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生命清單》小說信息

第11章 未來的「漢尼拔」(第1頁,共2頁)

字體:

工作的前幾天,我迷迷糊糊就過去了。從星期三開始,我就一直跟著伊芙·塞博爾德,一個六十多歲的傢伙,如果她覺得我還算過得去,她就給我騰出位置。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提過具體的日期。週五下午,我們待在行政辦公樓三樓的上門服務辦公室裡。這個水泥打造的小房間和我以前在博林格美妝公司寬敞的辦公室比起來簡直就像個看門人的小房子。但是有一扇很棒的窗戶,正好鳥瞰著東第三十五大街,在壁架上擺上媽媽的天竺葵盆栽後,這個地方變得讓人心情舒暢。

我坐在電腦桌前,仔細閱讀學生檔案,伊芙則在整理她的辦公桌。「艾希莉·迪金森真是非常配合我們啊。」我說,「休兩個月產假,然後就回學校上課。」

伊芙笑了笑:「相信我,他們從來不會配合我們。」

我把艾希莉的檔案放在一邊,開啟另一份檔案,是個六年級學生的檔案,「十一歲就得了心理疾病?」

「嗯,彼得·麥迪遜。」伊芙從寫字檯裡拿出兩個筆記本,把它們塞進一個紙板盒裡,「非常瘋狂。他的精神醫生想要和你聊聊。加勒特·泰勒醫生。他有彼得媽媽簽名的豁免權。」她指著資料夾上草草寫下的電話號碼說,「醫生的電話就在那裡。」

我翻了翻彼得的檔案,然後在彼得的精神病報告那頁停了下來。在課堂上表現出攻擊性……在隨後的學期裡,被開除回家。而我卻擔心破舊的房子?「他怎麼了?」

「l.s.s.,」她告訴我,「小混蛋綜合徵。」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碾碎了的奶油夾心餅乾,看了半天,然後把它扔進了垃圾桶。「泰勒醫生管它叫行為障礙,我可不會被他們耍了。這孩子和芝加哥這個地方的許多其他孩子沒什麼兩樣。沒有爸爸,有家庭藥物濫用史,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等等。」

「但他只是個孩子。他應該去上學。他們不能不讓他受教育。」

「這就是你要做的事了。每兩週上門給他上一次課,他就受教育了。伊利諾伊州公法第九十幾條。今晚走之前給泰勒醫生打電話,他會告訴你情況的。」

***

等我讀完了所有七個學生的檔案,已經快六點了。伊芙一小時前就走了,搬著她的兩個大箱子,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從糖果盤到孫子孫女的相片。我拿起筆記和包包,突然也非常期待我的週末。我剛想關燈,突然想起來我還要給彼得的精神醫生打電話呢。該死。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書桌前。星期五的這個時候,他一定早離開了,如果給他留個語音訊息,會讓我更自在。我撥出號碼,心裡默默重複著要留的資訊。

「加勒特·泰勒。」電話那頭傳來悅耳的男中音。

「哦……你好。我,嗯,沒想到你會接電話。我計劃給你留個語音訊息的。」

「再過十分鐘我就走了。有什麼能幫你的?」

「我是佈雷特·博林格。新的家庭老師。以後我負責教彼得·麥迪遜。」

「哦,佈雷特。感謝你的來電。」他咯咯直笑,「你以為答錄機會接電話;而我以為打電話來的會是個男的。」

我笑了:「很好笑。這是個男性化的名字陷阱。」

「我喜歡這個名字。海明威的小說裡有個人就叫佈雷特吧?」

我向後仰在椅子裡,能將這二者聯絡起來讓我覺得他非常了不起。「對,《太陽照常升起》裡面的佈雷特·阿什利夫人。我媽媽……」我發現我在和他閒聊。是不是精神病醫生會讓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很抱歉,你急著要走呢。我還是直接說重點吧。」

「慢慢說。我不著急。」

他的聲音非常友好,也非常熟悉,我覺得好像在和一位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和一位精神病醫生在講電話。我抓起一張紙,拿起我的筆。「我打電話來是想了解這個叫彼得·麥迪遜的學生。你能跟我講講他的事嗎?」

我好像聽到泰勒醫生向後仰坐在椅子裡的聲音。「彼得是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男孩。他非常聰明,但是控制慾很強。據我所知,他在教室裡造成了嚴重的破壞。學區希望他做一個完整的精神病檢查,這也是他們找我來幫忙的原因。九月份我才接手的這個孩子,所以我們得一起來慢慢觀察瞭解他。」

他把彼得在教室裡的惡作劇行為講給我聽,從欺負有大腦性麻痺的孩子,到折磨教室的倉鼠,再到剪一個學生的頭髮。

「看到別人的反應讓他非常快樂。他享受制造情感痛苦的過程。事實上,這會讓他非常亢奮。」

外面的狂風咆哮著,我裹緊了毛衣:「他這樣是由什麼原因造成的呢?是因為被虐待過,還是什麼?」

「他的媽媽沒什麼見識,但對他非常關心。他沒有爸爸,所以可能因此造成了情感創傷。或許,彼得的心理障礙只是不幸的基因遺傳。」

「你的意思是他生來就是這樣?」

「有這種可能性。」

我在《孕期完全指導》中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內容。我腦子裡想象著有一章名為「不幸的基因遺傳」。

「但是你會發現,如果彼得願意,他可以非常迷人。」

「真的嗎?就像他用剪刀在我頭上瞎比畫的時候?」

他咯咯地笑了。「我恐怕嚇到你了。你會做得很好的。聽你的聲音就知道你很有能力。」

嗯。能力太強了,我媽都把我給辭了。

「你會成為他們家中的眼線,這會非常有幫助。我希望你每次去他家之後給我打電話。這樣可以嗎?」

「嗯,沒問題。伊芙和我週一就要去見他了。」除非我想出什麼藉口。

「我週一的最後一個會五點鐘結束。你能在那之後再給我打電話嗎?」

「當然。」我嘴裡這樣說著,但並沒怎麼聽進去他的話。我大腦中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備受折磨,想著三天後,我就要去教一個未來的漢尼拔·萊克特了。

***

週一早上,我精心策劃了自己的著裝,最終選了一條海軍藍色的毛織西裝褲,配一件媽媽去年聖誕節給我買的淺灰色羊絨衫。我今天不僅想給我的學生留個好印象,也希望在我最好的朋友卡麗面前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我去辦公室的路上一直想著她,希望今天的工作順利,希望伊芙在一天的工作結束後不要無休止地廢話。我希望有充足的時間到麥考密展覽中心,在卡麗到那裡之前就找到凱悅酒店。

等到了辦公室,我才發現,伊芙的牢騷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我的監督人傑克遜在我開啟電腦前就找到了我。

「伊芙今天早上打來電話,」他龐大的身軀填滿了辦公室的門,「她家裡有急事,今天不回來了。但她對你有信心,相信你一個人也能做好工作。她讓我祝你好運。」他衝我簡單地點了個頭:「祝你好運。」

我從寫字檯前站了起來,毛衣鉤在了桌子邊緣的小裂縫上。好印象到頭了。「但是伊芙今天要把我介紹給同學們,還要幫我熟悉情況呢。」

「我相信你自己能行的。你是開車來的還是坐公交來的?」

「我……我開車來的。」

「嗯,那你準備就緒了。」他轉身離開,「記清楚你開出的里程數,我們會給你報銷的,知道吧。」

報銷里程數?我根本不在乎里程數。我的生命都危在旦夕了!我趕緊追了出去。

「傑克遜先生,等一等。我們有個學生叫彼得·麥迪遜。他聽起來問題可不小啊。我覺得我不能一個人去見他。」

他轉過頭來,眉毛皺得和幹樹枝一樣。「博林格小姐,我真想給你提供一個私人保鏢,但不幸的是,我們的預算不允許。」

我張開嘴想要反駁,但他已經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咬著指甲。

***

今天我第一個教的學生叫阿米拉·阿達夫,是個三年級學生,住在南摩根。當我看到那座廢棄的房子門口懸掛著阿米拉家的門牌號時,我震驚了。我放慢了腳步。人們真的會住在這種地方嗎?破舊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孩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正在煲電話粥的女人,穿的像是去參加俱樂部活動一樣。顯然,真的有人住在這裡。

我走在亂糟糟的人行道上,想著我在博林格美妝公司的辦公室,那裡有蒼翠繁茂的綠植,小小的冰箱裡填滿了水果和礦泉水。一種熟悉的憤怒油然而生。為什麼媽媽將我置於這種困境中?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墊著袖子,轉動門把手。在走進去之前,我再一次環顧四周,好像這是我最後一眼看這個世界。

狹窄的走廊陰暗潮溼,散發著尿布和垃圾的惡臭。我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周圍都是食品包裝紙和菸蒂。一個單元裡播放的饒舌音樂震天響,我發誓連地板都在震動。請告訴我這不是阿米拉住的地方。

這一層的房間號都是兩位數。阿米拉的單元是第四單元,所以肯定是地下室。我往地下樓梯走去,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如果我消失在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有誰會找到我呢?我做這份該死的工作要多久,布拉德才能從我的清單上把這個目標劃掉呢?再過一個星期,我決定了——最多兩個星期。到感恩節我就不幹了。

我抵達樓梯的盡頭。頭頂閃爍著一個裸露的燈泡,光線讓人發狂。透過二號房間關著的門,隱晦醜陋骯髒的一幕讓我震驚。我愣在那裡。剛想跑回樓上,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啟了。一個焦糖色肌膚瘦瘦的女人出現在那裡,她有著一雙和藹的金色眼睛,頭髮上裹著一塊哈吉布。

「我……我正在找第四號房間。」我一邊用清晰的發音慢慢地說,一邊拿出我的職工證明,「阿米拉·阿達夫。我是她的老師。」

她笑了笑,招手叫我進去。當她關上我們身後的門,那些大喊大叫的聲音和撲鼻的臭氣一下子消失不見了。整潔的房間瀰漫著烤雞和異國香料的味道。我脫掉鞋子後,她向我點點頭,把我帶到起居室。在那裡,一個小女孩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打著石膏的腿架在枕頭上。

「你好,阿米拉。我是佈雷特。在你養病期間,我將做你的老師。」

她黑色的眼睛一點點將我融化了。「你真漂亮。」她用可愛的阿拉伯口音說。

我笑了:「你也是。」

她用蹩腳的英文告訴我,她是去年冬天從索馬利亞搬到這裡來的,她有一條腿太短了,所以醫生幫她治療了一下。對於會落下課程她很傷心。

我拍拍她的手。「我們一起努力,當你回到學校的時候,一定能夠跟上班裡其他人的腳步。我們可以開始做閱讀了嗎?」

我從皮包裡拿出閱讀材料,這時,一個小男孩衝進屋裡,抓著他媽媽柔滑的哈吉布。

「你好。」我說,「你叫什麼?」

他從媽媽的裙子背後窺視著我,低聲說:「阿卜杜爾卡迪爾。」

我笨嘴笨舌地重複著這個多音節的單詞,他漸漸泛起酒窩。阿米拉和她的媽媽咯咯直笑,她們臉上滿是驕傲的表情。阿米拉靠在床上,她的小弟弟坐在他媽媽的腿上,我為他們讀一個不會哭的公主的故事,他們三個人全神貫注地聽著,認真看著照片,不時提提問題,咯咯笑,鼓鼓掌。

我終於來到這裡了,在我自己一間房的小教室裡!這次,每個學生都渴望學習。這就是一個老師的夢想。這就是我的夢想。

***

二十分鐘後,我上路開往恩格爾伍德。我儘量想著我最喜歡的歌手,詹妮弗·哈德森就出生在那裡,並在那裡長大,儘量不去想她的家人都在這裡慘遭謀殺。當我來到卡羅爾大街一間巨大的溫室後,我感到非常安全。但是前院的標牌是什麼意思?

你很難相信已經有三個月身孕還患有腎病的賽昆塔·貝爾是個高中生。這個混血女孩嬌小玲瓏,像個十二歲的孩子。她蒼白的臉上不施粉脂,她的皮膚柔滑而富有光澤,像一塊繃緊了的太妃糖。但是她榛子色的眼睛讓我心碎。這雙疲憊的眼睛應該屬於一個年紀更大的女人——一個看過了更多世態炎涼的人。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一邊說一邊脫下外套,摘掉手套,「我看到牌子上寫著約書亞之屋,我還以為我記錯地址了。這是什麼地方?」

「無家可歸的女人的避難所。」她實事求是地說。

我盯著她,大吃一驚:「哦,賽昆塔。真抱歉。你家人來這裡的時間長嗎?」

「我家人不在這裡。」她一邊說一邊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蹭蹭手,「我媽媽,她去年搬到了底特律,但是我不想住在那裡。我不想讓我的孩子過那樣的生活。」

她沒有說那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我也沒有問,只是咬著嘴唇點點頭。

她雙手插在胸前,有些防備:「你不用可憐我。我和我的孩子都會很好的。」

「當然會很好。」我真想把這個可憐的無家可歸的小女孩攬入懷中,但是我不敢。很顯然,這位年輕的女士不太喜歡別人的好意。「我也沒有父母了。日子很難過,對吧?」

她不屑一顧地聳聳肩:「我希望我的孩子知道爸爸是誰,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還沒等我回答,一個矮小的淺黑膚色的女人出現在拐角處,後面揹著一個孩子。

「喂,賽昆塔。這是你的新老師吧?」那女人抓住我的胳膊肘,「我是梅塞德斯。跟我來,我和賽昆塔帶你參觀參觀。」

賽昆塔跟在我們身後,梅塞德斯帶著我從實用的廚房一路走到一塵不染的餐廳。兩個女人正在一張餐桌上疊著剛洗好的衣服。起居室裡,另外兩個女人坐在一臺古舊的電視前,正在看《正確的價格》。

「真不錯。」我一邊說一邊回頭看看賽昆塔,但她移開了目光。

「一共有九間臥室。」梅塞德斯告訴我,聲音裡滿是驕傲。

我們在一個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辦公室書桌後面坐著一個威風的黑人婦女,正在往加法機裡輸入數字。

「這位是珍·安德森,我們的主任。」梅塞德斯敲了敲閉著的門,「珍女士,來見見賽昆塔的老師。」

珍女士抬起臉,將我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輸入數字。「你好。」她喃喃地說。

「嗨。」我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我是佈雷特·博林格。在賽昆塔離校期間,我將來做她的老師。」

「賽昆塔。」她頭也沒抬地說,「你今天就得填完那個處方。別忘了。」

我把手放回身邊,賽昆塔尷尬地看了我一眼。「哦,好的。回頭見,珍女士。」

我們爬上樓梯,賽昆塔先我和梅塞德斯一步走上樓。「珍女士非常酷,」梅塞德斯告訴我,「她只是不太相信白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