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裡沙子不是被鬧鐘叫醒的,而是被一直吵著要看電視的文香給叫醒了。離預定的起床時間還有三十分鐘,裡沙子小聲要她再睡一會兒,文香卻不聽。還在睡覺的陽一郎呻吟了一聲,翻身背對她們。裡沙子只好起床,開啟電視,放進dvd光碟,調好音量後回到臥室。好睏,再睡一下就好。沒想到文香又奔進臥室,這次吵著說兔子玩偶小姆不見了。
裡沙子放棄補覺,起身疊好被子後走向洗手間。文香緊跟在後頭,邊碰裡沙子的腿,邊吵著要小姆,眼看就要哭出來了。儘管裡沙子一直告訴她,小姆放在奶奶家了,但文香還是吵著要,還揮動雙手拍打裡沙子的腿和屁股。
裡沙子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拼命壓下了怒火。她按下咖啡機,把菠菜和用昨天剩下的捲心菜絲做的沙拉分盤,將吐司放進烤麵包機,準備平底鍋。
「媽媽!小姆!在哪裡!媽媽討厭!!最討厭!」
裡沙子心想:明明才兩歲十個月,怎麼能使出那麼大的力氣?
鬧鐘在響,是陽一郎的鬧鐘。她想文香應該像往常一樣哭一下就停了。裡沙子在平底鍋上倒了一點油,打了個蛋,她卻還在哭。因為火開著,不可能離開,裡沙子皺著眉等待蛋煎熟,然後迅速擺好餐具。「媽媽!討厭!!最討厭!走開!」裡沙子回頭看著邊哭喊邊拍打自己的女兒,突然用力擋開了她的手。「啪」的一聲,文香那張稚嫩的臉瞬間怔住了,剛才還只是假哭的她越哭聲音越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仰頭用力哭喊起來,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滾落。裡沙子無視文香的哭鬧,走向臥室。鬧鐘的聲音吵得讓人難以忍受。
裡沙子按掉鬧鐘,搖醒還在睡的陽一郎。
「鬧鐘響了!再不起來就不管你了。」
「唔……」陽一郎發出小小的呻吟聲,緩緩地翻了個身,裡沙子心想他應該已經醒了,便走回廚房。文香還在哭,裡沙子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但問題是,不好好管教不行,而且若不是逼不得已,自己也不想這麼做。
裡沙子不理會文香,繼續擦拭餐桌,迅速準備早餐。已經去叫過一次了,但看來陽一郎還在賴床。無論是鬧鐘的聲音,還是文香的哭聲,這些經常聽到的聲音真是令人心煩。裡沙子走進臥室,比剛才更用力地搖醒陽一郎,確認他總算起來後,自己才開始換衣服。
「小香在哭。」
陽一郎用剛睡醒的聲音說著,起身將被褥摺好。
「越哄她,哭得越大聲,先別管她吧。」
裡沙子儘量平心靜氣地說。換好衣服的她回頭一瞧,沒看見陽一郎,只瞥見摺好的被褥就這樣放著,忍不住嘆了口氣,把被褥順手收進壁櫥。匆忙靠著洗臉檯化好妝後,裡沙子下樓開信箱拿報紙。回到飯廳時,瞧見穿著睡衣的陽一郎正坐在電視機前抱著文香。他像是在哄小嬰兒般,邊輕拍文香的背,邊悄聲哼著電視上播放的兒歌。不再哭鬧的文香將整張臉埋進陽一郎的肩頭,還歪頭瞅了裡沙子一眼。
「來吃飯吧。」
裡沙子勉強擠出笑容,將裝著咖啡的馬克杯放在桌上,坐了下來。陽一郎應該還沒洗臉刷牙。他讓文香坐好後,自己也坐下來喝咖啡。
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文香為什麼會哭,為什麼要放著她不管呢?裡沙子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很麻煩,於是不發一語地撕了一塊吐司,塞進嘴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陽一郎攤開桌上的報紙,喃喃道,「但是任由她哭得那麼大聲,鄰居也會擔心的。」
「擔心什麼?」裡沙子問完立馬後悔起來,因為她知道答案。
「擔心我們管教過度。」
哪會聽到啊——裡沙子雖然很想這麼反駁,但還是決定把話吞回肚子裡。要是這麼反駁的話,不就相當於承認了嗎?就像在說:「雖然我管教過度把孩子弄哭了,但鄰居是不會聽見的。」裡沙子默默地將筷子插進蛋黃,黏稠的黃色液體流了出來。
前往浦和的路上,文香沒像早上那樣鬧彆扭。她像在反省似的,十分乖巧,還總用甜甜的聲音向裡沙子搭話。裡沙子甚至懷疑她在有意討好自己,可轉念一想,她小小的年紀應該還不會耍這些花樣。裡沙子清楚自己應當給予回應,因此也像往常一樣不斷嬌聲地和她說話,「就是呀!」「小香覺得呢?」「是啊,也許是這樣呢!」
但裡沙子一想到她那漲紅著臉拍打自己的模樣、邊哭邊眯眼偷看自己時的模樣,或是像個悲劇主角般向陽一郎撒嬌,還露出嘲笑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模樣,就無法再和她互動下去了。雖然裡沙子明白,文香並沒有要當悲劇主角的意思,也不是在嘲笑自己,但她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裡沙子完全無視了文香,而且為了不讓其他乘客察覺她的意圖,她決定裝睡。雖然文香搖了她好幾次,但被裡沙子揮開後,那雙小手就不再碰她了。她在哭嗎?還是在鬧彆扭?裡沙子邊裝睡邊擔心著,文香卻出奇地安靜。
總算抵達了浦和。文香乖乖地握住婆婆伸出來的手,走進了屋子裡。裡沙子微笑地看著她,心中難免因為罪惡感而覺得難受:我究竟對這麼小的孩子做了什麼?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故意無視她了。
「小香,今天也要乖乖的哦!媽媽會趕快過來接你的。我們回家時去買小香喜歡吃的零食吧!」
裡沙子不由得這麼說道。見文香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裡沙子只好擠出笑容。今天真的會買你喜歡吃的點心的,我們還要一起玩,我也不會再做出無視你這種幼稚的行為了。裡沙子這麼想著,思緒卻被婆婆的一句話打散了。
「裡沙子,事情結束後,去約個心理醫生看一下吧。感覺你真的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呢!對了,可以向法院或國家申請賠償嗎?雖說申請國家賠償很奇怪,可是你承受這麼大的壓力,總要有些補償吧……」
裡沙子看著婆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才幹巴巴地吐出一個「不」字。婆婆看到裡沙子微張著嘴,霎時怔住的模樣,趕緊說:
「隨時都可以帶小香過來哦!你不用急,慢慢治療。現在這方面的治療很發達,況且這種事也沒什麼好羞恥的,對吧?」
婆婆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結束這段對話,只好重複她自己多半也不是很清楚的事:
「就快結束了。加油啊!之後的事再慢慢想就行了。我們都會當你的後盾的!要是不敢自己去醫院,我陪你去,請爺爺照顧小香就行了,反正這幾天下來他也習慣了。怎麼樣?所以不要太擔心啦。來!小香,跟媽媽說再見。」
婆婆笑著舉起文香的一隻手。「再見!」文香揮著手,大聲重複道。
「那就麻煩你們了。」裡沙子總算能出聲了。她朝文香揮手,轉身離去。
前往公交站的途中想思考些什麼,卻不知道要從何想起。裡沙子的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一個字。那片白色的銀幕上,浮現出一隻胖胖的嬰兒手。手肘紅紅的,好像有被打過的痕跡。
水穗說她不記得自己打過孩子。丈夫發現時,她才驚覺有這樣的事。她在說謊嗎?還是壓力太大,在意識朦朧的情況下動的手?倘若要問陪審員和旁聽席的人,誰都會覺得一味推脫說「不記得」「聽到後很驚訝」「懷疑是壽士做的」的水穗是個很自私任性的母親吧。
「可是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這個詞不停地從裡沙子腦中湧出。
如果是這樣呢:其實是壽士動的手,他卻逼問妻子是不是她乾的,體力和精神都已消耗殆盡的水穗被這麼逼問,絕對會以為是自己下的手,畢竟她一直都很相信丈夫說的話。壽士也許就這麼巧妙又不著痕跡地把責任推給了水穗。
昨天水穗說過的話在裡沙子耳邊逐一回響起來。它們互相重疊著,速度有快有慢。
「保健師會說那種話,該不會是因為你看起來像是會虐待孩子的母親吧?」那個丈夫對妻子這麼說道。
之後丈夫不顧水穗拒絕,堅持請自己的母親過來幫忙照顧孩子。水穗心想:「莫非丈夫也懷疑我會對孩子施虐嗎?」
那個丈夫還說女兒長大後,一定會討厭和父母關係不睦的水穗。
水穗的朋友說他們夫妻倆爭吵時,水穗並非只是默默地聽,不回嘴。但她到底說了些什麼來反駁呢?又要怎麼回擊,才能給對方造成同等的傷害呢?水穗說她不記得自己說過「薪水很低」「窮酸」之類的話。實際上,她會不會就是使用這些話進行回擊的呢?不,要是察覺到受傷倒還好,至少知道要防禦,但水穗恐怕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傷害了,只是抱著不甘心、自討沒趣的心情隨便回了幾句嘴也說不定,用那種根本連攻擊都算不上的幼稚話語。
公交車來了。裡沙子上車後坐在駕駛座後方的位子上,額頭貼著車窗。
記得誰說過,水穗把大家都說成了壞人。
大家聽了水穗的話,只會覺得她誇張、裝可憐、得了被害妄想症吧——都是別人的錯,可憐的總是我。
也難怪大家會這麼想。裡沙子很想笑,為什麼呢?因為要是相信水穗說的話,很多事情就說不通了。
丈夫擔心疲於照顧孩子的妻子,所以請自己的母親過來幫忙。水穗為何將這件事解讀成婆婆是來監視她有沒有虐待孩子呢?
丈夫發現孩子受虐後,週末主動幫忙帶孩子,水穗又為何將這件事曲解成丈夫這麼做是在批判她沒有資格為人母親呢?
應該沒有男人會傷害孩子,還把罪行推到妻子頭上吧?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因為沒有這麼做的理由,沒有動機,也沒有意義。
那些人——裡沙子想起那些陪審員的臉——不,任何人——也想起公婆和南美的臉,還有坐在旁聽席上,看向自己這邊的人們的臉——他們不會理解的。就是會有這種人,只是為了傷害對方,就可以平心靜氣地做些毫無理由也毫無意義的事,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要被別人所理解。
並非憎恨的物件,也不是什麼敵人,但那些人就是忍不住想要傷害,傷害那個睡在自己身旁、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這世上就是有這種人。
體內躥起一股笑意。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不是假裝沒發現,不是不去深思,也不是更情願相信自己生活在毫無半點陰霾的幸福中。
自己只是還無法理解罷了。
水穗看見的景色、水穗懷中嬰兒的手感,不時會牽引出縈繞在我腦中的、那不願被想起的過往。我不是完美的母親,有時甚至讓孩子躺在地板上,無視她哭個不停,還想著「要是沒生下她就好了」。我不可能成為好媽媽,因為我只知道那樣的母親,只知道那種怎麼都無法溝通的母親,所以我很絕望,覺得自己絕對無法成為好媽媽。
這幾天,那些帶有無盡悔恨的過往不斷地在我腦海中浮現,我甚至覺得自己就快變成另一個水穗了。多麼想將這種心情告訴別人啊,不是陽一郎和南美,若能向非常瞭解陪審員是怎麼回事的人傾吐,該有多輕鬆啊!不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也無所謂,能向六實傾吐就好。
知道有免費心理諮詢服務時,真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和去看心理醫生並不一樣,並不是婆婆說的那回事。裡沙子現在才清楚地察覺到,會造成這種誤解,並不是因為婆婆不瞭解,也不是因為陽一郎擔心過度。
但就算告訴那些人,告訴那些有著強烈正義感的陪審員,他們肯定也會滿腹疑惑吧。他們會說:「他不是一個很溫柔的丈夫嗎?就算妻子沒開口,他還是想到了找自己的母親幫忙帶孩子。」「那個婆婆也是一個好人呀,說自己可以隨時幫忙帶孩子。」
「這樣哪裡奇怪了?她究竟有什麼不滿?」
大家肯定會不解地問。
我也一直沒察覺。裡沙子眺望窗外,國道旁有幾家店,還有連綿不斷的田地,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色,卻有一種初次造訪的感覺。要是沒參與這次審理,恐怕我也永遠不會察覺吧,因為我也說不通。
幸好有免費的心理諮詢。審判結束後,去看個心理醫生吧。婆婆真的擔心我嗎?裡沙子感受不到絲毫擔心與關懷,只能感受到朦朧的惡意,而且因為太過朦朧,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那是惡意。
「你那時要是沒辭職、繼續工作的話,八成會變成酒鬼主婦吧。」
「要是真的很勉強的話,難道不能中途退出嗎?」
「承認做不到別人能做到的事,也沒什麼好可恥的啊!」
「但你不是候補嗎?」
「別衝著我發洩啊!」
聲音依舊在耳邊忽大忽小,但內容卻從水穗的話變成了陽一郎的。裡沙子的心情又激動起來,審理期間一直緊緊蓋著的蓋子,剛剛卻在無意間被開啟了。裡沙子用力吐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顫抖。
陽一郎的那些話,實際不都是一個意思嗎——「你不如別人。」
公交車抵達站前環島,裡沙子和一群乘客一起下車。車站前的一切都被刺眼的陽光照得發出白光,大樓輪廓和招牌上的文字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拿出公交卡,「嘀」的一聲通過檢票口,走向上行站臺——裡沙子覺得自己很不可思議。明明如此不安,明明即便走進室內眼前還是蒙著一層白光,自己的一舉一動卻還能像往常一樣自然。
水穗說丈夫婚後會不時地怒吼,還爆粗口。
可是我們並沒有什麼改變。裡沙子回溯起自己的過往。
相識、相戀、考慮攜手共度人生、結婚,這期間都沒有什麼改變。陽一郎並沒有在哪一階段突然變了個人。
「他第一次對我怒吼是在我們商量買新居的時候,」裡沙子耳邊響起水穗的聲音,「明明是共同規劃未來,他卻說我是嫌棄現在住的地方。我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真的很驚訝。」像被水穗的聲音牽引出來似的,裡沙子的記憶中浮現出一幕熟悉的畫面。
沒錯,就是自己想將陽一郎介紹給女性朋友的那次。在那之前,自己也確實「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
一直讓人覺得開朗、體貼,像蔚藍晴空一樣的陽一郎,竟然不顧旁人的眼光,在路上發瘋,隨即揚長而去。然而女性朋友們還在餐廳興奮地等著裡沙子帶男朋友現身,裡沙子只好絞盡腦汁地想了個藉口,獨自赴約。
後來,陽一郎平心靜氣地解釋了生氣的原因,裡沙子也表示理解。比起完全不生氣的戀人,比起愛生悶氣的戀人,像陽一郎這樣能清楚地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的人顯然坦率多了。畢竟,要是換作自己被這樣對待也會不高興吧。雖說是陽一郎的朋友,但是邊吃飯聊天,邊被一排男人評頭論足的感覺肯定不舒服。為什麼自己沒能換位思考呢?裡沙子還做了自我反省。
為什麼?為什麼會那麼想?那之後自己一個人去餐廳和朋友們解釋時,手還在不停地發抖,為什麼自己會忘了這一點,產生那種想法呢?那時自己無法如實傳達陽一郎的話,只好謊稱他臨時有事,說什麼他也覺得很可惜,沒能見見大家。「是他導致我不得不撒謊的,我又為什麼要反省?」
因為決定了,不是嗎?因為覺得可以和這個人共度一生,因為覺得要是不和這個人結婚的話,或許自己這輩子都不會結婚吧。還有,因為聽說他在德國工作的前女友是個女強人,所以想讓自己相信,自己得到的男友是優秀的,而不是人家不要的,不是嗎?裡沙子覺得自己活像個在質問自己的律師。雖然想苦笑,但臉只是稍微抽動了一下。不想再像個律師似的質問自己了。
第二次又是什麼時候?他後來還對我吼過嗎?
不,陽一郎就只發過那麼一次火。
他從沒摔東西發洩過情緒;就算喝醉回來,也不會爆粗口;縱使態度較為強勢,也不會語帶威脅。水穗感受到的那種恐怖,裡沙子並未感受過。
「我們確實吵過架,但我不會把理由什麼的都記得那麼清楚。任何夫妻都會起口角、冷戰。」壽士曾這麼說。
「但那是對等的嗎?」在評議室這麼提問時,自己想知道的是水穗與壽士的立場是否對等。然而就算問了,也沒人能回答,畢竟就連親眼看到他們對話的那位朋友也不知道。
不對,那時自己想知道的是,究竟什麼是對等。要是立場不對等,吵架這種事就無法成立。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是,那兩個人真的是在「吵架」嗎?裡沙子直到現在才想清楚。
當兩個人達成了結婚的共識,開始操辦婚事時,意見相左的情形就會增加。畢竟一直以來兩人都是各過各的,往後卻要一起生活,爭吵是必然的。當時的裡沙子也這麼認為。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都是為了一些小事在拌嘴,比如婚宴的客人名單、送給賓客的回禮、新居地點、搬家流程之類的。
的確不是吵架。
「送給賓客的回禮還是女孩子家來挑選比較好,那就交給你吧。」當時陽一郎是這麼說的。於是裡沙子回想了一下自己參加朋友婚禮時拿到過的回禮,思考哪些是還不錯的,哪些是不怎麼樣的,然後就著預算挑選。陽一郎有事無法陪同時,裡沙子就自己搞定一切。結果當裡沙子說已經決定了選什麼當回禮時,陽一郎先是驚訝地「咦」了一聲,然後一臉困惑地說:「會有人想要這種東西嗎?再怎麼說也不能選這個吧?」
起初,裡沙子還以為陽一郎在開玩笑。
「咦?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我是男人,我都知道啊。現在還有人不知道這種事嗎?」
以前兩人在餐廳用餐,裡沙子詢問蔬菜名或烹調手法時,陽一郎總是這麼回應。那時裡沙子不覺得這樣回應很奇怪,還心想朋友、戀人之間應該都會像這樣半開玩笑似的互相嘲笑吧。搞不好戀人之間尤其會這樣,因為覺得女友這種不知世事的地方特別可愛,所以忍不住想逗弄。「才沒這回事呢!一般人哪知道啊!」接著女友會這麼反駁,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裡沙子記得自己那時確實笑了。「男人知道這種事才更奇怪呢。」她說完,和陽一郎相視而笑。
所以,從前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怎麼這麼說?好過分啊!」選禮物時,裡沙子記得自己是這麼笑著回應的。但那時陽一郎並沒有笑,而且選了另一件東西作為婚禮的回禮。裡沙子明明想回一句:「你不是說這件事交給我嗎?」但當時又覺得自己的品位可能確實有點奇怪,所以順從了陽一郎的決定。如果那時自己回嘴了,兩人可能會吵上一架吧,但並沒有「如果」。
之後又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事。
好比列出賓客名單這件事。「新娘邀請男賓客不是很怪嗎?」陽一郎不安地說。但是當裡沙子反駁說他列出的名單裡也有女性友人時,陽一郎的語氣顯得更不安了:「你不知道男性邀請女性和女性邀請男性的意思不一樣嗎?這不是常識嗎?」結果被他一說,裡沙子也這麼覺得了。
接連發生好幾次這種情形後,裡沙子開始覺得有種違和感。明明說交給自己,可自己做了決定後又被他批評,還被質疑缺乏常識。但那時裡沙子下意識地將這種違和感視為麻煩,試著理解。畢竟自己要趁工作空當查這查那實在很麻煩,所以乾脆相信陽一郎的決定準沒錯。
裡沙子想起了自己的原生家庭,自己一點也不喜歡的父母和那個鄉下小鎮。父母都是那種愛面子、異常在意別人目光的人,但又說不上深諳社會常識。從青春期開始裡沙子就和父母很疏離,總是把父母的話當成耳邊風,就算想問什麼事,也不會開口問,總覺得連父母也瞧不起自己。所以相比那些家世好、出身於幸福家庭、被正確灌輸了社會常識的人,裡沙子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每次這麼想時,只覺得好羞恥,根本無法一笑置之。而且就連感覺羞恥一事,也覺得是種麻煩。所以全部交由別人決定好了,自己就不必感到羞恥了。
婚禮完成後,遷居新房,兩人開始新婚生活,的確沒了不少麻煩。好比要買什麼新的生活用品、彼此要帶哪些自己的東西過來、要去哪裡添購餐桌、預算多少等,裡沙子一律問過老公。陽一郎雖然嘴上說自己工作很忙,但還是親自決定一切。
對於新婚生活,裡沙子當然有很多期待與想象,比如想住什麼樣的房子、想擺設什麼樣的傢俱。無奈現實迫使他們只能租住屋齡頗久的公寓,擺上公公婆婆送的華而不實的大櫃子後,房間顯得更狹小了,結果裡沙子連一盞燈都沒辦法自己挑選。不過對她來說,避免麻煩遠比實現夢想來得重要。
從彼此原先住的地方搬來的傢俱和電器,新櫃子,僅看預算買回來的窗簾,還有陽一郎挑選的、比起造型更看重實用性的傢俱等,裡沙子環視佈置完之後的「家」,發現自己完全想不起來當初對於新居的夢想與期待是什麼了,只覺得眼前所見的是正確的。
正確的——裡沙子在心裡反芻這個詞。
知道自己懷孕後,裡沙子真的很不安,和陽一郎商量要不要辭職時,他並未反對,不,應該說非常贊成。
等孩子上了小學,經濟形勢可能也就好轉了,到時候像裡沙子這種有職場經驗的女性肯定很好找工作——等一下,他說過這樣的話嗎?
不對,裡沙子此刻清楚地想起,陽一郎沒說過這種話。
「因為我爸媽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另一半應該待在家裡才對,反正光靠我的薪水也能生活」。陽一郎笑容滿面地說。那時,裡沙子也覺得很安心,覺得自己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
經濟形勢會好轉的,到時候有職場經驗的女性肯定很好找工作——陽一郎沒有這麼說,這是自己的想法。
「如果那時我說要繼續工作,陽一郎會如何回應?」裡沙子質疑起此前從未想過的事。那時,並不是自己的想法本身正確,而是它湊巧符合陽一郎的想法。如果自己當時說出的是另一種想法,只會被駁回吧。
不,應該也不至於吧?就算我說想休完產假就回去工作,他應該也不會反對的——是嗎?裡沙子越想越不明白。明明決定辭職的是自己,為何卻有種只能如此選擇的感覺呢?
辭職後,身懷六甲的裡沙子明明進入了安定期,身體狀況卻很差。雖然不再孕吐,但總覺得很疲倦,稍微一動就頭暈目眩。書上說這個時期母親的壓力會影響胎兒,所以裡沙子心想,果然早點辭職是對的。問題是她的身體狀況很不好,裡沙子根本沒心思體會不用工作後,一整天待在家裡的新鮮感。
因此,對陽一郎晚歸也不說一聲的行為,裡沙子才那麼生氣。因為要是晚歸又不提前告知,晚上做的飯吃不完,第二天早上就得倒掉。「你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有時陽一郎會這麼說。這麼說也沒錯,因為的確沒見過有哪個男人會在開會時還發資訊告訴老婆自己今天要加班。「看來我又說了奇怪的話,大概是因為身體不適,晚上獨自一個人覺得很不安吧。要是我身體沒那麼差的話,就不會提出那麼愚蠢的要求了。」後來還懷疑陽一郎偷腥,看來那時自己真的不太對勁。要不是荷爾蒙分泌失衡,又怎麼會做出偷看別人手機這種可恥的行為呢。裡沙子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裡沙子現在總算明白了,陽一郎不是想說自己挑選的回禮很怪,也不是想強調沒有男人會把加班和應酬主動向老婆報備,只是想說「你很奇怪」「你錯了」這種話。不是想要我改掉奇怪的毛病,也不是想責備我做錯了什麼,陽一郎只是想將自卑感這東西種植在我心裡——裡沙子就像是在理解別人的事情。
然而也有越理解越不明白的事。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裡沙子從沒輕蔑過陽一郎,不僅如此,還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因為比起自己的原生家庭,陽一郎的家庭正常多了。就算自己沒這能耐,但要是和他在一起,一定能建立美滿的家庭;要是和他在一起的話,一定能好好愛我們的孩子。裡沙子自然而然地認為無論是生活常識還是知識教養,陽一郎都比自己優秀多了。裡沙子明白看到釘子冒出來就想敲打的道理,但自己一點也不像是突出的釘子,甚至說是凹陷也不為過,那他為什麼還要執拗地敲打個不停?
聽水穗陳述時,裡沙子想起了她那個給人印象不錯的丈夫,還有陪審員們的臉。那些人永遠無法理解,這世上就是有那種人,只是為了傷害對方,就可以平心靜氣地做些毫無理由也毫無意義的事。
裡沙子本來也不明白,也無法理解。但她現在明白了,明白的確有這種令人無法理解的人,因為那人就在她身邊。
裡沙子想起來,當時將文香哭個不停、自己假裝不理會一事告訴陽一郎時,他根本沒在聽。安排文香住在老家,讓公公婆婆懷疑媳婦是不是虐待孩子,還說難道不能中途退出陪審員這差事——他其實一點也不擔心文香,一點也不愛護文香,純粹只是想攻擊我罷了。所以那個週四晚上,陽一郎發現文香獨自蹲在昏暗的路上時,他應該還有點高興,不是嗎?
這麼一想,似乎也能理解他為何那麼執拗地說我有酒精依存症了。他不是真的覺得我喝多了,只是想讓我覺得自己要是不借助酒力,就連陪審員這個差事都做不好,只是想讓我認為自己就是這種水平的人罷了。
裡沙子在地鐵上,抓著吊環。她發現坐在面前的女子抬頭瞧了自己一眼,還「哼」的笑了一聲。但裡沙子現在就連在意別人的目光都嫌麻煩。裡沙子冷冷地看著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心想:「我哪裡奇怪啊?」
裡沙子努力回想審判開始之前的日常生活,卻記不太起來了。我和陽一郎是怎麼相處的?我在陽一郎面前,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沒辦法清楚地回想起來,畢竟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疑問,也沒在意過這種事。
意思是,我們的關係還不錯嗎?因為我放棄思考,因為我從不表明自己的意見嗎?但即便是現在,我也沒有表達自己的意見呀。難不成他很不爽我當陪審員這件事?難道他不允許自己的妻子和社會有所接觸?裡沙子又笑了,無法止住笑意。這次坐在面前的女性並未抬頭。
下週應該可以如願回到以往的生活吧。裡沙子下了電車,跟著人群出了檢票口,邁上樓梯。因為審判結束後,我就會恢復成那個只能待在家裡、缺乏常識的黃臉婆。
裡沙子抬起頭,瞧見地鐵出口正散發著白光。走在前頭的人們成了黑影,像被光吸進去了似的。
今後會怎麼樣呢?裡沙子出神地想。雖然陽一郎對找幼兒園這件事沒有表達過什麼意見,但恐怕和挑選婚禮回禮那次一樣吧。我找了覺得還不錯的幼兒園,也參觀過,上網查了評價。但如果我說我覺得這家不錯,他會不會又站出來批評,讓我的努力與心血全都白費呢?難不成將來找小學、報課外班、搬家、找房子也都會是如此嗎?我會越來越麻痺自己,停止思考嗎?
面對越來越強烈的光,裡沙子眯起雙眼。
水穗的打扮和昨天完全不一樣,陸續就坐的陪審員們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今天,她身穿白襯衫,搭配藍色麻料裙子,似乎再撐一把太陽傘,就能出門購物了。對她這身穿著,裡沙子也沒有像昨天那樣覺得難以理解。
庭審從陪審員與法官的補充訊問開始,接著出具了水穗的自白書。因為判斷水穗是在沒有心理壓力與外力強制的情況下完成的自白,所以法庭決定同意採用這份自白書作為證據。自白書被當庭宣讀,之後是檢察官的陳述求刑,以及律師的辯護。
水穗與壽士結婚前,曾因物質需求與有婦之夫交往,足見她對名牌的崇尚。她也因此,會對這段無法滿足她物質追求的婚姻深感不滿。她在虛假的育兒日記中描繪了一個洋娃娃般完美的孩子,更證明了她對每天哭鬧不停、還需要把屎把尿的孩子心懷埋怨。
這幾天庭審中出現的新證據,主要就只有這兩點,但已經足夠了。裡沙子覺得,水穗在人們心中的形象一定比第一天更像一個殘酷無情的母親了。水穗面無表情地聽著。
「水穗總是將別人視為壞人,就連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也被視為加害者,而且每次問到不利於她的問題時,她都回答得很曖昧。水穗將一個寶貴的生命視為可以輕易捨棄的過時名牌包,迫使毫無抵抗能力的嬰兒跌落水中,這一惡行令人髮指,可以說罪無可赦。」每次檢察官陳述時,裡沙子都看到坐在前面的年長女性緩緩點頭。旁聽席上,有的年輕女子也皺起了眉頭。
壽士的母親希望處以重刑,但壽士則表示,自己雖然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創傷,但沒有離婚的打算。
裡沙子聽聞,差點驚撥出聲,不由得伸手捂嘴。
沒有離婚的打算——
檢察官繼續陳述:「水穗坦承自己犯下了罪行,也希望被處以合乎罪行的刑責。壽士表示雖然水穗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但他願意原諒她,也想繼續守護真心反省的她。希望水穗償還完自己的罪過後,兩人能重新一起走下去。」
聽到這番話的水穗依舊面無表情。檢察官要求判處水穗有期徒刑十年。
辯護律師的最終辯護內容與第一天差不多,只是特別強調被告遭到了「心理虐待」。
大聲怒斥、醉酒後的粗口,或是冷戰無視,壽士這一系列行為無疑是一種無意識的心理虐待。從未經歷過這種事的人,絕對無法瞭解這種不同於肢體暴力的要挾。
「心理虐待」,裡沙子在心裡反芻這個詞。總覺得聽到壽士不打算離婚後,這四個字給人的衝擊變得越來越沒有力度了。
沒有離婚的打算,想繼續守護妻子,希望兩人還能一起走下去——陪審員們一定覺得壽士是個難能可貴的丈夫吧。也許他會口出惡言,也許他一生氣就幼稚得不可理喻,但這是任何一個家庭都有可能發生的事。不過,對於殺害親生孩子的妻子還能如此寬容,實屬難得。
然而,裡沙子聽到壽士的這些話時,感受到的只有絕望。「這位被虐待到連孩子都失去了的妻子,就算坦然面對罪行,再次回到正常生活,也無法逃離那個丈夫吧。」裡沙子想。
無論被關進監獄多久,親手殺害孩子這件事還是會如影隨形地糾纏著她吧。更可怕的是,她的丈夫會抓住這個把柄,巧妙地用各種言辭不斷攻擊她吧。猶如一把利刃架在脖子上。
裡沙子看著水穗,彷彿瞧見了一位頭髮整齊漂亮、身穿新衣的女人。「我所看到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裡沙子靜靜地發現並接受了這一點。自己想要袒護,想要為之辯護,希望陪審員能理解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水穗再次起身,進行最後的陳述。只見她挺直背脊,視線落在斜下方,開口說道:
「還有很多想和小凜一起做的事,但全都因為我而變得不可能了。我是個沒用的母親,每當孩子被別人說不太對勁時,就會自責是因為自己奇怪,才會害孩子也怪怪的。我連向丈夫問一句:‘這孩子才沒有怪怪的,對不對?’的勇氣都沒有。反正他一定會說:‘還不都是因為你很奇怪。’」
明明沒看小抄,水穗卻能像朗讀似的娓娓道出。面無表情的她有種在演戲的感覺,裡沙子覺得這下恐怕又會招致陪審員們的反感吧。這些對水穗而言理所當然的行為,總是給人一種違和感,讓人焦躁又困惑。這是為什麼呢?裡沙子看著眼前這個人,試著把她和自己剝離開,思考起來。自己此前從未見過她,將來也永遠沒機會見到了。在裡沙子的腦海中,身穿水手服的水穗,還有穿著體育服的水穗浮現了出來,隨後又消失了。
「我從沒想過要是小凜不在就好了,只想著還有很多想和她一起做的事。但我卻毀掉了這一切。我懦弱沒用,道歉再多次也道歉不完,只能每天想起自己做的事,每天道歉。希望小凜能投胎到更堅強的母親身邊。」
雖然法官已經宣佈暫時休息,但裡沙子遲遲沒能從位子上站起來。
法官向裡沙子等人說明:用完午餐,休息時間結束後將進入評議階段,希望大家針對這幾天在法庭上聽到的事情發表看法。任何主張都行,希望每個人都能直率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不知是不是因為「評議」這個詞聽起來有些沉重,直到昨天還很閒散的午餐時間,如今卻飄著些許緊張感,沒有人開口,也沒有想吃便當的慾望。
「明天要做什麼?也是評議嗎?」
年長的女性以輕鬆的口吻問道。與其說想知道答案,不如說她是為了緩和氣氛。
「今天大家提出疑點,進行討論。明天將就具體證據討論被告是否蓄意殺人、行兇時是否有責任能力等,之後就針對刑責進行討論,」女法官說道,「如果想知道證人和被告人的陳述內容,說一聲就好,我們可以播放錄音。」法官補充說明。
「那麼後天……」
年長的女性喃喃道,沒再繼續說下去。裡沙子覺得氣氛變得更沉重了,其他人似乎也是同感,都垂著眼。
「總之,先吃飯吧。午休後進行評議。」法官說。
只見年輕男子起身離座,大家全都看向他。他一臉困惑地小聲說:「那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外面吃,可以嗎?可是已經訂這個了。」
他指著便當。
「當然可以,請自便。一點開始進行評議。」
聽到法官這麼說,他點了一下頭,走出房間。陪審員們目送他離去,縱使門已經關上,大家的視線還是沒移開。
「難不成我要吃兩個便當嗎?」年長女性的聲音讓大家緩緩地拉回視線,「哎呀!開玩笑的啦!」她笑著說。但沒有人跟著笑,她只好假咳一聲,啜了口茶。
裡沙子想象起年輕男子隨後的行動。他應該會前往法院地下可自帶食物用餐的休息區,吃著他常吃的食物,獨自思考吧。也想象著他和上班族們一起坐在拉麵店或大眾食堂的模樣。好羨慕啊,可是自己沒勇氣離席。裡沙子掀起便當蓋,掰開一次性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