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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先過語言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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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來還說對父親的稱呼,口語上可以親熱地叫「耶耶」「哥哥」,書面語或者嚴肅場合,自然要叫「父親」或者「大人」。

「大人」作為一個當面的口頭稱呼語,在唐代,只用來呼父母,個別情況下可用來呼直系血親尊長,絕不能用「張大人」「王大人」「李大人」來稱呼各種官員。比如李世民在太原勸他爹李淵起兵反隋時說:「大人受詔討賊……」敦煌變文《舜子變》裡也有:「舜子叉手啟大人:若殺卻阿孃者,舜元無孝道,大人思之。」

其實用「大人」來稱呼父親,直到近代,還一直儲存在書信習慣當中。舉個例子,我們可以從《紅樓夢》裡看到清代人在口語上已經不叫父親為「大人」了,賈寶玉叫他爹「老爺」,賈環和賈蓉是叫「父親」,但是一寫書信,比如認了寶玉當乾爹的賈芸,就寫「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大人」是什麼時候變成對官員的稱呼語呢?具體的時間,我也說不清,但是「大人」和「爺」的稱呼演變過程一樣,都是從「稱父親」逐漸擴大、外延,一種叫作「親屬稱謂語外化」的現象與諂媚風氣相結合,最後「大人」的語義變化為稱呼官員,「爺」(老爺)變化為稱呼主人、貴人。

好吧,您這就問了:既然在唐代不能用「張大人」「王大人」來叫官員,那我面前站著姓張姓王這兩位大官,我該怎麼叫他們?總不能直接叫名字吧?這也太不禮貌了。

嗯嗯,懂禮貌的是好孩子……唐代稱呼官員呢,大致上有以下這麼幾種叫法。

一是「姓」+「官爵」。這裡的「官爵」不必是全稱,比如劉某人任職「散騎常侍」,往往只呼為「劉常侍」。基本上各個官爵都有一些約定俗成的稱呼,姓趙的「兵部尚書」和姓錢的「禮部尚書」都被稱為「趙尚書」「錢尚書」,姓王姓李的「司勳主事、考功主事」被叫為「王主事」「李主事」,等等。

二是「姓」+「公」之類的尊稱,應用廣泛,民間可用,官場也可用。您要是穿越到貞觀年間,見了房玄齡說「房公安好」,見了魏徵說「魏公萬福」,人家會覺得你這孩子挺有教養的。此外稱字號、稱地望也可通用,「太白今日又得新句未?」「柳河東何時動身南行?」這樣。

三是「姓」+「官名別稱」。比如唐人稱縣令為「明府」,於是張縣令、李縣令會被叫為「張明府」「李明府」,中書舍人和門下省高官都別稱「閣老」什麼的。

總之,您要想見了什麼官員都叫「大人」混過去的話,這種偷懶方法是行不通的。被叫「大人」者會輕撫你頭,笑而不語,您的真正大人尊公在旁邊聽見了,大概會氣得拿棍子抽您一頓。

回到您穿越成功的第一現場,皇帝阿耶進來看您了,坐下說說話,室外就有人進來稟報各種事務。進來的這個人,如果是那種明代以後叫作「太監」的,那麼在唐代他是被稱為「宦官」「宦者」或者「給使」。如果進來的是女的,就是「宮人」「宮婢」「侍女」,倒與後世差別不大。

這些奴婢進來,拜過「大家」「皇后」,隨後向您行禮。至於他們怎麼稱呼您,要看您到底穿越成了誰。

如果穿越質量高,成了正式冊立的皇太子,奴婢以及官員們會叫您「太子殿下」。如果您當時還只是一個封了王的皇子,下面的人一般是叫您「大王」[覺得很山寨、很難聽,好像上了花果山水簾洞?哈哈,其實當時的發音,還真就是叫「戴(daì)王」],非皇太子,基本不會被稱為「×王殿下」啥的。

至於公主,也是被當面稱為「公主」或者「貴主」,變化不大。

不過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如果進來的是您父母很看重的奴婢,擺出一副「我們就像普通家庭裡那樣親切溫馨」的架勢,那麼他們有可能不叫您太子公主,而像普通家庭裡一樣,叫男性主人「郎君」「(排行)+郎」,叫女性主人「娘子」「小娘子」。

「五郎」「六郎」和「大娘」「七娘」這樣的「排行+郎/娘」片語,是唐代社會里,對於男性和女性最普遍、最親切的尊稱,上至皇室,下到賤民,通行無阻。

您要到一個普通貴族或者平民家庭裡去觀察他們的生活的話,會看到奴婢們叫男主人「阿郎」或者「主人」,叫女主人「娘子」「夫人」,叫男女主人的兒子們「郎君」「大郎」「二郎」「三郎」……叫男女主人的女兒們「小娘子」「大娘」「二孃」「三娘」……至於叫男女主人的媳婦、女婿,也是在「娘」和「郎」之前之後加上姓氏、排行等各種修飾限制語,變化很多,就不細說了。

奴婢稱男性為「郎」,女性為「娘」的叫法,因為尊卑含義很明顯,流傳到社會上,就變成了廣泛應用的尊稱,大家都相互稱對方為「×郎」「×娘」,以顯示自己有禮貌,有修養。

比如穿越者某天自己偷偷溜出來上街迷了路,要找人問路,如果面前這個人是有年紀的老人(男),就叫人一聲「丈人」「老丈」;是老女人的話,稱一聲「阿婆」「老夫人」;是青壯年男子,叫「郎君」;青壯年女子叫「娘子」;少年男女叫「小郎君」「小娘子」這樣。

要注意的是,對於不太熟的人,您不要像現代社會一樣隨便叫人家「大哥」「大姐」「叔叔」「阿姨」,這種「親屬稱謂語外化」的現象,在唐代並不普及,被叫者說不定會嚇一跳,以為您要分他的家產什麼的。

那麼對於很熟的親人以外的朋友怎麼叫呢?

除了「郎」以外,「君」「卿」「公」「足下」之類的一般尊稱,都可以作為當面稱呼語。如果您跟這個朋友的感情親密到了某種程度,還可以直呼他的「姓+排行」,雙方都會覺得這是一種關係非同尋常的表示,比如大量唐詩詩題中的《送元二使安西》《宴興化池亭送白二十二東歸聯句》《送韓十四江東覲省》《同李十一醉憶元九》《夏日南亭懷辛大》……這就跟現代人給朋友打電話,一開口「老六」「豬頭」「老狗,你在哪兒呢?」的意思差不多。

叫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比如子侄,可以直接叫他的大名或小名,當面說話時用「你」「汝」「爾」。叫自家奴婢,也是叫名字,生氣起來可以罵「狗奴」「賤婢」等,但是不要叫「奴才」。您家的奴婢也不會自稱為「奴才」,這個詞在唐代不是一個稱呼語。奴婢的自稱有「賤奴」「婢子」等。

最後說說您穿越過去以後,跟不同人說話,都應該自稱為啥。

跟尊長或者平輩說話,要表達對對方的尊敬,自己就應該用謙稱。比如跟皇帝說話當然要自稱為「臣」,您穿越成王子公主了也可以對著皇帝皇后自稱為「兒」,但是不要用「兒臣」,唐代未見此稱呼。

另外比較普遍的是稱呼著自己的名字回話。「回大人:阿穿喝過藥了。」「張公莫惱,阿穿在此賠罪。」……《隋唐嘉話》裡有一條八卦:「太宗……初嗣位,與鄭公語恆自名,由是天下之人歸心焉。」李世民剛當皇帝的時候,跟魏徵(後封鄭國公)說話,總是「世民」(見識淺陋,敬待公以教我)、「世民」(快要累死了,魏唐僧你少嘮叨幾句行不行)這樣非常謙恭有禮地作秀,於是公共知識分子們大為激動,認為「由是天下之人歸心焉」。

男性用的謙稱還有「僕」「愚」「鄙人」「下走」等歷代通用詞,不詳說。想說說的是比較有唐代特色的「某」(某甲、某乙),這個算是謙稱里語氣較為不卑不亢的那種,全社會上下通用。如敦煌變文《韓擒虎話本》:「楊堅啟言皇后:‘某緣力微,如何即是?’皇后問言:‘阿耶朝廷與甚人訴(素)善?’‘某與左右金吾有分。’」—這裡楊堅是皇后楊麗華的父親,但皇后地位比楊堅尊貴,二人說話,稱呼上比較尷尬,於是楊堅用了「某」這個萬能自稱詞。

女性用謙稱除了一般的「婢」「妾」之外,具有唐代特色的是自稱為「兒」,而且不必對著父母,對一般尊長平輩客人也這麼自稱。在各篇敦煌變文裡,女性自稱「兒」的佔大多數,如《伍子胥變文》:「女子答曰:‘兒聞古人之語,蓋不虛言……兒家本住南陽縣,二八容光如皎練……’」

還有一個您大概聽著非常彆扭的自稱語,是「奴」(阿奴),唐代男女上下尊卑都能用。《韓擒虎話本》:「時有金璘陳王,知道楊堅為軍(君),心生不負(服)。宣詔合朝大臣,惣在殿前,當時宣問:‘阿奴今擬興兵,收伏狂秦,卿意者何?’」—這裡的「阿奴」是南陳皇帝陳叔寶自稱。「皇帝宣問:‘阿奴無得(德),檻(濫)處為軍(君),今有金璘陳叔古(寶)便生為(違)背,不順阿奴,今擬拜將出師剪戮,甚人去得?’」—這裡的兩個「阿奴」,都是楊堅自稱。宋代以後,「奴」系列自稱才演變為女子專用,男性一般不再使用。

唐代的「奴」含義非常廣泛,而且是各種階層人士的小名、閨名常用字,可以用來罵人,表貶義,做父母的也經常用來稱呼子女,表示憐愛。

以上說的是對著尊長們的謙稱語,下面來說對著下屬子侄的自稱。

首先要說您穿越成皇帝、太子、諸王以後,其實不必在所有場合都自稱為「朕」「寡人」「孤」等。史官們寫史的時候喜歡按照禮制加工帝王言論,使之儘量往「朕」「孤」「寡」上靠攏,但是大量筆記小說和一手史料裡,都有帝王在不那麼嚴肅的非正式場合裡自稱「我」「吾」,甚至「奴」的記載。

舉一條很有代表性的材料,唐代一手史料、記述魏徵進諫故事的《魏鄭公諫錄》裡,有這麼一段:有人對李世民說很多高官、大臣都看不起他的寶貝兒子李泰。性子急、耳根軟的李世民大怒跳腳,把三品以上的大臣叫來罵道:「我有一口語,欲向卿等道。往前天子是天子,今時天子即非天子邪?往前天子兒是天子兒,今天子兒即非天子兒邪?我見隋家諸王,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躓頓,我自不許兒子縱橫,卿等何為蔑我兒邪?我若教之,豈不能折辱卿等?」

這段話的中心思想,是抱怨大臣們不夠尊敬他這個天子,以及他的兒子們(當然後果是被魏徵一頓板磚抽回去,蹲牆角反省)。雖然內容其實是跟皇家禮制很有關係的,但因為開篇點明瞭「口語」,即「不論君臣禮節的大實話、心裡話」,他就通篇都用「我」,而不是「朕」。

所以一般人在一般場合,對著下屬、子侄說話,無論男女,自稱為「我」「吾」就可以了。對兒女可以自稱為「阿耶」「阿孃」,祖父母對孫輩可以自稱「阿翁」「阿婆」(孫輩也這麼叫祖父母)。

綜上所述,您穿越到唐朝之後,容易用錯,最好避免出口的稱呼語有:皇上、父皇、母后、兒臣、大人,爺(老爺、少爺)。小姐、奴才,建議使用:奴(自稱)、郎君、娘子。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全二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項楚.敦煌變文選注(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2006

啞巴虧不能吃,教您幾句唐代罵人話|俚語

介紹完日常稱呼,再講一些穿越回唐朝時大概可能會用到的罵人髒話吧。為什麼?萬一您在長安大街上被官二代們欺負了,打是打不過五大三粗的唐人,罵還不會罵,白費口水喊半天「草泥馬」「sonofabitch」,人家根本聽不懂,施施然策馬而去,那多沒成就感啊……

好,咱先穿回去聽聽唐朝人的罵架。不過我先提醒您,作為一個習慣在現代漢語語境中生活的人,您去聽唐朝人罵街,可能聽一會兒就煩了,感覺就像韋公小寶聽俄語罵戰。

次晨拂曉,眾將各領部屬,分頭辦事。朋春督兵挑土築圍,郎坦指揮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領五百士卒,向羅剎降兵學了些罵人的言語,在城下大聲叫罵。只可惜羅剎人鄙陋無文,罵人的辭句有限,眾兵叫罵聲雖響,含義卻殊平庸,翻來覆去也不過幾句「你是臭豬」「你吃糞便」之類,那及我中華上國罵辭的多采多姿,變化無窮?韋小寶聽了一會,甚感無聊。

聽多了現代漢語髒話,您大概會覺得唐朝人罵街也太過簡單無聊,基本上就是「畜生」「去死吧」這些,不流行問候對方女性親屬,也不會把各種器官掛嘴邊。

那麼唐人流行罵啥呢?

一大流行是罵人為「農民」,當然原詞是「田舍」系列,如「田舍漢」「田舍兒」「田舍奴」「田舍郎」……

來來,您跟我穿到貞觀初年的太極宮裡去,咱先來圍觀太宗李世民陛下罵街。瞧這位,下班以後氣沖沖回來找老婆訴苦,批判辦公室政治,說的啥呢?

「會殺此田舍漢!」(有機會一定砍了那個農民!)

下面就是歷史上的著名劇情了,長孫皇后問:誰又惹你啦?李世民答:魏徵這小子不尊重領導,經常當面提意見。—唉,那位客人!您跟著皇后走幹啥?想去偷窺人家換衣服?太猥瑣了!趕緊給我回來!

您不回來的話,我們可又要穿走了!這次要穿到玄宗年間去看妹子們k歌哦!

冬寒,微雪,半露天的旗亭下,熊熊燃燒的壁爐旁邊,一瓶開元十三,這情調夠小資不?三個寫詩的男人坐在一起拼酒玩笑,門響處,又擁進來一群在歌廳上班的演藝界美女,帶著樂器舉辦行業聚會,紛紛演唱最新的流行詩歌來比拼誇耀。

三個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在姑娘們身後坐聽打賭,看誰的詩歌被演唱最多。王昌齡的「寒雨連江夜入吳」被唱過了,高適的「開篋淚沾臆」被唱過了,王之渙的詩遲遲沒人唱,面子上掛不住,指著最漂亮的一個妹子賭咒道:她肯定唱我的詩。果然,那妹子一開口:「黃沙遠上白雲間……」王之渙拍案大喜,調笑另外二人。

「田舍奴,我豈妄哉?」(你兩個農民,看我不是瞎說的吧?)

打倒歧視農民的封建帝王!打倒看不起農民的公知文人……那位客人又問了,這皇帝、大臣、文人、官僚互罵對方是「農民」還可以理解,要是兩個農民對罵起來,怎麼辦?一句「田舍兒」罵了對方,捎帶把自己也罵上?

沒關係,古代社會四類人的排行是「士、農、工、商」,有的是比農民地位還低的,我們按職業地位一級一級罵下去。

比如您看,一大早開城門以後,大街上挑菜進城來賣的農民跟推車的小商販撞在一起了,小商販跳著腳罵農民「田舍奴」,農民抄扁擔罵小販「市井兒」「市井奴」「市井無賴」,好不熱鬧。「市井×」就是形容那些辛苦勞作、沒多少財勢的小商人,當時這類職業很受歧視,在考公務員等方面都有一定限制。

那您又問,現在兩個小商販撞在一起,又該怎麼罵?還有比「市井兒」更低賤的職業嗎?有啊,罵對方「乞索兒」,也就是「叫花子」,丐幫中人。

其實說起來,幾乎各個職業都有特定的罵語,像與世無爭的出家僧人,要惹怒了惡少,照樣是被一連串「禿奴」「賊禿」「粗行出家兒」罵過去。

您穿越成了軍人?要說唐代武人的地位還算是比較高的,不過罵街嘛,人生氣起來照樣有惡詞罵他們,直接叫「老兵」「兵奴」就算是侮辱了。或者也有高階武將用「老兵」來自謙、自嘲的。

就是最清高的「士」—那些自命不凡的讀書人,人民群眾照樣奉送一個專用罵詞給他們,叫「醋大」或者「措大」,使用時前面經常加一「窮」字,尊稱為「窮措大」。什麼意思呢?就是形容這些傢伙成天沒事找事,抬肩、拱臂、攢眉、蹙目,譏評這個,議論那個的模樣,好像被灌多了酸醋一樣。

以上說的都是攻擊職業身份的罵詞,下面來說說罵人為動物類的。

唐人最樂意拉來硬栽給自己仇人的動物是狗。

如果直接罵「張三就是李四的狗」,通常只是說張三緊跟李四,是他的走狗、打手,倒還不太涉及人身攻擊啥的。但是架不住「狗」的衍生詞多啊,舉幾個例子。

「狗鼠輩」,指卑劣下賤的人。開元名相張說曾經罵他的政敵宇文融:「此狗鼠輩,焉能為事!」

「死狗奴」,這個可以用來罵僕人。習慣穿越以後見下人就罵「死奴才」的,強烈建議穿唐以後改用這個,唐朝口語裡沒「奴才」這個詞。

「豬狗/犬彘/犬豕」,這也是比較狠的一個罵人詞。來圍觀安史之亂時,兩方將領的一場罵戰:「賊識我乎?」「誰耶?」「我,國之大將白孝德也!」「是何豬狗!」

「狗屎」,這個意思就不用解釋了吧。舉個用法,那個寫「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的五代詞人馮延巳,曾經在李後主他爹手下當宰相,很被同僚看不起,同僚孫晟就直戳戳地罵馮延巳:「金碗玉杯而盛狗屎可乎?」

除了「狗」以外,罵人是「××驢」「×豬」的也不少。比如罵人「瞎驢(屢)」,大和尚挺愛用這個詞,號稱是文雅地、宗教性地罵人沒有道眼、不能徹悟、見解不當。完整的罵人句:「瞎屢生!爾一生只作這個見解,辜負這一雙眼,冷噤噤地如凍凌上驢駒相似。」「瞎屢生!爾向枯骨上覓什麼汁!」

如果您罵人時懶得去想到底罵什麼動物合適,乾脆就直接罵「禽獸」「畜生」也算過得去。據《隋書》說隋文帝楊堅臨終前曾經捶床大罵:「畜生(指楊廣)何足付大事!」

跟「罵人為動物」有點兒相似的是,還可以「罵人為妖鬼」。這個在唐傳奇的鬼怪故事裡特別流行,主角們經常罵異類為「老鬼」「妖鬼」,當然也可以用來罵人,張祜寫詩自嘲「鄉人笑我窮寒鬼,還似襄陽孟浩然」。

「夜叉」也是唐朝人常罵的一種非人生物。單純罵「夜叉」,往往是說不孝子的,或者形容人長相可怕。罵「母夜叉」的話……這個詞的意思流傳到今天也沒啥變化,大家都懂的。

說到「母夜叉」,下面咱來說說專門罵婦女的、罵小孩子的和罵男人的詞。

前頭說了,唐朝人不流行問候對方的女性親屬,也沒針對女性開發出什麼有特色的汙言穢語。但是呢,罵對方(無論男女)是「婦人」,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罵男人是「婦人」,一般都是指責他膽小軟弱、婆婆媽媽的,像唐朝大將高仙芝就罵過他的副將程千里「面似男兒,心如婦人」。這種罵法也很古老了,諸葛軍師曾經用這一招埋汰司馬懿來著。

罵女人是「婦人」,基本意思就是「你個沒見識的傻娘兒們懂啥」。要區分得更細一些,可以罵老年婦女「×老嫗」,罵野蠻女友「妒婦」「悍婦」,罵侍女「賤婢」,等等。要注意的是,唐朝人罵婦女時很少故意往下半身引,連「娼婦」「妓」這一類的詞都不用來罵良家婦女(至少我沒見過),而是實指那些紅燈區的工作者。

罵小孩的,也是直接罵「小子」「小兒」。要加個形容詞的話,比較流行的是加「乳臭」。「乳臭小兒」這些詞一開始只是蔑視小孩子的,後來變成全年齡層的罵詞,看誰不順眼都可以指著那鬍子拉碴的男人罵「這個小子」如何如何。

這裡的例子,委屈白居易來客串一下吧。話說白居易在唐憲宗李純那裡上班時,充分發揚偶像魏徵的作風,不斷管制李純陛下不要做這個、不準做那個。李純對老白一般還是比較尊重的,當然也有忍不了要吐槽的時候。

「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無禮於朕,朕實難奈!」(最後這個牢騷還是被別的大臣勸解開了。)

專門罵男人的詞,隋唐時期倒是創造性地發明了一個,叫「××漢」。

對啦,就是現在很褒義的「好漢」「壯漢」「山東大漢」這些詞語裡的「漢」字,在唐朝,大部分情況下它是貶義的,是用來罵人的。

「××漢」詞語的出現,據說跟南北朝時期胡漢混戰很有關係,但是到了唐朝,這個詞已經沒有什麼民族屬性了,就是用來鄙稱一般的男子。

如果把「漢」字加在一種職業後面,那是在以職業屬性來罵人,比如「軍漢」,大家應該都明白什麼意思。也不只是賣力氣的人會被賤稱為「漢」,唐高祖李淵指控房玄齡、杜如晦教壞他的寶貝兒子時,曾經跳腳大罵房謀杜斷是「讀書漢」。

「漢」字前面也可以不加職業,加上別的形容詞,一樣是罵人話,比如「老漢」「痴漢」……您說啥?唐朝沒有地鐵和公交車。這個「痴漢」不是「騷擾女性的色狼」啦,您看日本愛情動作片看太多了吧。唐朝的「痴漢」也是挺流行的罵人話,意思是「大笨蛋」「蠢貨」。

什麼都不加,光一個「漢」字丟出去就可以罵人了。曾經有個要造反的跛腳將軍這樣自誇:「(老子我)今雖患腳,坐置京師,漢輩猶不敢動。」

嗯,數數,我們已經聽了幾大類罵人話了?職業身份類的、動物鬼怪類的、性別年齡類的,再湊一類吧,民族籍貫類。

總體來說,唐朝人比較開放,並不太歧視游牧民族,不過罵起仗來,民族屬性仍然是一個攻擊點。罵對方「胡」「虜」「戎狄」有點兒過時了,唐朝人最喜歡罵的詞是「獠」。

為啥呢?大概是因為唐朝皇帝老李家的血統裡有那麼點兒比例不明、來路可疑的西北游牧民成分。按傳統的地理名詞劃分,罵「胡」「狄」很可能一不小心罵到皇帝家裡去,而「獠」一般是指西南少數民族,安全係數較高,於是大大流行起來。

單罵一個「獠」字,最有名的例子要算女皇武陛下。當年唐高宗李治跟大臣商量,要廢了原配王皇后立武氏時,書法家宰相褚遂良死也不同意,君臣倆正吵著,武氏在簾子後面聽得火大,河東獅吼,出口成髒:

「何不撲殺此獠!」

褚遂良道:我家是浙江錢塘人,浙江在東南,不在西南!你個沒文化的婦人……

反正呢,在唐朝,凡是南方人都特別容易被罵成「獠」。另外陰沉難測的人被罵為「險獠」,長相抱歉的被罵「獠面」,還有「獠子」「獠奴」「獠賊」「憨獠」等一系列衍生詞。

除了「獠」以外,像「突厥」「奚」「羯」「高麗」等族號都能用來罵人。

如果您想在以上有限的髒話類別裡罵出風格、罵出水平、罵出新意、罵出流芳千古或者遺臭萬年,大可以自由選擇、跨類組合。推薦一個水平比較高的髒話組合,是關於有高句麗血統的唐軍名將高仙芝的。他因為一件事觸怒了他的上司,上司唾面大罵他:

「啖狗腸高麗奴!啖狗屎高麗奴!」

更加有名氣的,可稱為唐朝罵人話代表作的,還是千古女帝武則天陛下的捱罵紀錄。駱賓王這個唐代第一粗口王的頭銜,那是怎麼也跑不掉了。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現在不正當地掌握著政權的那個姓武的娘們,性情一點都不溫順,出身也很卑賤。她曾經是太宗皇帝的使喚丫頭,勾引太宗跟她上了床。太宗年紀大了,她又偷偷跟皇太子亂搞。太子登基以後,她抓著新皇帝的把柄,繼續暗裡跟新帝淫亂,終於從尼姑變成了新帝的妃子進宮。進門以後,她就開始嫉妒欺負別的妃子,就像歷史上的妖妃鄭袖陷害楚懷王寵姬一樣,用各種卑劣手段迷惑皇帝、殘害后妃。她把皇帝的原配皇后誣陷致死,一人跟父子兩代亂搞給我們皇室潑髒水,再加上心腸像毒蛇蜥蜴一樣惡毒,性情像豺狼一樣狠辣,親近邪惡小人,殘害忠臣良將,殺害她自己的兄姐,又殺了皇帝,毒死她自己的母親,天上眾神和地下百姓都痛恨她,天地都不容她。她還包藏禍心,想篡位當皇帝,把先帝的愛子囚禁在別處,把自己那些混賬親朋封了大官委以重任……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劉福根.漢語詈詞研究—漢語罵詈小史.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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