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不能坐視不理啊。也許你可以當面質問他……」
「不!」她幾乎是喊出來的,「我不能當面質問他,除非我有了其他選擇。」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但那時我突然明白,梅根只是想在放棄原配前,找一個替代品。她就像一個嚇壞了的孩子,想要在成為孤兒前,為自己找一個新家庭。
「你不需要別人照顧你。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你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我聽到自己說出來的話,不知道這是對梅根說的還是對我說的。我的語調緩和下來:「我知道這很困難,梅根,但你能行的。」
「不可能。」
我嘆了口氣。「你得從中走出來。可以去婚戀交友網站看一看。」
她轉轉眼睛,從紫色的包裡掏出一管唇彩。「尋找百萬富翁,必須喜歡胳膊短的人。」
「我是認真的,梅根,你很快就會找到另外的物件的。比他強百倍。」一個想法從我腦子裡冒出來,我打了個響指,「喂,布拉德怎麼樣?」
「你媽媽的律師?」
「對。他人很好的,也很可愛,你不覺得嗎?」
她抹著唇彩。「嗯嗯,只是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我鼻孔都長大了:「什麼問題?他不夠有錢嗎?」
「不是。」她抿抿嘴唇,「他已經愛上你了。」
我的頭猛地縮回來,好像被人打了一樣。哦,天哪!他會嗎?但是我已經有安德魯了。從某種程度上說。「你為什麼那樣想呢?」我半天才說出話來。
她聳聳肩:「不然他為什麼這麼拼命幫你呢?」
我應該鬆一口氣。我需要的只是布拉德的友情,不是愛情。奇怪的是,我很失望。「不。他是伊麗莎白的支援者之一。他幫我只是因為他對媽媽做過承諾。相信我,我只是他的一個慈善專案。」
她沒有再和我爭辯,而是點點頭:「哦,那好吧。」
我耷拉著腦袋。我是不是和梅根一樣,在分手前得先找個備胎?
***
我開啟信封的時候手都顫抖了。我再一次閱讀她的話。「不斷強迫自己去做那些令你害怕的事,親愛的。」媽媽。為什麼要讓我做這些?我把信裝進口袋,走進大門。
我已經六年沒有到聖波尼法斯公墓來了。上次是和媽媽一起來的。我們是要去幹什麼的——好像是做聖誕節採購——但是她堅持要先到這裡兜一圈。那是個寒冷的下午。我還記得當時狂風席捲街頭,把一片片小雪花變成了憤怒打轉的冰的旋渦。我和媽媽頂著狂風,一起把一個常綠植物花圈固定在爸爸的墓碑上。我回到車裡,打著了車。通風管裡傳出陣陣熱氣。我一邊暖著手,一邊看著媽媽靜靜地站在那裡,耷拉著腦袋。她用手套擦擦眼睛,畫了個十字架。她回到車裡的時候,我假裝在鼓搗車裡的收音機,希望這樣能夠給她留些自尊。我為她感到尷尬,一個被丈夫拋棄了的女人依舊對她的丈夫如此愛戀。
和七年前的那天不同,今天是一個明媚的秋日,碧空如洗,毫無冬日的跡象。葉子和暖風玩著捉迷藏。除了在胡桃樹下尋找堅果的小松鼠,就只有我一個人在這美麗的山間墓地。
「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對著墓碑輕聲說,「你覺得我和媽媽一樣,就是沒辦法恨你嗎?」
我用手掃掉墓碑下的幹葉子,坐在大理石板上。我拿出錢包,從裡面找出他的照片。照片夾在借書證和健身會員卡之間,折了角也褪了色,但這是我留下的我們唯一一張合影。我六歲時的聖誕節早上,媽媽給我們拍下了這張照片。我穿著紅色的法蘭絨睡衣,坐在他膝蓋邊上,雙手合十,好像在祈禱趕緊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他把一隻蒼白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無力地耷拉在一邊。他唇邊泛起一個模糊的微笑,但是眼神單調空洞。
「我到底有什麼不好的,爸爸?為什麼我連讓你笑一笑的辦法都沒有?摟摟我抱抱我有那麼難嗎?」
我的眼睛痠疼痠疼的,我抬頭看看天空,希望媽媽給我立下的這個和爸爸和睦相處的目標能夠突然實現。但我只能感受到臉上的溫暖陽光和心中裂開的傷口。我低頭看看照片,一滴淚珠滴在我頑皮的小臉上,放大了我受傷的眼睛。我用袖子擦掉眼淚,被淚水浸溼的地方起了皺。
「你知道讓我最受傷的是什麼嗎?爸爸。就是那種我永遠無法讓你滿意的感覺。我只是個小女孩。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很棒’或是‘很聰明很漂亮’?哪怕一次也好啊!」我緊咬著嘴唇,直到有血的味道,「我那麼努力讓你喜歡我。我真的很努力。」
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我從大理石板上站起來,盯著墓碑,好像那就是爸爸的臉。「是媽媽讓我來的,我想你也知道。她希望我和你建立良好的關係。我很多年前已經放棄了這個夢想。」我用手觸控著墓碑上刻著的「查爾斯·雅各布·博林格」:「願你安息,爸爸。」我轉身離去,繼而跑開了。
我到阿蓋爾車站的時候已經五點了,可我還是渾身發抖。要是讓那個混蛋追到我我就死定了。車站裡人挨人,我被擠在人群中,身邊有個聽ipod的小女孩,聲音放得特別響,我都能聽到她耳機裡傳來的淫穢歌詞,還有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帽子上寫著「上帝能聽到你的聲音.com」。我真想問問他,上帝用不用mac或是筆記本,我想他肯定不覺得搞笑。我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穿著卡其色巴寶莉風衣的黑髮男子身上。他眼中也充滿笑意,而且他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他靠過來,我們兩個都比夾在中間的兩個小女孩兒高。「科技真奇妙,是吧?」
我笑了笑。「說真的,懺悔室很快就會成為歷史了。」
他咧嘴一笑,我不知道是看著他棕色眼睛裡的金色光芒好,還是看著他柔軟迷人的唇部好。看到他棕色的風衣上有一條黑線,我突然想起來,他會不會就是那個我從閣樓上看到的每天晚上七點走進大樓的巴寶莉男?我叫他巴寶莉男是因為他總是穿著一件巴寶莉風衣——就像他現在這件一樣。雖然我一次都沒見過他,可我暗戀了他兩個月——隨後他就突然消失了,和他來的時候一樣突然。
我剛想作自我介紹,電話就響了起來,是布拉德辦公室的號碼,我接起電話。
「喂,佈雷特。我是克萊爾·科爾。我收到你的資訊了。米達先生十月二十八號可以和你見面,時間是……」
「十月二十八號?那可就是三個星期之後了。我需要……」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需要見他聽起來太慷慨激昂、太過絕望了。但是今天去過墓地後,我情緒特別激動。我知道布拉德能夠讓我平靜下來。「我想要更快見到他,比如說明天。」
「不好意思,他下星期都已經預約出去了,然後他要去度假。他要到二十八號才能和你見面,」她再次重複道,「他早上八點鐘上班。」
我嘆了口氣。「如果這就是最早的時間,我也只能接受了。但是如果有人取消了預約,請給我打電話吧。」
我到站了。我把手機放進風衣口袋,向門口走去。
「祝你過得愉快。」擠過巴寶莉男身邊的時候他對我說。
「你也是。」
我從車上跳下來,很快,我就被憂鬱吞沒了。布拉德·米達走了,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我想知道他去了哪裡。是自己一個人去的還是和女朋友一起去的。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自己也沒有提過。他為什麼要提呢?他只是個僱員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也不用告訴我啊!但是他也是我和媽媽之間唯一的聯絡。作為媽媽的信使,我恐怕已經和他建立了不合常理的牢固聯絡。我就像一個沒有媽媽的小雛鴨,會把來到這世界上看到的第一張臉當作自己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