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她說著,嘟著小嘴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我嘆了口氣。就像決定哪個植物歸誰還不夠搞笑一樣,明天上午十點半,媽媽所有的資產將分配給她的兒女們,就像舉辦一場博林格家頒獎典禮。再過幾小時,我會成為博林格美妝用品公司的總裁,凱瑟琳的老闆——但無論做好哪一個,我都沒有一點兒信心。
***
一晚的狂風暴雨散去,天空碧藍如洗。這是個好兆頭。坐在林肯高階房車的後座上,我盯著密歇根湖浪花朵朵的湖岸線,默默演練著等會兒要說的話——
哦,我真是不敢當,這真是莫大的榮幸。我永遠也無法替代媽媽,但我會盡最大努力,促進公司不斷發展。
頭很痛,我再一次後悔喝了那瓶該死的香檳。我在想什麼?我感到噁心——而且不只是生理上的噁心。我怎麼能對媽媽做那樣的事呢?我又如何要求哥哥們信任我呢?我從包裡掏出小粉盒往臉頰上拍粉。今天,我必須看起來幹練而沉著——像個總裁的樣子。我的哥哥們得知道,我能夠管理好公司業務,即使我沒能控制住喝酒。在三十四歲,從一個小小的廣告部主管,到一家大公司的總裁,他們會為小妹妹感到驕傲嗎?如果沒有昨天那場災難,我想會的。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業,除了在公司的股份,他們和我們的家族企業沒有一點關係。雪莉是一個語言病理學家,也是一個忙碌的母親。她根本不在乎誰管理她婆婆的公司。
我怕的是凱瑟琳。
她畢業於賓夕法尼亞沃頓商學院,還是1992年奧林匹克運動會美國花樣游泳隊隊員。她有智慧,也具備不屈不撓的精神,同時還管理三家公司,她比我更有競爭優勢。
在過去的十二年裡,她一直都是博林格美妝公司的副總裁,媽媽的左膀右臂。如果沒有凱瑟琳,博林格美妝現在應該還是一家不失興旺卻小小的家庭手工業公司。凱瑟琳從海外歸來,說服媽媽拓展業務。在2002年年初,她得到訊息,新一集奧普拉·溫弗瑞的節目叫作「最愛經典」。於是在節目播出前二十一週,凱瑟琳不斷把包裝精美的博林格有機香皂和洗液送到哈珀工作室,另外附帶有關我們這個提供天然環保產品公司的照片和資料。
果不其然,節目一經播出,我們的業務就空前繁榮起來。一夜之間,所有的水療浴場和高階百貨公司都開始引進博林格的產品。在節目播出後六個月,我們的生產總量翻了四番。三家大公司出大價錢想要收購公司,凱瑟琳說服媽媽不要賣。後來她在紐約、洛杉磯、達拉斯和邁阿密都開了分店。兩年後,她又拓展了海外市場。雖然我很希望是我的市場營銷手段好才使公司成為了市值百萬美元的大企業,但是我不得不說這很大程度上歸功於凱瑟琳·漢弗萊斯·博林格。
這是毋庸置疑的。凱瑟琳就是蜂后,而我作為廣告部主管,一直是她忠誠的工蜂。但是幾分鐘後,我們將角色互換。我將成為凱瑟琳的老闆——這種想法簡直嚇破我的膽了。
去年六月,媽媽開始進行折磨人的治療,之後就很少出現在博林格美妝公司。那時,凱瑟琳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你得學習一下公司的具體細節,佈雷特,這非常重要。」她坐在櫻桃木寫字檯後面,雙手交叉在胸前,「雖然我們都不願意承認,但我們的生活將發生巨大的改變。你必須準備好進入角色。」
她覺得我媽媽就要死了!她怎麼能做這麼壞的打算呢?但凱瑟琳是個現實主義者,而且她很少犯錯。我不禁渾身發冷。
「媽媽過世後,她的股份自然歸你所有。你畢竟是她唯一的女兒,也是參與家族企業的唯一一個孩子。你作為她業務上的合夥人比別人時間都長。」
我的喉嚨被什麼卡住了。媽媽過去常常誇口說我還穿著紙尿褲的時候就開始在公司上班了。她把我綁在嬰兒背包裡,我們就出發了,把她的肥皂和洗液帶給商店和農貿市場。
「而且作為最大的股東,」凱瑟琳繼續說,「你將坐上她的位置,成為公司的總裁。」
在她冷靜慎重的語調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讓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非常憎惡這一點。可即便如此,誰又能怪她呢?她那麼有才氣。而我——我不過碰巧是伊麗莎白的女兒罷了。
「我會幫你做準備的——我不是說你自己沒有準備。」她開啟電腦上的日曆。「我們明天開始怎麼樣,早上八點整。」這根本不是和我商量,而是在命令我。
所以,每天早上,我會拉出一張椅子,坐在凱瑟琳旁邊,聽她向我解釋海外業務往來、國際稅法和公司的日常運轉情況。她為我報名參加哈佛商學院為期一週的研討會,讓我瞭解最新的管理技巧,還為我報名參加線上的講習班,補習從簡化預算到員工關係等課程。雖然我不止一次感到不堪重負,但我一次都沒想過要退出。我會很榮幸戴上媽媽曾經的王冠,只是我不希望嫂子每次幫我擦亮王冠的時候都心懷怨恨。
媽媽的司機把我放在倫道夫街二百號,我抬頭凝視著芝加哥怡安中心的花崗岩鋼筋結構。這座建築裡的辦公室一定不得了。顯然,媽媽的律師絕不是一般人物。我乘電梯到達三十二樓。十點半的時候,克萊爾,一位紅髮美女,將我帶到米達先生的辦公室。哥哥嫂子們已經在一張桃花心木矩形桌前就坐了。
「需要咖啡嗎,博林格女士?」她問我,「還是來杯茶,或者一瓶礦泉水?」
「不要,謝謝。」我在雪莉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環顧四周,我發現米達先生的辦公室是古典與現代的完美融合,令人印象深刻。空間本身極具現代氣息,到處是大理石和玻璃,而幾塊東方地毯和幾件古董傢俱沖淡了這種氣息,產生了一種令人寬慰的明朗感。
「這地方真不錯。」我說。
「可不是嘛。」坐在桌子另一邊的凱瑟琳說,「我特別喜歡斯通建築。」
「我也是。這裡的花崗岩都夠開一個採石場了。」
她咯咯直笑,好像我是個弄巧成拙的小孩。「我說的是斯通,不是石頭,愛德華·德雷爾·斯通的斯通。」她說,「他是個建築師。」
「哦,好吧。」還有什麼這個女人不知道的嗎?但這並沒有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凱瑟琳的智慧只是讓我感到自己的無知,她的力量讓我覺得自己很無力,她的能力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像減肥藥對維多利亞·貝克漢姆一樣無用。我很愛凱瑟琳,但這種愛被威脅感沖淡了——不知道是因為我的不安,還是因為凱瑟琳的傲慢。媽媽曾經說過,我擁有能夠和凱瑟琳媲美的才智,自信卻不及她的萬分之一。然後她小聲在我耳邊說:「幸好如此。」這是我唯一一次聽到媽媽說偉大的凱瑟琳的壞話,但就是這一句毫無保留的話給了我巨大的安慰。
「這座建築最初是為美孚石油公司建造的,」她繼續說,好像我很感興趣一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九七三年的事。」
傑伊把椅子向後拉,脫離凱瑟琳的視線,誇張地做了個打哈欠的姿勢。但是喬德似乎對妻子的侃侃而談非常著迷。
「說得好,親愛的。它是芝加哥第三高的建築,」喬德邊說邊看看凱瑟琳,似乎在求得她的認同。雖然大哥是最傑出的年輕建築師之一,但我感覺他也被他娶的這位氣場強大的女人震懾住了。「只有川普大樓和威利斯塔比它高。」
凱瑟琳看看我:「威利斯塔。你知道嗎?就是以前的西爾斯大廈。」
「西爾斯大廈?」我抓耳撓腮,假裝很困惑,「一家百貨公司怎麼會需要一座塔呢?」
坐在桌子對面的傑伊咧嘴笑了。但是凱瑟琳衝我眨眨眼睛,好像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在開玩笑,接著她又繼續給我們講課。「那個地方地上有八十三層,而且……」
門開啟了,建築冷知識比賽結束。一位頭髮凌亂的高個子男人衝進屋子,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看起來差不多四十歲。他用手理著黑髮,正了正領帶。「大家好。」他邊說邊走到桌子邊,「我是布拉德·米達。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他繞著桌邊走了一週,依次跟我們握手,我們邊握手邊做自我介紹。他看人的時候非常專注,讓人有些不自在,但因為他的兩顆門牙有些重疊,讓他有一種真誠的孩子氣,沖淡了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我不知道我的兄弟們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為什麼媽媽要選這個年輕人,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做我們的律師,而不選多年來我們的家庭律師戈德布拉特先生?
「我剛從市裡另一頭開完會回來,」米達邊說邊找到自己的座位,是在桌子的最前端,和我的位置呈對角線,「沒想到這麼晚才散會。」
他把馬尼拉紙資料夾放在桌上。我瞟了一眼凱瑟琳,她已經擺好姿勢準備用她的標準拍紙簿和鋼筆做筆記,我一下子就畏縮了。為什麼我沒想到要做筆記呢?如果我連標準拍紙簿都不記得拿,怎麼能管理好一家大公司呢?
米達先生清了清嗓子:「我為你們失去親人感到悲痛。我非常喜歡伊麗莎白。我們五月份才認識,那時她剛剛被確診患有癌症,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卻覺得我們好像已經是多年的老友。昨天的午宴我沒能全程參加,但我參加了葬禮。我願意以朋友的身份參加葬禮,而不是律師。」
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位能夠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媽媽葬禮的律師,他們相識還不到十六個星期。我想起了我生命中的那位律師——我的男友安德魯,他已經認識媽媽四年了,卻最終沒能抽出時間來參加昨天的午宴。我強忍著心中的疼痛。他畢竟正在參加一場審訊,而且他也抽時間參加了葬禮。
「總之,」米達先生接著說,「我很榮幸成為她的遺囑執行人。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一小時以後,媽媽最喜歡的慈善機構的償付能力大大提升,傑伊和喬德得到的錢財足以讓他們後半生衣食無憂。媽媽是怎麼攢下這麼多財富的啊?
「佈雷特·博林格要晚些時候繼承遺產。」米達先生把眼鏡摘下來,看著我,「這裡加了個星號。等會兒我會跟你詳細解釋的。」
「好的。」我說著,撓了撓頭。為什麼媽媽不讓我今天繼承遺產呢?可能在她留給我的那本紅色日記裡面有答案吧。我突然明白,我會得到整個公司,如今公司的市值上百萬美元。但是誰知道在我的領導下公司會發展成什麼樣呢。我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
「接著是你媽媽的房子。」他把眼鏡戴回去,在檔案上找到要讀的地方。「阿斯特街一百一十三號和所有房子裡的物品,在未來十二個月內都應原封不動。在此期間,不得變賣或出租房子和其中的物品。我的兒女在房子里居住不得超過連續三十天。他們可以使用房間內的任何物品。」
「真的假的?」喬德盯著米達先生說,「我們都有自己的家,沒必要留著她的房子。」
我覺得臉上發燒,低頭鼓搗著手指頭。顯然,我哥哥覺得我和安德魯住的房子有我一份。雖然三年前在安德魯買下房子的時候,我就住在那裡了,而且我投入的錢比他還要多,但是房產證上沒有我的名字。從法律上說,那是他的房子。其實,我並不在意。我從來不像安德魯那樣在意錢財。
「哥,這是媽媽的遺囑。」傑伊用他一貫的溫柔語調說,「我們必須尊重她的願望。」
喬德搖著頭:「這簡直是瘋了。十二個月要繳多少稅啊。更別說那座老古董的維修了。」
我搖著頭。喬德繼承了爸爸的脾氣秉性——果決、實際、沒有半點感情用事。他冷漠的性格有時很有幫助,比如上星期我們準備葬禮的時候。但是今天,我覺得他非常失禮。按照喬德的想法,他肯定會在媽媽的院子裡插上「出售」的大牌子。然後很快就會有一輛大型垃圾裝卸卡車停到車道上。而我們則會一個一個篩選媽媽的遺物,滿腹心事地對每個東西說一次再見,對她生活的點點滴滴說再見。這對安德魯來說太老土了,但我的另外一位哥哥,卻能永遠保留母親所珍愛的東西。
我離開這裡到西北部那年,媽媽在法院拍賣會上買下了這座搖搖欲墜的褐色砂石建築。爸爸狠狠地責備了她,說她攬下這個巨大的工程簡直是瘋了。那時候,爸爸已經是她的前夫了。媽媽可以自己做決定了。在腐爛的天花板和難聞的地毯背後,她看到了一些神奇的東西。艱難的修繕工作持續了好幾年,中間也曾有過自我否定,但最終她的遠見和耐心佔了上風。如今,這座位於人們夢寐以求的芝加哥黃金海岸邊上的十九世紀建築已經成為了一件展示品。我的媽媽,一個鋼鐵工人的女兒,過去常常開玩笑說她和路易斯·傑弗遜一樣,從印第安納州的家鄉蓋裡「進了城」。我真希望爸爸能活得久一點,親眼看看這座房子——還有這個女人——驚天動地的變化。我覺得一直以來,他都低估了媽媽的能力。
「你確定她立遺囑的時候神志清醒嗎?」喬德打斷了我的思緒。
律師咧嘴一笑,笑中似乎含有陰謀:「哦,她非常清醒,沒問題的。我向你保證,你媽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實上,我從沒看過這樣煞費苦心的計劃。」
「我們繼續吧。」凱瑟琳說,她永遠都是管理者,「我們私下再來處理房子。」
米達先生清了清嗓子。「好的,接下來要談談博林格美妝公司的處置。」
我的頭嗡的一下,感到四雙眼睛看向了我。昨天的場景浮現在我眼前,我頓時感到很慌亂。什麼樣的總裁會在她母親的葬禮午宴上喝醉呢?我不配獲此殊榮。但是現在為時已晚。就像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女演員一樣,我儘量讓表情保持平靜。凱瑟琳拿著筆,一副時刻準備記錄下業務上每個細節的樣子。我最好適應這一點。不管我是她的下級還是上司,她都將在我今後的職業生涯中盯著我。
「我在博林格美妝公司的所有股份,以及總裁的位置,都將由我的——」
表現得自然一點,別看凱瑟琳。
「兒媳婦,凱瑟琳·漢弗萊斯·博林格繼承。」
我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