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覺得不安的是,自願樂意來應點徵的男丁,似乎越來越少。你聽說前線的軍官計功不公平,剋扣軍糧,勒索財物,甚至叫軍士去送死,好吞沒他們自備的從軍資財。你聽說軍紀越來越廢弛,士兵生病受傷無人過問,戰死以後連屍體都不給送回家裡埋葬。你確實知道的是,憑功勳來申請額外的田地已經不可能了,關中早已經沒有什麼無主田地可以授給百姓了。
新天子坐朝二十年,一個驚雷般的訊息讓你暴怒擲杖奮起。
你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朝數萬大軍在你曾經戰鬥過的吐谷渾大非川與吐蕃對陣,幾乎全軍覆沒,名將薛仁貴等議和而歸,安西四鎮失陷。大唐開國以來,你這個百戰老兵從軍入伍以來,從未有過這等敗陣。你相信,你的同袍夥伴們相信,大唐君臣上下相信,膺服於天可汗的外番蠻夷們都相信,太宗文皇帝一手創立的大唐天兵有眾神護佑,本就是永遠不可戰勝的。
你憤怒地咒罵著那些敗軍之將狗鼠輩,責罵如今的少年郎不出力不中用,要以自己這殘病之身的六十老漢去投軍雪恥,還用手杖抽打了前來勸阻的子侄。幾個壯男費盡力氣才把你按拘住,你的老妻給你灌下了一碗安神的飲子。
九年以後,裴行儉將軍復安西四鎮。你沒能活著看到那一天,但你以六十六歲的高齡壽終正寢,安穩地死在兒孫環繞中。
你的一個兒子曾經短暫接替你的折衝校尉職務,可他幾乎無事可做。軍府已經名存實亡,富人不願意自備資財從軍,窮人根本置辦不起裝備,寧可拋棄土地逃亡。人們越來越看不起武人,曾經顯耀的京城侍官變成了罵人的粗話。朝廷遣使帶來兵符,你的兒子只有一句話回覆:「無兵可交。」
無奈之下,朝廷只能出錢出糧,僱些無業遊民在京城做禁軍。至於邊疆的守衛軍隊,從兵到將,都越來越依賴驍勇善戰的游牧民和胡人了。
你有很多孫子,其中有幾個精明能幹的,考科舉和武舉進京做了官。他們的子孫漸漸成了逐日鬥雞走馬、遊獵打球的長安公子。按規矩,他們成年後應該去做衛士,以此為進入官場的晉身之階,但他們全部都交一筆錢代役了事。
天寶八年(749),朝廷正式下令,廢除了軍府。天子的楊氏寵妃嬉笑著為她收養的義子「洗三」慶生,這義兒名叫安祿山。
他是一個胡人與突厥人的混血兒,六年後,率領著大唐邊防軍的絕對主力反噬中原,攻陷洛陽,直撲長安。你的子孫輩裡很多人血勇猶在,報名從軍誅叛,但當他們開啟武庫,發現百年太平後,長弓散瘓,箭羽纏結,刀身鏽蝕,槍桿都已腐壞;他們一生中只見識過陷阱裡的野獸,街市中的打鬥,面對千軍萬馬的擂鼓衝鋒,他們雙腿發軟,拋卻刀槍,坐地抱頭痛哭,任憑邊塞精騎揮刀斬下頭顱。
長安城破,唐軍死了。
你在遙遠的時空嘆息,注視那些曾與唐軍為敵的勢力結局。安史之亂八年平定,賊首全家灰飛煙滅;突厥幾起幾落,名號終於在玄宗年間消失;強大的吐蕃也在唐僖宗年間崩潰了,從此風光不再;回紇汗國在文宗年間被吞併……三百年風雲變幻,你所效忠的李唐支撐殘喘,終於見證外敵被一一葬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大唐帝國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在駝鈴梵唱裡散去。西域日落,江河東流,斗柄南指,莽原荒漠上再無漢騎縱橫,萬里覓封侯的傳說,就此只銘記在史家汗青中。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王永興.唐代前期軍事史略論稿.北京:崑崙出版社,2003
「鳳凰男」安倍仲滿的海外留學之路|赴唐留學生
一則轟動全日本的獨家訊息。
仁明天皇承和三年(836),朝廷下詔,追贈一位已經故去的「遣唐使」為正二位高官,詔曰:
故留學生贈從二品安倍朝臣仲滿,身涉鯨波,業成麟角,詞峰聳峻,學海揚漪,顯位斯升,英聲已播,如何不憖,莫遂言歸。唯有掞天之章,長傳擲地之響。追賁幽壤,既隆於前命,重敘崇班,俾給予命詔。
這位「安倍仲滿」之所以能被日本國如此隆重表彰悼念,並不是因為他出身大貴族家庭,也不是因為安倍家和日本第一權臣藤原家族關係密切,甚至也不是因為他「身涉鯨波」成功渡海,真正盡到了一名光榮的遣唐使的職責。
使他得到朝野上下高度重視瘋狂追捧的原因是他在大唐「業成麟角,學海揚漪,顯位斯升」的驚人成就。
他是海內外大量赴唐進入國子監學習的留學生當中,極少數考中進士的高材生。進士是唐朝科舉考試中最高精尖的科目,每屆參加科考的幾千人中,能考中進士的只有二三十人,就連唐朝本土的學生也很難考上,一介外國留學生想中進士,是被留學指南專家嘆之為「難於上青天」的事情。
不僅如此,他還在大唐朝廷中歷任門下補闕、衛尉少卿、秘書監、散騎常侍、安南都護等清貴要職。他與唐朝大詩人李白、王維、賀知章等有深厚友情,就連「天可汗」唐朝皇帝都曾經親筆寫詩賜給他,這是何等的無上榮耀!
安倍仲滿又被叫作「阿倍仲麻呂」,漢文名「晁衡」。儘管他十九歲就離開了日本,此後一直到七十二歲病逝於長安,再未返回故鄉,但他的事蹟仍然傳遍全日本,引起轟動。
光仁帝寶龜十年,日皇下敕賜給晁衡家人東拖百匹、白綿三百屯作為慰問。
延歷二十二年,追贈晁衡為從二品大臣。
承和三年,日皇又將他的從二官贈官追加為正二品。
他的遣唐團同伴吉備真備學成回國後,創立了日文中的片假名。
在晁衡的努力下,唐高僧鑑真大師東渡日本,將佛教奧義傳入海東……
無數日本貴族學校教師,自發地在課堂上向學生們推薦晁衡的事蹟;那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家長更是又激動,又羨慕,無不渴望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第二個、第三個晁衡……
本公司將助您穿越成一位與晁衡關係密切,一同留學大唐的日本貴族男子,通過親身經歷,讓您零距離認知「鳳凰男」安倍仲滿的海外留學之路。
當您穿越成功醒來時,發現自己是在一所理論上應該很豪華高貴,但無論以現代人眼光還是以當時唐朝人眼光來看都相當簡陋的神社裡。
這是唐朝的開元五年(717),日本的養老元年。大幾十號人虔誠地在住吉大神前跪伏舞蹈,您耐著性子多耗一會兒,應該就能弄懂,這是遣唐使的使團出發以前,拜祭求神保佑一路平安少死幾個人呢。
跳大神有用嗎?應該說基本沒用。
日本剛開始派遣唐使的時候,一般是走北線,在難波(今日本大阪)登舟,通過瀨戶內海,從博多(今日本福岡)出發,沿朝鮮半島西岸北行,再沿遼東半島南岸西行,跨過渤海,在山東半島登陸,再由陸路西赴洛陽、長安。這條航線大部分是沿海岸航行,比較安全,船隻遇難情況較少。
但是後來,日本和半島上的新羅(今朝鮮祖先)開掐,走北線不安全,於是改取南島路,即由九州南下,沿南方的種子島、屋久島、奄美諸島,向西北橫跨中國東海,在長江口登陸,再由運河北上。這條航線主要在茫茫東海上航行,難以靠岸,危險較大。自從改走這條航線,除了一次奇蹟式的平安出返外,其他遣唐團就沒有不沉船不死人的。
不過您不用擔心,緊跟著你身邊那個清秀斯文的小哥,分享他的主角光環就好。這小哥就是阿倍仲麻呂了,這時候他還不叫晁衡。
你們倆都是留學生,在這個四五百人的大團裡,跟你們身份相同的還有十幾個青少年貴族。四五百人分乘四條大船,在船上,你們的地位比大部分人高一點兒,比如像知乘船事、船師、船匠、舵師、水手長、水手等航海人員;史生、射手、聲音生、雜使、玉生、鍛生、鑄生、細工生等雜役人員,理論上都是為你們服務的。此外,船上的譯語、主神(神官)、醫師、陰陽師、畫師、卜部、音聲長等專業人員,也不如你們身份高。
但是,真正統率管理這四五百人的,有四五級官員,他們才是在海上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人。
這個團的最高團長押使,名叫多治比縣守,再過一會兒他將去皇宮,從天皇手中接過節刀。節刀就代表他受日皇命令統理這個遣唐使團,副使以下任何人都可以用這把刀隨便砍殺,不用償命。
押使的下級是大使,你們的大使叫大伴山守。再下一級是副使,叫藤原馬養。然後下面還有判官、錄事等行政和外交官員,他們都可以在船上發號施令。至於你們這些留學生,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
拜過鬼神,拜過國王(日皇還囑咐了幾句「你們到大唐以後要恭恭敬敬的,別惹人家嫌棄啊」),你和阿倍仲麻呂領了朝廷發給的學費和生活費,每人四十匹拖、一百屯綿、八十端布。你們隨身帶的僕人也可以各領到一小筆生活費。
四五百號人上船從九州南下,要航行三十天左右,甚至更長時間,才能到達中國大陸。途中幾乎肯定要遇到颱風、海嘯、巨浪、沉船……你死死抓住阿倍,把他當個救生圈就行了。
好不容易漂上岸,你們集齊倖存者,點點人頭。還不錯,主要官員都在。那些水手工匠是不用上京的,留在本地等著,押使多治比縣守帶領行政官員和你們這些留學生先去本地官府報備。
這時候,您開始感覺出了您和阿倍仲麻呂之間的差距—他的唐言,也就是中古漢語學說得很好,可以當個譯語人用。您呢,雖然在競爭留學生時也學過必修課唐言,但是隻能說是啞巴漢語,筆談還行,張嘴就一股味噌腔,被人笑死了。
好在使團裡除了留學生會漢語外,還有專門的譯語人,其中很多來自新羅,他們充當海東諸國與大唐之間的語言翻譯很久了,也深懂門道。你們團長押使面見唐朝官員以後,一張嘴道:「我大日本天皇有詔……」新羅譯語人聽完之後對唐人轉述,就成了:「東海日本國藩王上奏天朝……」
只要你們懂漢語的留學生悶聲不語,雙方就皆大歡喜。交換文牒,互贈禮品,當地官府給你們開具了「公驗」,說明這一行幾十人是過海漂到本地上岸的使團,已經驗明身份,並非內地逃奴奸佞,現往長安朝見天子,過路守捉關卡不必留難云云。
你們拿了這道文書,就可以上路往長安走了。同時,當地官府也會派出信使,乘驛騎飛報長安,日本國遣唐使團又來啦!
長安朝廷接到報告以後,一般會先下令,讓沿途官府對使團給予照料,別讓人家好不容易漂洋過海上了岸,卻餓死在前往長安的半路上。遣唐使抵長安後有唐廷內使引馬出迎,奉酒肉慰勞,隨後上馬由內使匯入京城,住進四方館,由監使負責接待。接著遣唐使呈上貢物,唐皇下詔嘉獎,接見日本使臣,並在內殿賜宴,還給使臣授爵賞賜。
這是那些押使、大使的活動,像你和阿倍仲麻呂這樣的留學生呢,待遇就沒這麼好。你們進了京,向負責接待的鴻臚寺說明來大唐求學的目的,鴻臚寺官員頓時就犯了難,摸著鬍子告訴你們,這得等等,他們要去問國子監有學生空額沒有。
唐朝的中央大學—國子監,下設六個分院,分別是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和算學。
這其中,四門學、太學和國子學,學習的內容都以儒家經書為主,這三個學院之間的關係大致可以理解為本科、碩士、博士。四門學招收低階官員的子孫和民間優秀人才,最多時學生額有一千三百人;太學招收五品以上官員子孫,最多時學生五百人;國子學招收三品以上官員子孫,最多三百人。
這三個學院的學生都要參加旬考、月考、季考、年考和畢業考。畢業考成績優秀而又願意繼續學習的,四門學生可以升級為太學生,太學生可以升級為國子學生,國子學生可以……沒得升啦,國子學最多讓你吃九年閒飯,九年過後踢你去參加科舉考試,考上了有官做,考不中踹回原籍餓死活該。
至於其他三個學院,都偏重職業技能教育一點兒。律學院是培養法律人才的,書學訓練書法和普通話,算學教你學數學搞經濟,這些在當時都被正經讀書人看不起,一般留學生也不會去這三個學院就讀,最多選修旁聽一些課程,所以就不細說了。
作為留學生,在大唐受到一定優待,就是可以直接進入太學讀書,不必經過四門學那一級。不過,當然啦,這個前提是你們要通過鴻臚寺、禮部、國子監這幾個部門的考察稽核,認為你的水平足夠直接入學聽課。否則連唐言都聽不懂的洋鬼子,去蹲著聽老夫子們搖頭晃腦唸經書,那不純屬浪費國家教育資源嗎?
有一年新羅國一次來了兩百一十六名留學生,最後只有七人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其餘兩百多全被轟回本國;還有一次渤海國出來十六個學生,剛走到山東那邊,就被踹回去十人。你當進入世界最高學府是件容易事?
為什麼名額控制得這麼嚴格呢?因為你一旦被錄取入學,國子監會給你免費分配宿舍,每天免費供應飲食,僅收取少量的象徵性學費(當時叫「束脩」)。入國子學和太學,每人交納三匹絹,入四門學交二匹絹,非官員子弟還有貧困生減免政策,跟那三個職業學院的學生一樣交一匹絹就行了。還要再集資湊些酒肉請老師們吃吃飯,之後短則六年,長則九年,甚至更長時間裡,你們就可以一直在國子監裡混吃混住了。食堂多做點兒飯還好說,主要是宿舍容量有限制,必須有一批學生畢業搬走了,騰出床位,才能再招收新生,所以人數一定要卡死啦。
你和阿倍的運氣很好,碰上這一回太學還有不少空額,於是筆試和麵試都相對寬鬆,主要問了問家世背景,考察一下漢學基礎和人品禮儀,見你倆態度誠懇,文化素養較好,就都過了。工作人員帶你倆去辦了入學手續,分了宿舍,你們把隨身行李搬出四方館,入住太學,就此成為一名光榮的唐朝太學生。
同時,你們也就跟遣唐使團的其他成員分手了。大使他們在長安和內地一般要逗留一年左右,可以到處參觀訪問和買書購物,充分領略唐朝風土人情。遣唐使歸國前照例有餞別儀式,設宴暢飲,贈賜禮物,珍重惜別,由內使監送至沿海,滿載而歸,上船出海,聽天由命。
留下的這些太學生,先來認識一下你們的校長和老師吧。
你們的大學校長,官名是「國子監祭酒」,是一位從三品的高官。他手下還有國子監司業、丞、主簿等行政管理人員。至於給你們上課的大學老師,分博士、助教、直講等多種職稱級別,一個老師帶三十至七十名學生不等。學院等級越高,老師帶的學生越少。
你們在太學九年的學習過程中,主要課本內容是儒學的「九經」,按文字多少分為大經、中經、小經,同時還分為必修課、選修課和專業課。
大經為《禮記》《春秋左傳》;中經為《詩經》《周禮》《儀禮》;小經為《周易》《尚書》《春秋公羊傳》《春秋榖梁傳》。學生可以按規定選擇相應的儒經來學習,標準有「二經」(一大經、一小經或二中經)、「三經」(大中小各一經)和「五經」(大經和《詩經》《周易》《尚書》)等層次。《孝經》《論語》則為公共必修科目。對各經還規定了修業年限:《孝經》《論語》共學一年;《春秋公羊傳》《春秋榖梁傳》各為一年半;《周易》《詩經》《周禮》《儀禮》各為兩年;《禮記》《左傳》各為三年。
除了這些儒家經典以外,你們如果想去旁聽學習律學、書學、算學的課程,也是允許的。你的同學裡有一個叫吉備真備的,就花了很多時間精力在律學和書學方面,後來他回國創立了日本的法律和片假名等。
至於阿倍仲麻呂,你注意到,他除了刻苦讀儒經以外,還很喜歡參加公開問難活動。
唐朝太學的教學方法,主要有講論、問難、誦讀等。講論和誦讀都是老師帶著學生學習,問難則有點兒像辯論會,師生多人圍繞著一個議題各抒己見,反覆辯詰。如果參加問難的人風度好、口才佳、學識精,往往能吸引大批圍觀者,他的名氣也會迅速傳揚開來。
長安國子監本來就是一個人員流動頻繁、訊息傳播很快的地方,阿倍在公開場合出過幾次風頭以後,「有一日本國太學生……」就成了長安上流社會人士茶餘飯後閒談的話題,其性質跟「聽說林邑國進貢了一頭大象……」差不太多。
阿倍出名以後,時不時被邀請參加名流的宴集聚會,吟詩作賦,也由此跟李白、王維等著名詩人結識。既然擠進了那個圈子,一群文人相互吹捧,知名度越來越高,這樣當你們太學修習期滿,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包括你在內的大部分學生都名落孫山,阿倍卻被主考官青睞有加(當時審卷子不糊名,判分的人都知道自己在給誰打分),高高地中了一名進士。
一個來自海東偏僻小國的蠻夷居然進士登科,這個訊息轟動朝野,很多詩人寫詩大讚阿倍是「上才生下國」「野情偏得禮」。你聽說,在含元殿面試時,連唐朝皇帝都覺得這個一口清脆金陵洛下音的老外怪有意思的,親自賜他一個漢名叫「晁衡」,還委任了他一個非常好的出身—「太子宮左春坊司經局校書郎」。
這個職務的正經工作,是在東宮的圖書館校對、整理圖書,品級是正九品下階。你可別看不起這個九品芝麻官,這個又悠閒又有品位有文化的位子作為當官的起點,是一個人人羨慕、恍如登仙的美職呢。
而苦逼落榜者如你,已經在太學混夠了日子,學校輔導員們毫不客氣地揮舞大掃帚轟你出門。好在你和阿倍—現在叫晁校書了—交情深厚,可以暫住他那裡。如果你實在找不到謀生的門路,等日本下一團遣唐使過來,跟他們回國就是。以你大唐太學生畢業的履歷,回國抖抖海龜威風,當個大學教授、公共知識分子綽綽有餘。
你回國以後,與中土訊息不通,很多年沒有晁衡的音信。直到幾十年後,又一批遣唐使和留學僧人回國,你才輾轉聽說晁老同學歷任大唐門下省左補闕、儀王友、衛尉少卿、秘書監兼衛尉卿等職務,官運亨通,飛黃騰達。他曾經起意回國探親,並且獲得了唐皇的批准,但上船以後就遇颱風,一直被吹到安南(唐屬地,今屬越南),差一點兒就被當地土人砍死。他的好友李白等人都以為他死了,很是傷心,紛紛寫詩悼念。
當這些悼詩傳遍天下以後,晁衡又從唐領土安南奄奄一息地爬回長安,又黑又瘦地露個臉,表示不是故意欺騙大家感情的。不過這回歷險也有好處,安史之亂爆發幾年後,唐朝廷兵荒馬亂到處抓人當差,因為晁衡到過中南半島,於是被任命為「左散騎常侍兼安南都護」,名義上成了今越南地區的最高負責人,一躍進入三品高官行列。當然,他應該沒去實地上任過。
一直到死,晁衡都沒再回故鄉。倒是你倆那個叫吉備真備的同學,回日本創出了一番光輝事業,相形之下,你也就是落個平安終老罷了。不過至少你在家鄉酒後還能跟人吹吹牛:「老子當年在大唐留學的時候……」
至於日本人對這些留學生的歷史評價,用他們做的漢文詩結尾吧。
禮樂傳來啟我民,當年最重入唐人。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唐群.唐代教育研究.西安:西安出版社,2009
張白影.阿倍仲麻呂研究.廣州:廣州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20(1)
想去華清池偷窺李世民、武則天洗澡的看過來……|府兵三衛制度
唐穿業務又開張啦,這次是人體藝術愛好者組團穿越。不過不但沒折扣,還整體提價啦,因為他們穿越目標要求太高,要去驪山華清宮圍觀皇帝后妃們洗澡,偷畫人體素描。(本鹿真不理解,那一個一個大肉球有啥可畫的啊?)
說到驪山的溫泉浴池,倒真是唐穿者欣賞人體藝術的不二聖殿。這處古老的溫泉,從秦朝嬴政的時代起就被圈地建設為皇家專用洗浴城,到了唐代,首席八卦娛記,以文風淺近表白肉麻著稱的白居易大神更是在自己的文藝作品裡大打植入性廣告,尺度打擦邊球,內容香豔無比。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對不起,根據大唐法律法規,您的輸入結果不予顯示。)
咳,大唐禮部工信司威武。總之,唐朝一建立,從第一代皇帝李淵開始,就喜歡往驪山溫泉宮跑。特別是在冬天,下點兒小雪,泡在露天的溫泉池子裡,腦門上頂塊毛巾,喝著水上木托盤裡飄來的清酒,別提多愜意了。(公司負責人出面拖走這隻勞累過度的時空感混亂鹿:對不起大家,這鹿反穿到日本去了,請無視上幾行字。)
抽醒鹿需要點兒時間,我們先進一段廣告,廣告詞抄襲自華清宮導遊解說詞。
驪山是著名的風景區,「驪山晚照」是長安八景之一。驪山自古都是文人墨客謳歌和歷代帝王遊幸的場所。因為驪山是一座死火山,故而溫泉較多,早在三千年前的西周時期就成為帝王遊幸之地。
相傳西周幽王曾在這裡修建「離宮」;秦始皇利用這裡的溫泉建造了「驪山湯」;漢武帝時,將這裡加以修葺,擴建為「離宮」,即別墅;隋文帝重加修飾,「列植松柏數千株」。到了唐代,唐太宗大興土木,營建宮殿湯池,起名「湯泉宮」;唐高宗改名為「溫泉宮」;唐玄宗天寶六年(747),改湯造林,環山建宮,宮周築城,改名「華清宮」。華清宮的規模在唐玄宗時達到鼎盛。
回到穿越現場,您看,上面說得挺清楚了,李世民、唐高宗(和武則天)以及唐玄宗(和楊貴妃)都在驪山溫泉泡過澡,理論上我們穿到驪山行宮裡,順著時間線走,可以偷窺到他們這幾代皇帝。
但是呢,業務員鹿提前跟您打聲招呼,就是偷窺唐玄宗李隆基那一對洗澡,難度要比前兩者大得多,需要加錢。本公司一向明碼標價,額外收費專案穿越前單獨列出,供客人自主選擇,透明消費,您可不要向時空管理局投訴本公司欺詐顧客哦!
您問為啥偷窺李隆基難度大?(因為他的體重是他曾祖爺爺和奶奶的總和嗎?)原因很簡單,明皇陛下是在室內洗澡的,而太宗、武后他們是露天洗澡。
您想想,露天的話,只要接近浴池幾公里內,本公司再給您配備個高倍望遠鏡,就齊活兒了,風險比進入有衛士把守的李隆基的澡堂子(並不大)要小得多,當然收費也就低得多啦。
您不相信李世民、武則天會厚顏無恥、膽大包天到在戶外洗澡祼奔?不好意思,驪山溫泉的考古發掘成果顯示,那倆人還真就那麼膽大皮厚。(對自己的身材和容貌有自信嗎?)
李世民陛下擴建「溫泉宮」的時候,給自己修建的「御湯」,是一座不太規則的長方形浴池,約有半人多高,佔地面積有一百多平方米,說是目前國內發現的最大的御用湯池。池子旁邊的更衣室有屋頂,有牆,還有地下的供暖管道,但是等李世民陛下脫光衣服出來,「撲通」一聲跳進浴池裡(哇,好大一片水花),池子上空卻是沒遮蓋的,他老人家白天抬眼可以看天空、看雲、看樹、看鳥,晚上抬眼可以看星星、看月亮,如果下雨、下雪……呃……侍御醫在哪裡?快來把這個不怕傷風感冒的不要命的傢伙架走。
從目前的資料看,直到玄宗李隆基時期,才修建了在室內泡溫泉的池子。那麼在他之前,武女皇來驪山的時候,無論是跟那誰誰、誰誰、誰誰誰洗鴛鴦浴,還是自己一個人享受,八成還是在露天的池子裡泡著。
唉,囉唆了這麼多,還沒說到正題。如果您想穿唐去偷窺這些陛下洗澡,該怎麼做呢?
這個首先要取決於您穿越後的性別。如果您穿成了千嬌百媚的貴族家小娘子,荒淫腐敗的皇帝們總會時不時徵選美人進後宮,到時候您或者讓家人主動送您入宮,或者提前造造勢,大肆宣傳您家有一位才貌無雙的美女堪伴君王,要進宮還是不困難的。入宮以後,就算沒法得寵,只當個普通宮女,耐心地等機會,估計怎麼也能偷偷靠近皇帝身邊幾次。
要是您穿過去的父母雙親特別慈愛,死活不同意送您入宮,而您的偷窺慾望又強烈到了喪盡天良的程度,您可以考慮誣告自己家謀反。謀反主犯家的女眷,通常會被「沒入掖庭」,也就是被抓到宮裡去當女奴幹活,不管怎麼說,也算入了宮,有了接近皇帝的機會。
如果您穿越成女生,但是落點座標錯誤,生到了平民,甚至賤民奴婢家裡,也不是沒有補救辦法。勤學苦練歌舞才藝,把名聲打響,然後被選入教坊,做個「太常音聲人」「內人」之類的歌舞演員,就有機會入宮給皇帝表演了。特別是在玄宗年間,李隆基同學就在華清宮裡專門建了一座「梨園」,親自在那裡訓練歌舞藝人們(為了訓練出一身汗以後直接去洗澡方便?),那您就可以趁人不注意,溜出梨園到隔壁的「蓮花湯」去現場目擊李三郎偷情……
大唐防火牆還挺敏感,我就不說男女間相互偷窺的事了。接下來說說您要穿成了男身,該怎麼純潔正直地欣賞皇帝們的人體藝術。
最簡單的辦法,穿越成太監,穿成皇帝本人,穿成皇帝的嬰幼兒子跟老爹共浴(好吧,最後一種情況也不多見,可行性不太好)。這種穿法只考驗落地座標準確度,不涉及穿越後的技術含量,沒啥可說,請謹慎選擇時光機駕駛員就好。
機率比較大的還是穿成大官貴族家子弟,當然了,貴族家也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在唐代,五品以下官員算是低階官員,這些人家的子弟,能近身去圍觀皇帝私生活的機會就很少。
那麼五品(含)以上官員的兒子,要通過什麼方法去接近皇帝呢?
籠統地說,去當各種各樣的皇家侍衛。
那啥,先消停會兒,唐代沒有「影子侍衛」這種東西。五品以上子弟當侍衛是要通過公開、公正,當然(對平民子弟來說)絕對不公平的選拔,選上了以後也是一堆人一起值班幹活(唐代叫番上),很難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跟主人搞個啥。
我們具體來說,假如您穿越成了一位官員的兒子,當您長到二十一歲時,您父親在當太子中舍人,正好官居五品,您就可以去吏部和兵部報名,要求去當一名翊衛。
翊衛是啥呢?他們和勳衛、親衛一起,並稱為三衛。簡單說就是級別不同的皇家衛士。
一個翊衛的品級是正八品上階;如果您父親是秘書少監之類的四品官,或者您爺爺是六部尚書(三品官)中的一位,您就可以去申請一個勳衛噹噹,品級高一點兒,是從七品上階;再給力點兒,您乾脆穿成三品官的兒子或者二品官的孫子,那樣就能做親衛了,正七品上階。
您說啥?才七品八品,官職太低了?廬山瀑布汗,您以為在唐代混個官職容易啊。
那些沒有老爺子門蔭的科舉考生,十年寒窗苦讀,一朝春風得意,中了進士,可著勁兒滿城撒歡打滾,滾完了以後去當官上任,您知道他們當的是幾品官不?九品!在京城只能當個圖書館管理員研究一下馬列主義,在外縣只能當個編制內最低階的縣尉!在基層摸爬滾打十來年,運氣好了升官成縣令,都是幾萬十幾萬人的父母官土霸王了,您猜是幾品官?七品!跟個剛出社會的官二代平級!嘖嘖,人比人氣死人啊。
回來還說三衛,您呢,拿著老爺子的戶口簿去要求當皇家衛士,有關部門稽核了,認定您出身沒造假,但還得看看您本人,是不是適合給皇帝太子們牽馬守門。
先看長相,基本的要求是橫平豎直、儀表端正,水桶腰、肉包子臉更好。
然後聽您說幾句話,聲音要清楚有力,口音要接近當時的官話「金陵洛下音」,地方口音不能太重,否則跟您的保衛物件交流起來容易出麻煩事。
再是讓您寫幾筆字看看,書法要端正優美,筆跡歪七扭八像鹿蹄子踏出來的,直接踢回家練字去!
最後要考察一下您腦子好使不,對事務的分析能力和判斷能力咋樣,能不能及時處置突發事件,做好維穩工作,繡花枕頭驢糞蛋兒就別在皇帝跟前晃了。
四條都合格,三衛裡又還有編制,恭喜您,去領員工卡和工作服,明天開始打卡上班吧。
三衛們的工作,一般來說不是很累。總共將近五千人,分散到幾個衛隊裡。皇帝上朝,你們給當儀仗隊,站在宮殿門裡牆邊充場面;皇帝太子親王出行,你們打打旗子,扛扛兵器。不上朝不出行的時候,你們在自己的劃定守衛位置裡站崗,不準讓閒雜人等亂逛,就行了。
這樣,您看,當李世民、武則天去驪山泡溫泉的時候,肯定要帶上你們三衛(不見得把所有人都帶去)。那麼哪天輪到您在御湯池上面的山坡站崗時,發現那個露天的星辰湯裡有人啦,本公司就給您送個高倍望遠鏡過去,嘿嘿……
不過說實話呢,如果您被選上了親衛還好,是勳衛、翊衛的話,就算名義上直接守衛著皇帝洗澡了,估計距離也會很遠,中間有點兒花草樹木遮擋,再有旅帥校尉之類的軍官來回巡視監督,偷窺效果大概不盡如人意。
沒關係,只要努力,一定有成果。早在貞觀年間,李世民陛下就從三衛和別的渠道挑選了一批敏捷伶俐的帥哥,編成「飛騎」,專門跟在他身邊陪著打獵洗澡……咳,陪浴屬於我的無良想象。到了高宗武后年間,「飛騎」進一步擴大,更成了專屬於皇帝的私人軍隊。如果您在三衛裡表現出色,被選到了飛騎隊裡,那離皇帝就更近了。
那麼「飛騎」是不是離皇帝最近的侍衛呢?不—是—還另有一種「御前帶刀侍衛」,唐代名叫「千牛衛」,那是可以拿著真刀真槍在皇帝面前晃來晃去的。
千牛衛呢,是十二衛裡面很特殊的一個組織,這一衛的衛士很少,總共只有二百七十四個人。他們別的不幹,專門貼身地跟在皇帝身邊宿衛侍從。其中最高階的是「千牛備身」,一共只有十二個人,職責就是輪班地給皇帝拿御刀(千牛刀)。
千牛備身的品級也是最高的,正六品下階,也就是一齣社會,就跟中等州的副州長平級了(萬惡的官二代)。而且千牛備身們升官一般也很迅速順利,基本上小時候要能卡住這個位子,一輩子都不用愁富貴了。
好,您想當千牛備身是吧?別急,我們一步一步來看,到底怎麼才能混進這個系統。
首先,還是最重要的技術活兒—投胎。您不但得穿越成貴族子弟,還必須是全國最高階的那種大官僚家庭,比如:
一、老爹是親王,您是他的嫡子繼承人「嗣王」,就有資格給自己的爺爺或者伯父陛下拿刀了。
二、老爹是一二品的大官。唐代這種等級的官員極少極少,就是王、國公、太師、太尉、司空這些榮譽性職務,除了皇族以外,一般人做到這些職務的時候,基本都已經退休當顧問了。真正掌權做事的官職最高也就三品。
三、老爹是宰相,或者御史大夫之類的「清要官」。所謂的「清要官」,可以簡單地理解為那種只務虛不務實的意見領袖、公眾知識分子……
四、老爹是「三品職事帶上三品本品官」,比如侍中(門下省大頭頭)、中書令(中書省大頭頭)、吏部尚書,再帶上「金紫光祿大夫」或者「冠軍大將軍」的散官銜。
滿足以上四項中的一項後,還不算完。如果您是想在貞觀年間去當千牛備身,給李世民陛下拿刀,那您的生身母親還必須是老爹的正妻,小妾養的不要。
很好,落地投胎成功的您,在大貴族家裡長到十一歲,外表端正,舉止穩重,可以去選千牛備身了(過了十四歲就年齡超限了,可別耽誤機會)。由於名額有限,待選的小正太們,除了pk家世背景以外,還要通一經,又要會弓馬,也就是文武都得來一刷子這才選得上。想想他們的年齡也就是現在的小學五六年級的樣子,所以綜合素質要求還是蠻高的。
選上了以後怎麼上班呢?公家會給您發很華麗的工作服—繡滿花鈿的綠色錦袍,您穿成一隻繡花菜糰子,跟同班正太們輪流替皇帝拿御刀,不拿刀的就一本正經地端「象笏」,在皇帝御座側後方侍列。
工作時間,禁止交頭接耳,禁止從皇帝面前走過(如果需要走動,必須從皇帝背後繞行),禁止和御座位下的其他人說話聊天,禁止……禁止事項很多,不過呢,沒有明文禁止偷看皇帝洗澡,也沒有明文禁止在皇帝洗澡時站池子旁邊拿刀侍奉。
據說「千牛備身」這職位,傳到東瀛去似乎還保留了一個簡略版,那些將軍大名的身後也經常坐著一個專門拿刀的少年,好像叫「小姓」啥的,跟男主人的關係十分親密……
另外,「選三衛」這檔子事,在貞觀年間比較有效,高宗武后時代這制度就廢弛得差不多了,玄宗李三郎年間基本就沒這事了(頂鍋蓋,我承認這一篇指南保質期太短,有騙工作量嫌疑)。
最後補充一條,如果您想偷窺的是武女皇,那還有條捷徑,就是傳說中的「控鶴府」。建議您可以帶點兒藍色小藥丸穿過去,然後就×××××××(對不起,根據大唐法律法規您的輸入結果不予顯示)……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劉琴麗.唐代武官選任制度初探.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不能一高興就「誅九族」,也不能「拉出去剮了」,請依法治國!|法律
今天我們來玩一次難度比較高的穿越。
您凝神靜氣,心意合一,兩眼一閉,「biu」一聲穿過去了。睜開眼,發現身處一座大堂之內,面前地下跪著幾個五花大綁的人,兩邊立著虎視眈眈的衙役們,堂上除了您自己,還坐著幾位道貌岸然的高官,正在一起聽人陳述案情。
您算是反應快、適應力強,很快就懂了,您好死不死地穿越到了正在審案子的唐代刑部官員身上。
沒辦法,趕緊看案卷,弄清楚是個啥事吧。這一看不要緊,正在審理的居然是樁謀反案!
愛國忠君的您,看著案卷裡記錄的犯人種種無法無天欺君罔上的惡行惡狀,熱血上湧,怒火沖天,拍案大罵:「娘希匹!豈有此理!把主犯都拉出去給我活剮了!誅他九族!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這話一齣口,就見堂上所有人都用打量珍禽異獸的目光看著您,您(穿越上身的那位)帶來的僕從趕緊跑出去請醫生,主審官厚道地宣佈先休庭一陣子,三司要合議。
幾位官員轉入後堂,可能有那性子直率的,過來劈頭問您:「公欲反邪?」
暈,我這不是一起在審謀反案嗎?怎麼變成我要謀反了?
那位說了,您不想謀反當皇帝,那「誅九族」「拉出去剮了」的話是怎麼出口的?我們是公務員,審案判刑要按法律條文來行事,厚厚幾大卷《永徽律疏》裡,哪有「誅九族」?哪有「活剮」?這種法外濫刑,就算是天子一時氣急了下令實施,我們做臣子的也應該勸諫攔著才對,您今天是失心瘋了,在公眾場合裡大嚷這個?
您要是夠聰明的話,這時候最好回答:「對對,我一時迷糊犯了心恙,需要回家休息。」—熬夜惡補唐代法律去。
高難度穿越很考驗人吧?
其實呢,唐代的刑罰種類倒並不複雜,說多了也就五種,說少了只有三種:打屁股、流放加苦役、殺頭。
打屁股,最少打十下,最多打一百下,中間分成十等。打十下、二十下……至五十下,叫「笞刑」,打六十下到一百下,叫「杖刑」。杖刑最多能翻倍到二百下,不準再打多,再打多叫「鞭屍」,也不準打非整數,沒人肯動手給犯人「笞三十七」「杖六十六」。
貶為奴婢去做苦役,叫「徒刑」,往往跟「流刑」(流放遠地)並用。徒刑也分五等,即做苦役一年、一年半、兩年、兩年半、三年。
「流刑」分三等,即流放兩千裡、二千五百里、三千里。
「死刑」只有兩種:絞刑,用繩子把人勒死,因為可以留個全屍,是較輕的一種死刑;斬刑,砍掉頭,是較重的死刑。
唐代合法的刑罰,只有以上這些。除此之外,那什麼夾手指啦,割耳朵啦,砍手砍腳啦,剝皮碎剮啦,綁臺上燒死,沉水裡溺斃,被三炮捧殺……一律屬於法外的「私刑」,您在正式的朝廷檔案裡是看不到這些的。
什麼,您問啥?知道不能剮人了,但為啥也不能誅九族?這不是很古老的刑罰嗎?
呃,唐以前的刑罰,我沒研究過,唐代的種種非法私刑,我們也暫時先不論,只說《永徽律疏》上規定的合法刑罰,最嚴重的十惡之首—「謀反」,處刑也不過是:正犯斬首,正犯的父親和成年兒子絞死,「三族」之內的親屬受牽連沒收財產或流放,僅此而已。
您說您腦子有點兒亂了?唉,我們來看個具體的案例吧,比如您手上這宗案卷,就可以是一樁涉刑很廣泛的罪案。
這樁謀反案的揭破起因,是長安城萬年縣永寧坊裡兩個地痞打架,被路過的片兒警(武侯)逮到,扭送見官。
當然了,痞子打架這種小事,根本不會驚動您所在的刑部、大理寺等中央司法機關過問,甚至京兆尹(長安市市長)、萬年縣令(長安市萬年區區長)很可能也懶得理,由萬年縣的「法曹參軍」(負責司法事務的區長助理)王五審一下:兩個人都只輕微見血,沒大傷,但痞子張阿三打架時抄了板磚,杖六十;痞子李四奴是空手打的,沒用兇器,笞四十,各人打一頓屁股完事。
張阿三一拐一拐回家,想到自己比李四奴多捱了二十板子,氣恨難平,於是隔天又找到王參軍告發:「李四奴那小子不是好人,幾天前我見他夜裡跟別人一起往他家搬財物來著,不是偷來的就是搶來的。」
既然有人告發,縣裡也不好不理,派些城管協勤(唐代管這些人叫「不良人」)去李四奴家搜查一下。其實誰也沒當回事兒,就算在李家搜出了一些贓物,只要不值五匹絹的錢,那也不過是再把李四奴打一頓而已。
沒料想,不良人回來了,一個個氣色不正,口眼歪斜。王五見狀笑問:「看來李四奴這小子還真偷了不少東西啊,比五匹絹還多?那就得徒一年了。他去做苦役倒也沒啥,就是‘徒’以上的刑罰得縣官甚至京兆尹來審理,還得送大理寺去判決,忒麻煩。李四奴這小子真該死。」
不良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悶聲說:「嗯,他偷的東西比五匹絹值錢,值錢得多。」
王參軍皺眉了,說:「不是吧,偷一尺絹杖六十,多偷一匹加杖十下……偷夠五匹絹徒一年,偷十匹徒一年半,十五匹徒二年……偷夠三十匹絹就要流放兩千裡,偷五十匹絹流三千里加兩年苦役,這是盜竊罪的最高判刑了。李四奴他到底偷了多少東西啊?」
不良人說:「他偷了件龍袍。」
「……」
案件上報給萬年縣令,縣令上報京兆尹,京兆尹上報大理寺。事關重大,大理寺又上報宰相奏明天子,指定刑部、御史臺各派官員,會同大理寺官員進行「三司會審」。您穿越上身的這位刑部侍郎某,這才參與到案件中來。
一邊偵查一邊審理,李四奴受拷不過(「這殺材真沒用,打二十板子就招了,最多可以打三次,總共二百板呢!」大理寺官員來某評論),全盤供出同夥數人,其中一人是貴官邵祿柔的家奴,負責看守邵家倉庫。龍袍,還有其他財物,都是從邵家偷出來的。
李四奴一夥的竊盜案至此審理清楚,下一步偵訊重點轉為邵祿柔私造龍袍的謀反案。在那之前,我們先把李四奴一案涉及的各色人等處分清楚。
主犯李四奴等數人,盜竊偽龍袍及金銀器若干,價值超過五十匹絹,每人都流放三千里加苦役兩年。同時,從他們的家產中罰沒相當於贓物兩倍價值的財物。
李四奴藏匿贓物,本來還另有處罰,因上述盜竊罪處罰已經達到上限,不再加刑。
永寧坊坊內出了一名盜賊,本坊里正(街道辦事處主任)應笞五十,因三十日內破案捕獲盜賊,里正免罰。
首告人張阿三可以得賞錢,李四奴等人被罰沒的相當於雙倍贓物的財產裡,扣除贓物那一份,剩下一份,分給張阿三和出力捉盜的不良人作為賞錢。
張阿三歡天喜地叩頭領賞走人,李四奴痛哭流涕地收拾東西去服刑,下面可以審理邵祿柔私造龍袍案了。
本來呢,這個邵某如果只是自己縫了一件龍袍,甚至是偷了龍袍玩cosplay,倒也不能算「謀反」,「盜乘輿服御物罪」的處刑只是流放兩千五百里。但是隨著偵查的深入,發現這人不僅造了龍袍,還造了冠冕、禮器、車輦、兵器、鎧甲……私養了一堆馬匹武士謀臣,做好了行刺皇帝改朝換代的謀劃,聯絡了京外封疆大吏,畫好了軍事行動地圖……
簡單地說,不把這人定性為謀反的話,我誓不罷休……於是三司會審的官員們量刑上奏,皇帝批覆「宜依」,按照唐律,處刑如下:
正犯邵祿柔砍腦殼,沒說的。他的父親和兒子(第一等親族)按律要絞死,他的母親、女兒、妻妾、媳婦、祖孫、兄弟、姐妹(第二等親族)、奴婢都應該罰沒為官奴婢,他的家產也應該罰沒為官產。
但是具體細分起來,還有很多種情況。比如主犯有三個兒子邵大、邵二、邵三,其中邵大和邵二都已經年滿十六歲,那就得絞死,而邵三還不到十五歲,可以免死,降一等,罰為官奴婢。
主犯的母親邵古氏年齡超過六十歲了,可以免罰,領走屬於自己的一份家產另立門戶過日子。父親邵歸克就比較慘,男人要滿八十歲才能免罰,他不到年齡……如果遇上了一個心軟的執法者,肯給邵歸克的身體狀況出具「篤疾」(最高階別的老病殘廢)證明,那也可以免罰拿家產走人。
主犯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訂婚,收了聘禮約書,那就算夫家的人了,可以免罰,從入官的家產裡領回本屬自己的一份嫁妝,嫁人去吧;小女兒還沒許嫁,真不幸,只能沒入掖庭去做官婢了。
此外,主犯邵祿柔的伯妗、叔嬸、侄兒侄女(第三等親族)按律也要被流放三千里。邵的伯父就申訴了,說他家和主犯已經分家,不同居共財了,那麼好,你人要流放,但你家的財產可以不沒收入官,你自己帶走。
唐代最嚴酷的「合法刑罰」,就是這樣的了。
您可能覺得不過癮,沒關係,在合法刑罰之外,非法的私刑濫刑也一直在社會各階層存在著,只是隨著時代風氣不同,輕重程度有所區分而已。
比如,歷朝歷代的皇帝,就沒有哪個敢拍胸脯保證朕一輩子奉公守法從來不動私刑的;各級官吏在審案子的時候,也難免會多打幾板子逼出口供來,萬一碰上週興、來俊臣這種酷吏,那犯人只能自怨命苦但求速死;一般的貴族甚至平民,對自家奴婢動用私刑也不算罕見。
私刑呢,在唐代是一種無法絕跡,但始終被批評指責的行為。唐律裡有種種條文,限制官員、主人濫用私刑,一旦違法,要承擔責任被判刑。對皇帝的濫刑行為,雖然沒有什麼有效的監督控制辦法,但大臣和史官們議論這事時,也大多持否定態度,有些人就直接衝著皇帝噴唾沫星子去了。
您要想對此加深理解,我建議您調整好座標,精確穿越到貞觀元年某月日的太極宮裡,大概能親眼看到一對正在為公刑私刑吵架的君臣。
暴跳如雷的李世民:「我已經詔告天下,敢偽造簡歷來應聘求官的人一律砍死,這好不容易抓了個典型出來,結果你竟然只判他流放!你這是當面打我臉啊?」
翻白眼的戴胄:「您老人家要是抓住那個偽造人以後當場用私刑砍死他,我也沒法;現在您既然把這人交給我們司法機關審判了,我們當然要按國家法律量刑—都跟您老人家似的玩激情判罰,這國家要成什麼樣了?」
李二:「……好吧,打臉就打臉好了……反正我也已經被打成肉包子臉了。」
本篇參考文獻&深度瞭解推薦:
錢大群撰.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