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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先過語言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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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穿越到長安過夜生活?城管叔叔歡迎您!|夜禁制度

當您成功穿越到長安城或者各地城市裡以後,睜開眼睛,注意,請先看看是在白天還是晚上。

如果運氣不錯,天上有明晃晃的太陽,您可以放心地深情讚美一下毫無汙染的瓦藍瓦藍的天空,純白純白的雲,清新清爽的空氣……如果您不幸趕著深夜裡落地,自己還正在長安城的三十八條主要大街上晃盪,那就快別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了,麻溜兒地,趕緊找個犄角旮旯躲起來吧!

您問不躲起來又怎麼樣?這……沒怎麼樣,只不過隔一會兒就有城管騎著馬一隊一隊過來到處巡查抓人。您就算躲過了在明處的,還有在暗處探訪的片兒警呢—當時叫武侯的那群傢伙。

落到他們手裡,給您一頓耳光,打落幾顆牙齒,那算趕上人家心情好、下手輕。要遇上個剛跟娘子吵完架,跪完骰子盆的,一時發狠把您亂棍打死,甚至亂刀砍死,都算正常執行公務,沒準兒還能立個小功,得點兒賞錢。

活該,誰叫你小子犯夜禁的。

您如果想穿越回唐朝,在長安城裡逛逛夜景什麼的,那除非是每年的正月十五「上元節」三天,或者您面子大,能弄到特別通行證,才能日落以後在街上合法行走。否則的話,半夜出門,非奸即盜,無論是官民,抓著了,沒商量先抽一頓。

怕了吧?您說啥,問能往哪裡躲?

這個,得好好費心思想想了。長安城城郭被橫豎三十八條街道分割成一百多個居住區(坊),每個居住區都由坊牆和坊門圍起來。太陽下山以後,所有城門和坊門一齊關閉,所以您要想溜進哪個居住區去躲一躲,技術上的難度比較大。

這麼著吧,我給您出個主意。首先呢,您儘量順著大街邊往南跑,長安城內的人集中居住在北部(也是皇宮和官府所在),南部各坊人口稀疏,城管巡查力度不會那麼大。然後,確定附近沒有巡邏隊,您可以嘗試爬牆進坊—坊牆都不太高,有的可能還不到人的肩膀,努努力翻過去還是可以的。

不過爬牆的時候,切忌用力過猛。因為那些牆都是夯土壘起來的,風吹日曬雨淋的,容易鬆動,您要是不小心蹬塌了一大塊土坷垃,稀里嘩啦掉地下,這動靜沒準兒會引來圍觀群眾。每個坊裡街角都有武侯鋪,也就是派出所,片兒警要也出來圍觀,您這牆就算白爬了。

那麼有沒有不用爬牆的躲夜禁法呢?嗯……這個……倒也有,不過我怕您更不樂意使用。

長安城內的主要大街都很寬,朱雀大街寬度達一百五十米,而街兩邊都有又寬又深的排水溝,深度在兩米到三米之間。所以,如果您能捏著鼻子跳進街邊排水溝,泡在汙水雨水裡,蜷在靠近街面那牆下醃一夜,天又黑,又沒路燈,估計在大街上跑來跑去的城管們是看不見您的。

當然,那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恐怕您走到哪裡,群眾都能聞見您了。

無論怎麼著吧,如果您幸運地逃過了夜禁巡查隊,又累又怕又髒又臭地熬到快天亮的時候,將能見證到一個很壯觀的景象—全城鐘鼓報曉。

冬夜五更三點,夏夜五更二點(古代把一夜分為五更,一更又分為五點),太極宮正門承天門的城樓上,第一聲報曉鼓敲響,各條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樓依次跟進。隨著鼓聲自內而外一波波傳開,皇宮的各大門,朝廷辦公區(皇城)的各大門,各個裡坊的坊門,都依次開啟。同時,城內一百幾十所寺廟,也會撞響晨鐘,激昂跳動的鼓聲與深沉悠遠的鐘聲交織在一起,喚醒整座長安大城,共同迎接從東方天際噴薄而出的朝陽。

報曉鼓要敲多少聲呢?有記載是三百聲,還有記載是三千聲。不過無論多少聲,都不是一氣兒敲完的,而是敲敲停停分好幾波,持續時間也比較長。我估計,如果居民們在睡夢裡被第一波鼓聲驚醒,慢慢騰騰起床穿衣服,洗臉,梳頭出門,走到坊門口,可能正是第二三波鼓聲響著的時候,此時坊門剛開啟不久。要是有喜歡賴床睡懶覺的,四鼓絕時才起床,趕著收拾收拾,沒準兒還能在第五鼓敲完之前出坊上班。

當然,也有喜歡早起急著出坊趕路的。天還沒亮,各坊裡往往會有一些人聚集在坊門前,等著咚咚鼓(長安人對街鼓的口頭俗稱)敲響,開門放行。

在他們身邊,坊門裡的小吃店開始做生意啦。灶下柴火明亮溫暖地跳躍著,赤膊的胡人師傅梆梆地打著燒餅;蒸籠裡的白氣熱騰騰上冒;剛出爐的芝麻胡餅金黃酥亮,又香又脆;帶餡的蒸餅一咬順嘴流油;大碗的軟面片餺飥(bótuō)湯要加酸還是加辣由您隨意。忙著趕路也不爭這一時半刻的,客人您先吃點兒早飯吧?您要是急著上朝面聖,怕遲到,小店還提供打包外帶服務喲!當然,如果您一邊上朝,一邊在馬上吞餅子的吃相不幸被御史看到,被彈劾降職了,那跟小店可沒關係。

說到長安城的商業服務,您要逛街消費的話,有兩種錯誤印象是必須糾正過來的。

一種印象是從近代城鎮集市或者《清明上河圖》裡得來,以為長安城主要大街的兩邊,也有很多店鋪攤位依次排開,向過往行人招攬生意,迫使街面上一心走路的交通流與購物的客流混雜在一起,顯得人氣興旺繁華熱鬧。

很遺憾,這種景象,您穿越到唐朝以後看不到。

走在長安縱橫三十八條主要街道上,您能看見的是腳下黃土壓實的路面,路兩邊成行遮陰的榆樹、槐樹,道旁邊深深的排水溝,溝外就是各坊坊牆,坊牆內有深宅大院、寺廟道觀的飛簷重樓。偶爾能看到一座很氣派的宅院,在坊牆上開了自家大門,門口列著兩排戟架,還有甲士豪奴看守。這是王公貴戚三品以上大官的家,經制度特許,才能對著大街開門,一般人家的門都只能向著坊內開。

大街上不許開店,您要逛街去哪裡呢—請打聽「東市、西市」怎麼走,那是長安城內的兩個cbd中央商務區。

被您叫住問路的長安人,挺和善地告訴您,您先到皇城的正南門朱雀門,沿著東西向大街,往東走三坊之地就是東市,往西走三坊之地就是西市—哎,貴人不用慌張,現在天色還早,就算匆忙趕到了東、西市,不到日中午後,市鼓不響,那些店肆也不開張啊。

東、西兩市都有政府設立的市場管理委員會(市署),每天中午,兩市擊鼓三百下,各家店鋪開始營業。日落前七刻,敲鑼三百下,店鋪關門,顧客回家,不準開夜場玩通宵。入夜以後有市場保安巡邏,防火防盜防穿越者。

您說這中央商務區只有下午營業,時間也太短了?唉,這也是因為夜禁嘛。市民們每天早晨才開始活動,公務員上午要上朝上班,商人上午要進貨備貨,長安城裡地方太大,當時又沒汽車地鐵,住得稍遠點兒的人要走大半天,才能走到東市、西市。全社會生活節奏緩慢,二十四小時營業既沒必要,也不經濟啊。

至於您問下午到東、西市都能買到什麼?那就多了。娘子們逛街喜歡進綢緞衣帽肆、珠寶首飾行、胭脂花粉鋪,郎君們直奔騾馬行、刀槍庫、鞍轡店,舉子秀才們可以去墳典書肆,農夫挑著果菜米麥進市賣掉,再買走鐵鋤陶碗,商人拿著錢票去櫃坊存入取出……您喜歡看熱鬧,街上有雜技百戲拉琴賣唱算命卜卦的,走得渴了餓了,有酒樓、食店、果子鋪、煎餅糰子店等吃貨去處,不想外食,可以到魚店肉鋪買原料回家自己做飯,生病了有藥行,晚上住宿有逆旅邸舍,一睡不起了還有棺材鋪凶肆。

總之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凡人應用的東西,這裡應有盡有—順便說一句,現在我們用「東西」這個詞代指世間萬物,其來源有多種說法,其中一種說法,就是指唐長安的東市、西市,二市裡包羅萬物,所以買什麼都是買東西。

談到了東市、西市,就要提到很多人對唐長安城商業服務的第二種錯誤印象。

有人說,既然臨街不許開店,商業集中在東、西市,而二市又是入夜關門,那麼長安就是一座沒有夜生活的城市。裡坊居民區也沒有什麼商店,城裡冷清枯燥得很,根本沒啥繁華氣象嘛。

別聽他們的,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一座上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其商業活動的規模得有多大,二市(面積只佔全城一百多坊裡的四坊)怎麼可能完全滿足呢?

前面說了,東、西二市只相當於北京上海的cbd中央商務區。在全城一百多坊居民區裡,各坊都有自己的小型商業服務設施,相當於各社群的便利店、食堂、裁縫鋪、洗衣店、菜市場等等。

而且呢,長安城的夜禁主要針對的是三十八條縱橫主幹道,有城管巡邏隊禁止夜裡在大街上走動。各個坊門一關,坊裡內部的夜禁倒不是那麼嚴格了。您在坊裡的十字街上行走,一看對面來了片兒警,趕緊掉頭往小巷小曲裡跑,彎彎折折繞幾個圈子,武侯們真未必能抓到您,往往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算了。前面提到的坊裡小吃店,天不亮,街鼓沒響就開門打燒餅營業,那也沒人管不是嗎?(我估計店主給片兒警們的好處費是免不了的。)

於是這就造成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黃昏時,街鼓響起,大約要分五波擊鼓八百下,夜色降臨,坊市關門。長安各條大街上唯余月色茫茫,兩大cbd裡黑燈瞎火、人聲絕跡,各坊小區裡倒還熱鬧著。一些達官貴人在自家的豪宅裡通宵達旦、飲宴作樂,住旅舍的客人在同坊酒樓食店裡喝點兒酒,跟侍酒的胡姬調調情、qq影片一下,也不會被公安掃黃。

還有一些裡坊,情形更特殊一點,比如東市西側緊鄰的平康坊,那是長安城裡最著名的紅燈區,俗稱的北里名花集中居住在此坊。唐代沒有官員不準嫖妓的規定,至於來參加科舉考試的讀書人,到平康坊探訪紅顏知己簡直就是半官方的活動,哪位要是不去,那不叫潔身自好,那叫土佬村氣。所以入夜以後,平康坊坊門雖然關了,坊內秦樓楚館還是紅燭高照,歌舞蹁躚,出雙入對,淺斟低唱……

東市西北的崇仁坊,是一個旅店集中地。您穿越以後,如果有錢有勢,但還沒在長安買房子,我勸您去崇仁坊找一家邸舍先住下來。這一坊西面就是皇城(政府機構所在地),去選官考試很方便;東南角是東市,逛街方便;南面則是平康坊,找藝妓娘子們談心方便……因為有這些好處,這一坊就成了外地來長安選官考評和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們的居住集中地,附屬而生的酒樓飯店等服務業也異常繁榮發達,晝夜喧呼,燈火不絕,儼然長安城的夜生活中心。

您如果住在這一坊的話,就可以邀請認識的朋友過來吃個晚飯什麼的,不愁找不到開門營業的酒店。但要注意的是,如果您朋友家住別坊,那吃完飯可就回不去了,您得在自己下處給人家準備房間或床位,再不然同榻而眠,從視窗往外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好好享受來之不易的長安夜生活吧。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楊鴻年.隋唐兩京考.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

楊鴻年.隋唐兩京坊裡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清)徐松撰,李健超增訂.增訂唐兩京城坊考(修訂版).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

吳玉貴.中國風俗通史:隋唐五代卷.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

是誰在叫「太巴荒」?那是杜甫呼喚「太白兄」……|中古漢語

當您穿越到唐朝以後,面臨的第一大困難是什麼呢?

肚子餓?不認路?恐怕不是吧,唐朝的民風還是很淳厚的,找人問個路討點兒飯吃並不太困難。但問題是,人家聽得懂你在說什麼嗎?

您要是不信,我們就試試。

穿越落地,您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森森的四合院裡。天上一輪明月,照著院中的假山、花木、三面迴廊。南邊的照壁前,有一個面貌乾癟、滿臉愁容的老頭子,正在仰面誦讀照壁上的題詩:

「槍真看襪光,泥這地漲香。嘎兜蟒仙襪,得兜思過夯—唉,太巴荒……」

這一聲嘆息真是繞樑三日,幽幽不絕啊……客人您怎麼蚊香眼了?聽不懂這老兒在說啥?咦,怎麼可能呢,他讀的可是中國人最熟悉、最親切,三歲小孩子都能朗朗上口,幼童早教第一篇的那首唐詩啊!咱走近看看,牆上那一筆龍飛鳳舞的行書墨字,寫的到底是啥?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給您擦擦眼淚,沒事沒事,中古人的語音是比較坑爹啦,您聽不懂也情有可原……您問這老兒說的「太巴荒」是啥意思?呃,他是在叫「太白兄」……

說起來,您覺不覺得這位老人家的長相、穿戴、姿態很眼熟呢?看他這抱膝踞坐,四十五度角仰面望天的愁苦姿態,您的眼前不由得閃出了他肩扛卡賓槍、腳踏腳踏車、踩滑板、騎掃帚、打籃球、扛水桶、玩電腦、彈吉他的種種英姿……杜甫!這不就是最近在網上大紅大紫,忙得不可開交的詩聖杜甫嘛!

穿越見到一個歷史名人不容易啊!趕緊上去勾搭吧!要怎麼勾搭呢?當然是口誦人家的作品,上去表白積攢了一千多年的仰慕之情啦。

什麼?您說一時想不起來杜甫有啥名作?

提點一下吧,「兩個黃鸝鳴翠柳」您總會背吧?—等等,您先別往上衝,就算會背,您這一口純正二十一世紀普通話,人家老杜也聽不懂,沒準兒把您當成哪裡來的蠻夷呢!本公司提供中古語音翻譯的特別服務,不過要收費的哦……可以先提供一首詩的翻譯試用服務,比如這首「兩個黃鸝鳴翠柳」,您聽好了,上去以後要對子美同志這麼念:

「兩嘎黃列忙翠柳,一行爸落黨蹭滕。香含瑟冷岑秋雪,門爸東挪麼裡扔。」

看看,杜詩聖果然老臉大悅地起身相迎了吧。下面要說啥呢?—您嫌翻譯服務太貴,不樂意買?也成,那您可以裝成過來留學的日本新羅學生,只學了「啞巴漢語」,拿來紙筆跟詩聖筆談吧。

您說您只會寫簡體字,怕杜甫看不懂?這完全不用擔心,要知道我們現在應用的簡體漢字,絕大部分並不是生造的,而是從古代的行書草書中選出來的,您哪怕把字寫得潦草一點兒呢,只要上下文義通順,語境清楚明白,老杜同學猜也能猜出這些字是啥。

您需要擔心的反而是語法語義問題,中古漢語的某些句子結構和用詞跟現代差得太多……

比如說這用詞吧,最明顯的就是對各類名物的稱呼不同。假設您給詩聖寫個「我爸爸喜歡您」,老杜大概會一邊蚊香眼,一邊「白頭搔更短」—「喜」「歡」兩個字連用,他勉強可以猜出啥意思,「您」字雖然是金元才出現的尊稱,但是和「你」字長得這麼像,他應該也可以猜對字義,但是「爸爸」……在唐朝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這麼稱呼父親,當時人一般是叫「阿爺」「耶耶」甚至「哥哥」,「爸」這個字雖然已經出現,但只侷限於山坳海沿子的方言才用,於是老杜看這六個字看了半天,最後怒而掀桌—你這是考量老子的生僻字詞彙量呢!

不光是名詞有這個問題,動詞也有。比如您再寫一句「我請您喝酒」,就見老杜又開始眼暈暈了—「喝」在唐代只有「呼喊」的意思,類似於「吆喝」的用法。您要叫杜詩聖去「喝酒」,他琢磨半天,一起身開始以張大導演的風格扯著嗓子高喊「酒!酒!酒!」所以不能說「喝酒」,要說「飲酒」或者「吃酒」啦。

以此類推,形容詞、副詞、介詞、代詞……各個詞類的古今語義都有不同。再說個現在使用頻率最高的漢字—「的」吧。您給詩聖寫一句「我喜歡你的詩」,老杜盯著五個字琢磨,「我」「喜」「你」「靶子」「詩」啥意思啊?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個爪哇國偷渡來我大唐的?

因為「的」在唐朝只有「射箭靶子」的意思,想想成語「一舉中的」,「的」是一個純粹的名詞,而不是現代漢語裡的助詞。您在唐朝說話,如果習慣性地想用「的」,大部分情況下可以直接省了,把前面的形容詞、代詞什麼的跟後面的名詞硬捏在一起,「我喜歡你的詩」寫成「我愛君詩」,老杜就能看明白,笑眯眯了。

如果「的」字的前後部分比較複雜,不用字連起來特別不舒服,那一般可以用「之」來代替,比如「李世民得天下的原因」就要寫成「李世民得天下之因由」。

最後說說這個語法差異……唉,客人您已經聽暈了?我也快講哭了啊,語法問題比前面說的語音、語義問題還要複雜得多呢……咱就挑個最簡單的說一下吧,動補式。

您來一句「您寫了幾十年詩啊」,老杜又不懂了,於是咱換成「公作詩數十載」—留意到這兩句的結構有啥不同沒?關鍵是在於「詩」和「幾十年」(數十載)這兩部分的前後位置。

現代人說漢語,「幾十年」這種補語,是放在「詩」這種賓語前面的,主語+謂語+補語+賓語。而唐朝人說話,補語要放到賓語後頭,是主語+謂語+賓語+補語的結構。

不能說「我想死你了」,要說「吾憶汝欲死」;「我吃完飯了」是錯誤的,要說「我吃飯畢」;「李世民射死李建成」也不對哦,要說「李世民射李建成死」……

咦,客人,您怎麼又哭了?算啦,算啦,實在不行,您就在紙上寫個—注意,從右到左豎著寫—「仰慕杜公已久求教唐音」,然後扯著他給您讀詩吧。您看,這院裡的牆壁上,褪了色的廊柱上,甚至稍平整一點兒的山石面上,到處都是詩句啊。趁著今天月亮好,讓老杜多念幾首,回頭旅行結束回家,跟朋友們炫耀您的中古唐音是詩聖親自教的,多有面子的事!

話又說回來,客人您不覺得奇怪嗎,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院子裡牆上到處都是題詩?白天進來猛一看,以為進了啥啥論壇呢,這一篇篇長長短短的帖子喲……

念頭剛轉到這裡,大概是剛才您跟詩聖的一番折騰,動靜不小,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三個男人舉著燈燭走進來,先客氣地跟杜工部打個招呼,再把燈燭往您臉上照一照,為首的就開腔了:「敢問足下尊姓大名?驛牒何在?」

驛—嗯,沒錯,您正在一座驛站裡面。進來的為首這位,是「驛將」或者「驛長」,就是這個驛站的負責人。他正管您要住店證明呢。

住驛站還要證明信嗎?那當然!驛站在古代一直是官方,甚至軍方機構專門用來接待公務人員的,可不是誰有兩個錢都能住進去。唐朝明文規定,只有軍務緊急報告、在京諸司須用、諸州急速大事須彙報、國事活動時各州的奉表祝賀、諸道租庸調附送驛務、在外科舉人員進京應考、政府要員過往迎送、政府官員因公去世家口還鄉照顧等十三種情況下,才能夠動用或住宿驛站。

這些住驛站或者在驛站之間傳遞公文的人員,他們還要從主管機構先領出憑證來,才能上路。如果是在京城領證,那麼要去尚書省兵部下屬的「駕部郎中」那裡申報領取;在地方的話,要從州政府兵曹的「司兵參軍」手裡領。

根據驛人的身份和任務不同,憑證也分四種:第一種叫「銀牌」,由門下省統一發給,是一種寬兩寸半,長五寸的銀製牌子,上有隸書「敕走馬銀牌」五個字;第二種叫「角符」;第三種叫「券」;第四種叫「傳符」。券和傳符都是紙質的,上面也寫著字,大致是說明攜帶人的身份和任務等。

您摸摸身上的口袋,一片紙都沒有,顯然您進驛站屬於非法入侵……這個驛將還算客氣,見您和杜工部談得不錯,沒好意思翻臉拿人,只叫您速速出驛,休得延誤。

這沒辦法,跟詩聖依依惜別,趕緊走吧。要知道「騷擾驛站」在歷朝歷代都算個不大不小的罪名呢。

您又問了,公家招待所不讓住,我們去哪兒過夜?三更半夜的,難道要露宿不成?這個您別擔心,我們不是在荒郊野嶺,而是在天下最繁忙的兩京(長安和洛陽)驛道上。這條康莊大道,行人眾多,幾乎每座官府驛站旁邊,都有幾家私人經營的「逆旅」「客舍」,只要有錢,半夜去砸門,人家也歡迎。

您還可以跟詩聖定個約會,明天如果人家有空,去附近逆旅找找您,繼續教您唸詩—進了那些私人旅館您就知道了,跟驛站的情形差不多,私旅的院牆上、屋壁上,也到處都題著詩。那些手欠的唐朝文人,就見不得有一塊乾乾淨淨的空白地方,會作詩的寫詩,會寫文章的刷文章,實在啥都不會,大筆一揮也要寫個「某年月某鄉某官某人到此一遊」……

在兩京驛路上,或者天下任何比較繁華、慘遭大群文化人路過的地方,不光是客店被塗鴉了,連寺廟、酒館、旗亭、城牆、山石……凡是能提筆寫字的,大都難逃一劫。想想也能理解,當時的文人沒網路、沒論壇、沒qq、沒部落格,連活字印刷術都沒發明,雕版出個書也費死勁了,有啥作品也只好用這種方式來傳播。畢竟,與泡青樓教妓女誦詩唱詞相比,亂寫亂畫的成本要低很多嘛……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臧嶸.中國古代驛站與郵傳.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9

石毓智,李訥.漢語語法化的歷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東方語言學(http:rg)

見了官員別亂叫「大人」,除非您想拜乾爹……|稱呼

上一節我們說了穿越回唐朝以後的語言問題,有客人就說了:我們學個英語,從小學到大,學了十幾年都沒折騰會,這唐朝漢語一年半載的也不可能學全吧?救急不救窮,你這導遊先教我們一些最急用、最有用的唐朝話,怎麼樣?

說的倒也有道理。這樣吧,今天先把人們開口最先用到的「稱呼」講一講。

根據我的有限瞭解,穿越回古代的一眾男女,除投胎成皇帝以外,投胎成后妃、皇子、公主、貴族子弟的機率最大。那麼您投胎成王子、公主、貴族男女以後,睜開眼看到面前的人,都應該叫啥呢?

「叮咚」一聲,您跟原宿主的靈魂鬥爭勝利,佔據了他/她的身體,醒來時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張被褥柔軟華麗的大床上,鼻子裡聞到濃烈的薰香味和煎藥味。床前屏風外面有人喊:「皇后,郎君/公主終於醒轉啦!」隨後床帷掀起來,一位穿戴華貴的婦女俯身來看您—

這時候,您親熱地喊「阿孃」也行,嚴肅地喊「皇后」也行,最好不要喊「母后」—這個詞在唐代不用作當面稱呼,她老人家沒準兒會以為您燒糊塗了。

唐代兒女當面呼喚母親的用詞,現代人倒是不陌生,以「娘」的衍生稱呼「阿孃」「娘娘」(不是用來專門稱呼后妃的,只是普通的兒女叫自己的母親)等為主。如果您覺得自己是個有身份的成年人,在母親面前需要規矩嚴肅,那麼就叫「母親」。

如果被您穿越上身的那位皇子或公主,跟皇后感情很親密,那在非正式場合可以像普通平民人家一樣直接叫「阿孃」,唐代宮廷裡的禮法規矩並不像後世那麼冰冷嚴格。如果是正式場合,或者您惹皇后生氣了需要小心賠罪,那麼就得跟著外人一起,當面稱她為「皇后殿下」—不是「皇后陛下」,只有皇帝可以稱「陛下」。

您叫了「阿孃」,皇后答應一聲,叫您的小名,或者「兒啊」之類,娘倆兒正談心,外面奴婢通報:「聖人至。」

來的不是孔夫子,也不是關二爺,是您的親爹當朝皇帝。

唐代一般人等對皇帝的當面稱呼,較流行的有「聖人」「主上」「大家」(皇帝身邊人用,大臣一般不用)等,傳統的「陛下」當然也可以使用。至於「皇上」這個穿越流行詞,在唐代似乎是一個書面用語,沒看到活人這樣當面稱呼皇帝的例子。「萬歲」則是群眾情緒激動時給皇帝拍馬屁用的,日常並不把這個詞當作一種稱謂。

至於您這個剛穿越上身的王子公主嘛,不建議叫「父皇」,這個詞在唐代也未見作為稱呼語出現。同樣,如果感情親密,您就像平民家庭一樣直接叫喚「父親」或者「阿耶」就行了。

跟叫母親的「娘」系列相比,唐代對父親的稱呼,我們看上去會覺得比較陌生、比較亂,也比較坑爹。最流行的稱呼是「耶」(爺)的各種衍生,如「耶耶」(爺爺)、「阿耶」(阿爺)。父母合稱「耶(爺)娘」很常見,如老杜《兵車行》「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木蘭詩》「爺孃聞女來,出郭相扶將」。

但是還有一種對父親的稱呼,是「哥哥」。《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這裡的「四哥」,指的是玄宗的父親睿宗(在同母兄弟中排行第四)。《舊唐書·棣王琰傳》:「惟三哥辯其罪人。」這裡的「三哥」也是指他父親玄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李世民有一封寫給兒子李治的信,文末署名也自稱為「哥哥」。

「哥哥」這稱呼,在唐代既指父親,又指兄長,如唐玄宗還曾經在公開場合稱他長兄寧王為「大哥」「寧哥」。據說這稱呼是從草原民族傳過來的,在唐代還沒有定型。所以我鄭重建議各位穿越者,不要隨便管路人,甚至自己親兄長叫「大哥」「哥哥」,這稱呼很容易讓人家在輩分上佔您的便宜—唐代對兄長的安全稱呼是「阿兄」「(排行)+兄」,建議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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