呢?裡沙子雙手交叉撫著自己的手臂,還是無法消除蟲子在體內爬來爬去的感覺。為什麼沒有人想到,那個丈夫可能是想繼續惡意迫害妻子呢?為什麼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他們不可能明白。剛才不就知道了嗎?因為那不是水穗的事,而是我的事。

手機一事也是,那不就是我自己的事嗎?偷看別人的手機,不覺得可恥嗎?還被陽一郎這麼說過。難道陽一郎是在等我偷看他的手機嗎?故意這麼設計我,好罵我可恥,傷害我,讓我動搖、讓我深感不安。但是他為何這麼做?為何如此憎恨我?理由呢?

腦子又一團亂。夠了,別再說了。裡沙子強烈警告自己。要是再多說什麼,肯定會被視為笨蛋,讓大家覺得奇怪。明明只是個候補的,還敢大放厥詞——

「還沒請教您有何看法。」

法官判斷裡沙子已經說完後,轉而詢問白髮男士。只見白髮男士用右手搔了搔下巴,發出鼻音,半晌才開口。

「我覺得她是個十分歇斯底里的女人。原本以為婚後可以過著優雅的生活,沒想到完全不是這回事。雖然試圖拍拍男人屁股,鞭策他前進,好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但作用也很有限。孩子也比想象中更難帶,照顧孩子這件事根本一點樂趣也沒有。我想,被告人肯定夢想著自己能和電視劇裡還有雜誌上的那些母親一樣吧,和孩子一起穿著親子服,露出燦爛的笑容。」

裡沙子低頭,聽著白髮男士沙啞的嗓音。

「但我不覺得她想殺了小孩,只是存著‘吵死了,可以給我安靜一點嗎’的心態吧。不過也不能說這種心態完全不含殺意。因為,孩子要是在水裡安靜下來了,不就等於死了嗎?」

「所以,應該要弄清楚殺意具體指什麼吧?」六實身子前傾,「‘現在要是放手的話,這孩子就會死,這下子我就輕鬆多了’,我也不覺得那個人會有這樣的邏輯性思考。但是……剛才有人說她是因為受不了丈夫的奚落所以選擇報復,從她的陳述來判斷,似乎有這種可能……我總覺得她其實有點幼稚,不是那種深思熟慮型的人。當她知道丈夫和其他女人互發資訊、相約碰面,頓時憤怒不已,加上孩子一整天哭鬧不停,更讓她心情焦慮了。她之所以那麼做,除了無法再忍受丈夫的任何批評,也是希望丈夫能多關注自己,不是嗎?」

「哪有母親會為了報復丈夫而把孩子扔進水裡的!」裡沙子不由得大叫。

「當然,包括你在內,世界上大多數母親都不會這麼做的。」

雖然六實的語氣依舊沉穩,裡沙子卻有種被賞了一巴掌的感覺,六實似乎是在指責自己總拿自身經歷說事。六實的視線從裡沙子身上移開,繼續說:

「剛才有人說,覺得那個丈夫對孩子不夠關心。我反而覺得,被告和孩子之間有種微妙的距離感。一般來說,如果發現自己的女兒不如其他孩子,媽媽都會急得想盡辦法吧,而不是直接自我封閉。好比去醫院問診或是去專門的機構諮詢。但她說,因為害怕被人指責,所以選擇了封閉自我。問題是,她這麼做只想到了自己,並沒有想到孩子。我認為身為人母,只要事關孩子就要有不管別人怎麼看的勇氣,」六實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還是說,我對母親這身份有著過度的幻想?你覺得呢?」她這麼問裡沙子。

裡沙子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總覺得一旦開口,就又會說起自己的事情。「不管別人怎麼看,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真是這樣嗎?擠不出奶水時,之所以沒有馬上換成配方奶,純粹是為了文香著想嗎?保健師不是還勸過自己嗎?她說:「可寶寶要是長不大的話,不是很可憐嗎?」但自己還是堅持完全用母乳哺育。

那麼,那個人又如何呢?水穗會覺得和自己的孩子之間有距離感嗎?會覺得自己其實不太為孩子著想嗎?裡沙子拼命想象水穗站在面前的模樣,卻怎麼也想不出來。「是因為我將自己太過強烈地投射在她身上了嗎?」裡沙子想到這裡,覺得有些後怕。肩負如此重要的任務,自己卻心不在焉。

「也是啦。」裡沙子附和了一句,沒再多說什麼。

絕不再多說什麼。裡沙子再次提醒自己。

六實看穿裡沙子不想再說什麼,於是看向眾人,又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白髮男士插嘴說了幾句,幾個人持續討論著。裡沙子只是默默地聽著,彷彿不帶任何情緒,彷彿自己不在場似的聽著。大家分別說出自己的看法後,法官宣佈暫時休息,好幾個人起身離席,走出房間。裡沙子掏出手機,但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查收資訊,只是一直盯著握在手上的手機,做了幾個深呼吸。沒事的,別緊張,她這麼告訴自己。

休息時間結束後,法官表示,希望能聽聽大家對被告人有無責任能力的看法,並開始解釋什麼是責任能力。

裡沙子試著將水穗與自己完全分離,想象她是個不認識、也沒見過的陌生人,試著和大家一樣客觀地評斷。無奈腦海裡卻浮現出昨天自己想象中的那個水穗,電腦螢幕的光映照出她的側臉。裡沙子凝視那張側臉,赫然發現那張臉變成了自己。

果然自己沒這個能耐擔此重任,當初應該拒絕,或者中途退出才對。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竟然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那個人應該被判處幾年刑責,這種事我根本說不出口。裡沙子好想逃離這裡。年輕男法官刻意放慢語速,但這些話只是從她面前流逝,無法被收進心裡。裡沙子只能努力集中注意力,設法側耳傾聽。

醫生出具的精神鑑定意見被採納為了證據。雖然這份意見屬實,卻不見得能左右審判結果。雖然相關案例不多,但的確有的案件審判結果與精神鑑定醫生的意見相左。最終還是由陪審員和法官來進行判斷。裡沙子努力地理解法官的話,隨後抬起頭。「說明結束後,又會問我的意見吧?」這麼一想,情緒又開始有些激動。「剛才我那麼拼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卻無人理解。對他們來說,我只是說了一大串不知所云的東西吧。之後不管我說什麼,他們肯定也都無法理解,我也表達不清楚。況且關於責任能力什麼的,我本來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負責精神鑑定的醫生不是說了嗎,她的狀況還不到精神疾病的程度,所以是有責任能力的,不是嗎?意識的清醒程度也會左右刑責的判定嗎?」

「那麼,夜晚將文香獨自丟在街上的我,當時意識有多清醒呢?將文香推倒在地板上,自己喝起啤酒的時候呢?拿著筷子站在櫃子前的時候,是不是意識不清醒呢?」一回神,裡沙子發現自己又在想這些事了,感覺很心慌。為什麼又把自己套入進去了呢?心跳得更快了,指尖變得冰冷。「冷靜點!」裡沙子提醒自己說,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不是候補陪審員嗎?有人缺席時,我需要替補上去,沒人缺席的話,就不需要詢問我的意見了。他們只是為了不把我冷落在一旁,姑且問問我的意見吧。那我根本不必這麼認真思考啊!」裡沙子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輕鬆了許多。這時,裡沙子才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和被告毫無關係,對方只是個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到底有沒有責任能力,要問她,不是問我,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女人和丈夫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是否有和我與陽一郎相似的地方——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一切交由正式陪審員與專業的法官判定就對了。

裡沙子意識到這一點,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頓時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反正不管被問到什麼,只要先回答「我也不太清楚」,再隨便重複一句別人說過的話就行了。於是裡沙子比剛才更為專注了。

收到丈夫說要回家的資訊,一心想著得讓孩子停止哭鬧,這些情形的確很難說是精神狀況有問題……那麼,眼前浮現帶孩子去散步的公園景象呢?這種情形也很常見吧。

就算自己不再思考,不再做任何決定,事情也會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可能是這種想法讓裡沙子放鬆了不少,不論她再怎麼專注地傾聽,議論的聲音還是從她的耳旁一飄而過。

裡沙子不由得往後靠在椅背上。這時她才意識到,此前自己的上半身一直前傾著。明明不需要這麼努力的。她將全身的重量託付給椅背,肩膀放鬆,邊聽著大家熱烈討論,邊思索晚餐要做些什麼。總之,先看看今天有哪些打折的東西可以買,再來做點涼拌小菜吧。像是涼拌冬瓜、涼拌茄子之類的……啊,不對,不用準備晚餐,婆婆會準備好讓我帶回家……

「你覺得呢?」

裡沙子瞧見眾人看向自己,趕緊坐直。說到哪裡了?哦,好像是在問,對育兒感到疲憊時,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這是當然的啦!當然會累,有時候還會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呢!我曾經累到忘了自己在熨衣服,就這樣擱著不管呢!不過這和精神方面出了什麼問題,根本是兩回事,是吧?照顧孩子時難免會這樣!尤其孩子還小的時候,更是累呢!」

年長女性出手相助似的,朝著裡沙子說。一定是因為她能將自己完全置身事外,才能如此暢所欲言吧。裡沙子思索起她的問題。不行,不能想太多,只要說出對方想聽到的答案就行了。比起說些大家理解不了的話,被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還是察言觀色簡單得多。裡沙子這麼告訴自己後,說道:

「嗯,有啊。尤其是睡眠不足的時候。我曾經把錢包放進冰箱,有時明明還不餓,卻開啟冰箱,拿起生熱狗腸猛啃。我想每個母親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吧。有人說這是精神衰弱、精神壓力太大。雖然僅限於特定的育兒階段,但那段時間裡,確實感覺每天都有行為失控的時候。」

裡沙子瞥見年長的女性用力點頭,心想:「這麼說就對了。我清楚地說出了正確答案,沒有說錯話。」唯獨六實一臉不解地看著裡沙子,「我現在說的話,確實和剛才忘情的發言有所矛盾,剛才我說那女人應該是被丈夫逼至絕境,現在卻說這不是什麼精神上的壓迫。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法官說接下來會整合所有人的意見,所以每個人沒有明確的結論也沒關係,還說照今天討論的情形來看,傾向於判定被告人並非完全無責任能力。隨後,宣佈今天的審理結束。

裡沙子正準備離開時,被女法官叫住了。

「您沒事吧?」女法官溫柔地問,裡沙子卻不由得心生戒備。不等裡沙子反問,她又說:「您的孩子還很小,是吧?很擔心這起案件會影響您的心情。」

「……嗯,還好。」裡沙子試圖嗅出這句話的含意,抬眼看著對方。

「明天會討論量刑一事,到時會提到一些先前的判例,希望您別想太多。」

裡沙子看著起身離開的人們。沒有人注意到她們,大家都垂著眼,走出房間。為什麼沒對其他人說,只對我說呢?難道我看起來情緒不太穩定嗎?

「那個……」裡沙子忍不住開口,「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還是隻有我看起來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樣子?」

女法官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沒這回事啦!」她旋即笑著答道,「後天就要判決了。和第一天說的一樣,如果您希望坐在旁聽席,我們會幫您安排。您也可以選擇不出席,剛才另一位候補陪審員也說不會出席,所以就看您希望怎麼安排了。」

「什麼?!」

裡沙子不由得驚呼。之前好像是說過,但自己可能漏聽或忘記了。所以判決時,自己不用坐在陪審員的位子上嗎——

「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都可以跟我們說。」女法官說完後,行了個禮便離去了。房間裡只剩下裡沙子一個人。厚重的氣息殘留了下來,充斥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裡沙子感覺要是一直站在這裡,就會被迴盪在房間中的爭論聲再次吞沒。

自己無法參加判決……裡沙子怔怔地想著,走出了房間。當然,也不能這麼說,畢竟評議一事於判決之前就會進行,自己也會出席討論。但判決那天,另一位候補陪審員不會出席。要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旁聽席,又好像被排擠了似的,裡沙子心想。而且,這種事實在無法向陽一郎開口。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自己很傻了,這種話自己肯定說不出口吧。

裡沙子搭乘地鐵,再轉乘公交。車窗外,天空從一隅開始逐漸變成了暖色。裡沙子看著這幅光景,感覺內心那個小洞越來越大,有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力感。從上個星期到今天,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如今不得不承認,自己看到的並不是某個發生了案件的家庭,而是自己的婚姻生活。

陽一郎從未對我施暴,也從不借摔東西發洩情緒,更不曾對我大聲怒吼、語帶要挾。我們一直都溝通得很好,裡沙子一直這麼認為。最初雖然感受到了違和感,但只要自己乖乖忍氣吞聲,也就過去了。

然而事實上,那個晴空般爽朗的陽一郎,一直在以看似平靜、沉穩,顧及我心理感受的話不斷地藐視我、傷害我,還是以我根本無法察覺的方法。關於這一點,裡沙子如今已經很清楚了,但她依然不知道陽一郎的理由與目的。她只能想到「憎恨」這個理由,但為什麼?是從何時開始憎恨的?裡沙子完全無法想象。

雖然我不知道,但一定有個重大的理由讓陽一郎如此憎恨我。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能和憎恨的物件同住一個屋簷下?難不成他已經準備跟我離婚了?裡沙子想不出自己被陽一郎憎恨的理由,卻想到了種種可能性:因為懷疑自己有酒精依存症、因為擔心自己會虐待孩子、因為自己不肯拒絕擔任候補陪審員,這些都足以讓陽一郎乾脆地提出分居或離婚,也很符合一向乾脆利落、晴空般爽朗的陽一郎的作風。

裡沙子抵達公公婆婆家時,文香正睡著,怎麼搖也搖不醒。婆婆說硬是叫醒她,好像有點可憐,於是裡沙子決定抱文香回去。一邊抱著文香,一邊還要提著裝滿菜餚的紙袋走路,裡沙子覺得這根本形同上刑,但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接受。雖然婆婆提出可以把裡沙子送到車站,但裡沙子不想再聽到早上那些話,所以斷然拒絕,快步離開了公公婆婆家。

轉乘電車時,文香醒來過一次。她睡眼惺忪地東張西望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現在睡成這樣,恐怕夜裡會睡不著吧。但硬是叫醒她,她又鬧起彆扭就更麻煩了。於是裡沙子儘量輕輕地移動,避免吵醒文香。

電車抵達國分寺,車門還沒全開便傳來讓裡沙子震驚的怒吼聲。四周張望,原來是衝進隔壁車廂的一名男子正在怒罵同行的女人,聲音大到吸引了整車廂乘客的視線,男子卻絲毫不為所動。

「閉嘴!少囉唆!不是叫你別多嘴嗎?!笨蛋!」

看樣子兩人是夫妻。男子上身穿著t恤,搭配休閒褲,看上去接近五十歲。女人扎著馬尾辮,模樣很年輕。男子罵罵咧咧地走向裡沙子所在的這節車廂。裡沙子心跳得越來越快,「別過來,別過來!」裡沙子在心裡不斷祈求。就在這時,男子用力推開車廂的門,走了進來。他一屁股坐在空位上,依舊罵個不停,吵醒了文香。

「不是叫你別多嘴嗎?!笨蛋!你是白痴啊!嫌命長啊!那是老子的錢啊!」

裡沙子嚇得繃起身子,下意識地用力摟住女兒。被吵醒的文香小聲地哭了起來。令人驚訝的是,那位妻子坐在男人旁邊,沒有大聲還嘴,而是輕聲細語地說:

「可是,不管怎麼說,真的太貴了。不是嗎?那種事——」

「少囉唆!你去死吧!又不是你的錢!」

每次女人一說什麼,男子都會變得更加激動,吼聲也更大。但女人卻還是唯唯諾諾地回應。真是夠了!裡沙子忍住想對女人怒吼的衝動,安撫哭泣的文香。

兩人無視被嚇得哭出來的文香,也不理會車上乘客好奇的目光,依舊不斷地爭論著。明明男人的吼聲越來越激動,彷彿空氣都在震動似的,女人卻還是不斷地碎碎念。兩人在武藏境下車後,裡沙子總算鬆了一口氣,甚至有點想哭。剛剛為了安撫文香,一直在輕拍她的肩膀。那隻手此刻仍抖個不停。兩人離開後,文香總算不哭了。裡沙子縮回手,從包中找出一顆糖果塞進嘴裡。

縱使心情還是無法平復,裡沙子卻在腦海中將剛才看到的光景重演了數次。面對如此激動的怒吼、斥罵,甚至在公開場合被人要求去死,那個女人卻還是唯唯諾諾的。裡沙子莫名地對她心生佩服。儘管聲音微弱,女人那不改堅持的語氣卻讓人覺得陰氣沉沉的,看來就是這種語氣讓那男人如此激動吧。

裡沙子想,如果自己被那樣大聲罵上一句,恐怕就再也不敢頂撞對方了,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會默默順從,絕不敢說出任何否定對方的話,因為搞不好還會被打、被踹,說自己害怕男人爆粗口,害怕被大聲怒吼的水穗肯定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在「害怕」的程度上,自己和水穗一定不一樣。當然,也會有絲毫不害怕的女人。什麼「因為很怕丈夫」,所以不敢要求他晚歸時發資訊說一聲,也不敢質問他是否偷腥,這些情形應該不適用於剛才那名女子吧。對於無視孩子嚇到哭,無懼男人衝著自己怒吼的女人來說,喝得爛醉的壽士在屋子裡大吼根本就不算什麼。聽到「心理虐待」這個詞,她肯定也不會套在自己身上。

「但那是對等的嗎?」裡沙子想起自己曾這麼問。那時,裡沙子也在反思自己和陽一郎是否對等。但是,「對等」究竟是什麼?一回神,裡沙子才發現自己想得太過入神,快過站了。她趕緊抓起行李,衝出眼看就快關閉的車門,突然發現沒帶文香一起下車。猛然回頭,車門關閉的一幕就像慢動作一樣漫長。裡沙子看到坐在車廂裡的文香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自己。這時,慢動作突然加快,電車瞬間呼嘯而去。慌張的裡沙子扔下手上的紙袋,追著電車,口中不斷冒出不成句的呻吟,視野一隅映著站臺上人們驚訝讓路的模樣。文香,文香,文香!她那眼神彷彿知道自己會被丟下似的,彷彿早已接受了這個結局。文香直盯著自己看的模樣,在裡沙子腦海中不斷浮現。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自己剛剛到底對孩子做了什麼?

「您沒事吧?」裡沙子感覺身體被不停地搖晃,總算回過神來。原來是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站務員正抓著自己的肩膀詢問。電車早已看不見蹤影,裡沙子指著昏暗中往前延伸的鐵軌,拼命解釋:「我的孩子,我把孩子,才兩歲的,還在車上!」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抓著站務員,痛哭不已,「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當時在想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當裡沙子衝進荻窪車站的站務室時,正和女性工作人員說話的文香突然皺起臉,抱住了裡沙子。她的小臉蛋拼命在裡沙子的裙子上磨蹭,不斷喊著「媽媽!媽媽!媽媽!」裡沙子不由得蹲下來,緊緊抱住女兒,淚流滿面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小香,對不起。」心情總算稍微平復,裡沙子站起來時,看見站務員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們母女倆。

「真的很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裡沙子深深行禮,抱著還在哭泣的文香,快步離開了站務室。

「小香,對不起!媽媽是笨蛋。你一定很害怕吧。對不起!可以原諒媽媽嗎?」

無論是搭電車,還是等公交時,裡沙子都會蹲下來看著文香,向她道歉。文香總算從大哭變成小聲啜泣。只見她抽著鼻涕說:「小香好害怕哦!」裡沙子又問:「可以原諒媽媽嗎?」「嗯。」文香一臉乖巧地點了點頭。

隨著離家越來越近,裡沙子的心跳開始變快,手掌冰冷,腦子也不聽使喚了。今天的事絕對不能讓陽一郎知道,不然他一定說我是嫌文香煩,故意把她一個人丟在車上不管;會說我是受不了文香鬧彆扭、不聽話,所以氣得把她留在車上。他一定會叫我馬上去看心理醫生,不能再拖到判決結束了,還會說一起去兒童福利中心好好諮詢一下……說我沒資格當文香的母親,說要跟我離婚——不,他應該不會跟我離婚,他會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然後不斷奚落我是個將孩子丟在電車上的,徹底失格的母親。

沒事的。只要不說出來就行了。但要是文香說了呢?

不會吧?怎麼可能?這孩子應該還沒法說清被媽媽丟在電車上這種事。就算她說了類似的話,只要我假裝聽不懂她的意思,糊弄過去就行了。

下公交車時,油油的汗水流到太陽穴一帶。裡沙子緊緊握著文香軟嫩的手,邊走邊覺得害怕,第一次那麼害怕回家。

不,不是這樣,是覺得自己很可怕。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整個人壞掉了嗎?還是被弄垮了呢?為什麼會發生把文香獨自留在電車上這種事?不,可怕的不是這件事本身,可怕的是被陽一郎知道後的後果。而且,比起文香的安危,自己更加關心怎麼能瞞過陽一郎。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嗎?

裡沙子抬頭望著矗立在眼前的公寓,已經無法像以往那樣,無法像相信自己會在這裡過著幸福生活時那樣,看著這棟建築物了。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看待陽一郎了吧,裡沙子有此預感。要是沒被選上候補陪審員就好了,要是不被牽扯進案件審理,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不,也說不定有一天,自己會覺得能成為候補陪審員是件好事。裡沙子為了安定心緒,做了一個深呼吸。

幫文香洗澡,給她換上乾淨衣服,之後拿起擱在盥洗室的手機,查收資訊。光是看到手機螢幕上出現陽一郎的名字,裡沙子就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該不會提到剛才的事吧?裡沙子點開資訊,看到「回去可能十一點多了」這行字時,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文香怎麼樣也不肯刷牙,拼盡全力抗拒。她整個人往後仰著,兩腿撲騰個不停。以往裡沙子面對這種情形時,一定會想盡辦法讓文香站好,幫她刷牙。但今天卻不知為何不敢這麼做,只好愣愣地俯視著胡鬧的女兒。裡沙子害怕如果文香總不肯站好,自己會對她做些什麼,害怕自己會做出無法挽回的舉動。文香邊哭,邊微微睜眼,確認裡沙子還在後,她哭得更大聲了。「啊,是這樣啊。原來只要我在這裡就不行啊。」於是裡沙子離開了盥洗室。雖然沒什麼食慾,但還是準備吃晚餐。

裡沙子坐在餐桌旁,開啟罐裝啤酒,夾著婆婆做的菜。今天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因為陽一郎要十一點多才會回來。裡沙子直接拿起罐裝啤酒大口喝著,一回神才察覺文香的哭聲已經停了。裡沙子起身走過去檢視,發現文香躺在盥洗室的地上,半張著嘴睡著了。裡沙子抱起睡著的文香,走向臥室。「小香,對不起!」裡沙子將頭埋進文香濡溼的頭髮說道。鋪好被褥讓文香躺下,裡沙子躺在一旁,又說了一次:「小香,對不起!」文香睡著了,就不會向陽一郎告密了——裡沙子發現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不禁打了個冷戰。「對不起,對不起,」裡沙子反覆說著,「對不起,我竟然是這種媽媽。」文香皺起眉頭,嘟囔著「不要,不要」,還吮起拇指。裡沙子幫她蓋好毛巾被,坐著凝視熟睡的女兒。文香像翻白眼似的半睜著眼,視線和裡沙子對著。本以為她又要哭了,沒想到她卻安心地閉上了眼。

裡沙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自己突然醒來,發現母親也是像這樣俯視著自己。自己那時比現在的文香大好幾歲,記得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吧。年幼的裡沙子看見母親注視自己,卻一點也不覺得安心,只想著現在不能起來,然後趕緊閉上眼睛裝睡。直到感覺母親離開之前,都不敢睜開眼睛。

文香總有一天也會發現我這樣看著她,然後裝睡吧?裡沙子站起來,走出臥室。年幼時,自己總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母親身後,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和家人漸行漸遠了呢?她想著回到飯廳,看了一眼時間,之後繼續吃飯。陽一郎還要一個多小時才會回來。

裡沙子吃完晚餐,洗好碗盤,抬頭一瞧,赫然發現陽一郎站在面前,不由得慘叫了一聲。

「幹嗎慘叫啊?」陽一郎笑著說。

「完全沒發現你回來了,真的嚇了一跳。」裡沙子抬頭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是十點半。

「你不是說十一點……」

「應該很少有人用慘叫聲歡迎一家之主回來。」

雖然陽一郎笑得很開心,裡沙子卻不知道該不該一起笑。他這是在諷刺我嗎?還是我的反應真的很可笑?面前笑著的陽一郎,真的是陽一郎嗎?還是那個我設想中的,讓我無法再以平常心看待的陽一郎?

「怎麼了?」陽一郎一臉認真地看著裡沙子。

「對不起,我是真的嚇一跳。」裡沙子道歉說。

「今天結束得比預想的要早,我先去洗澡啦!」陽一郎走向更衣間,裡沙子趕緊關上一直開著的水龍頭。

裡沙子站在廚房,邊泡茶,邊望著洗完澡開始吃飯的陽一郎。陽一郎邊劃手機,邊吃飯。泡好茶之後,裡沙子才意識到自己不想喝熱飲。沉默讓氣氛有點尷尬,卻又不知道要聊些什麼。裡沙子本想問陽一郎是不是收到了工作訊息,又覺得刻意這麼問有點奇怪,搞不好還會被陽一郎質疑是在胡亂猜忌,想想還是什麼也別說了。

以前自己都是怎麼主動丟擲話題的呢?裡沙子完全想不起來了。

「等小香上了幼兒園——」總算擠出聲音,裡沙子鬆了一口氣。陽一郎的視線還是沒離開手機,只是「嗯」了一聲,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要不然我也去上班吧。」裡沙子試著以輕鬆的口吻說道,看陽一郎會如何回應。雖然知道陽一郎八成會說「我看你應該不行吧」,但裡沙子想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陽一郎放下手機說:「嗯,這樣也很好啊!」裡沙子很驚訝,居然沒被否定。

「你覺得會有人僱用我嗎?」裡沙子又問。

「肯定會有的吧,你不是也工作過七八年嗎?」

「是嗎?我還以為自己不行呢。」裡沙子說著,心生疑問。「我是不是真的因為這場審判變得不太對勁了?是我誤會了陽一郎嗎?是我受水穗的影響太深,連自己也患了被害妄想症嗎?我真的不用去看心理醫生嗎?」裡沙子回想起那種不安感,倒掉了一口也沒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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