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你永遠猜不到。」
梅塞德斯笑了起來:「你真有趣。你和賽昆塔會相處得很好的,對吧,賽昆塔?」
賽昆塔沒有回答。
梅塞德斯和我走到樓梯頂部的時候還在聊天。我抬頭看到賽昆塔站在臥室門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隻手指敲著交叉的胳膊。
「謝謝你帶我參觀。」我對梅塞德斯說,然後趕緊走進臥室裡。
床邊一張破舊的桌子將兩張單人床隔離開來,床上鋪著褪了色的藍色床罩。兩個不協調的梳妝檯分別放在靠街的窗戶兩側。賽昆塔在床上坐下來。「我們可以在這學習,沙東奈去上班了。」
房間裡沒有椅子,所以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儘量不讓自己盯著她腫脹的雙手,浮腫的眼皮,或是胳膊和手上抓痕似的粉紅色塊。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我一邊問一邊在包裡找她的檔案。
「這裡很公正。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我上次待的地方毫無紀律可言。我在那裡被偷了錢包,還有些瘋婆子認為我在找她們的麻煩。她們想要和我打架。」
「哦,我的天。你受傷了嗎?」
「我並不在乎我自己。我只是擔心我的寶寶。所以我來到這裡。」
「我很高興你現在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你感覺怎麼樣?」
她聳聳肩。「還好吧。就是有些累,就這樣。」
「照顧好你自己。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儘管開口。」
「幫我拿到畢業證就行了。我的孩子得知道她媽媽很聰明。」
她說得就像她不能親自告訴她的寶寶一樣,我不知道這個女孩病得到底有多重。「沒問題。」我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了化學課本。
一小時後,我不得不離開賽昆塔了。我真想一整天都教這個孩子。對她來說,化學這門課尤為困難,但我解釋的時候,她聽得非常認真,而且不弄明白決不罷休。
「我以前特別不擅長理科,但今天,我確確實實理解了。」
她沒有把她的成功歸咎於我,當然她也不必如此。但是,我心中依舊滿是驕傲。「你非常努力。」我一邊說一邊把她的檔案放進我的包裡,「而且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孩。」
她盯著自己的指甲,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翻開日程本:「嗯,你想讓我什麼時候回來?」
她聳聳肩:「明天?」
「你明天就能把這些作業做完了嗎?」
她的目光冷了下來,猛地合上她的化學課本。「無所謂。我知道你的職責只是一星期來教我兩次。」
「讓我看看。」我一邊說一邊看著我的日程安排。明天只有中午一小時的時間空當,而我本想吃個午飯並做些文書工作的。「我可以中午過來。你方便嗎?」
「當然。中午沒問題。」
她沒有笑,也沒有對我說謝謝。但是我離開的時候依舊覺得心裡很溫暖。
***
在去溫特沃斯大街的路上,我給布拉德打了個電話,給他留了一條語音資訊。「這個工作簡直就是為我打造的,布拉德!我現在正在去彼得家的路上,祝我好運吧!」
我到彼得家的時候,一個胖胖的女人給我開了門,她耳邊貼著電話聽筒,手指間還夾著一根香菸。這一定是安布林·彼得的媽媽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t恤衫,上面印著海綿寶寶的圖案。我看著怪誕的圖案笑了笑,她卻只是朝我點了個頭,我就當這是叫我進去的意思。
屋子裡的煙味和貓尿的味道差點兒把我頂了個跟頭。落地窗上掛著的黑色羊毛毯讓這個本就烏煙瘴氣的屋裡透不進一絲光亮。我能夠隱約辨認出牆上那幅畫是耶穌的畫像,他的眼神是在哀求,血淋淋的雙手向外伸出來。
安布林掛掉電話,轉過身看著我:「你是彼得的老師?」
「對。你好,我是佈雷特·博林格。」我拿出我的身份證明,但她看都沒看。
「彼得!出來!」
我緊張地笑了笑,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安布林把拳頭放在屁股上。「該死的彼得。我叫你出來呢,馬上!」她嘰裡咕嚕走過走廊,接著我聽到她在敲門。「你的老師來了。在我把這扇該死的門撞開前,趕緊給我滾出來!」
很顯然,彼得不想見我。直到我朝走廊走去,她才停止了咆哮。「聽著,」我說,「我可以下次再來……」
突然,門開了。在昏暗的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大塊頭的男孩笨重地朝我走來,他一頭蓬鬆的棕色頭髮,下巴上是毛茸茸的鬍鬚。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好,彼得,」我用顫抖的聲音說,「我是佈雷特老師。」
他走過我身邊:「少廢話。」
***
給彼得上一小時課就像上了三小時一樣。我們坐在麥迪遜女士黏糊糊的餐桌前,但他一次都沒有抬頭看我。安布林女士在給一個叫布列塔尼的女人打電話,我們這裡聽得一清二楚。她粗啞的聲音幾乎淹沒了我的聲音,我不得不提高嗓門講課,來贏得這場音量之戰。而彼得只是小聲咕噥著,好像我是他不得不忍受的大麻煩。我覺得能時不時收到他簡潔的一個字的回答已經很幸運了。這節課結束的時候,我對布列塔尼的瞭解比對彼得還要多。
***
剛落下的雪花覆蓋了這個狂風呼嘯的城市,像蓋上了一層白色的棉被,整個城市的節奏都慢了下來。等我邁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開啟辦公室的門已經快五點鐘了。我開啟燈,桌子上一個插著蘭花的精美花瓶映入我的眼簾。安德魯想得真周到啊。我拆開上面的卡片。
祝賀你找到新工作,佈雷特。
我們都為你感到高興。
最誠摯的祝福!
凱瑟琳和喬德
我到底在想什麼?安德魯從來都不是會送花的人。我把卡片放回信封裡,想著要在感恩節晚上請凱瑟琳和喬德來吃飯。
辦公室的電話閃著紅燈,我提起聽筒檢視訊息。
「你好,佈雷特。我是加勒特·泰勒。只是有點擔心,不知道你今天和彼得相處得怎麼樣。我四點鐘的會取消了,所以你幾點打來都可以。」
我撥出他的號碼,鈴聲一響他就接了電話。
「你好,泰勒醫生。我是佈雷特·博林格。」
我聽到他嘆了一口氣。但聽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而不像是惱火。「嗨,佈雷特,」他說,「叫我加勒特就行了,不用叫我醫生。」
我喜歡他這種隨意的語氣,這讓我覺得我們像同事一樣。
「今天一切順利嗎?」
「我的頭髮還在,所以我算是成功了。」
他大笑:「這真是個好訊息。那麼他真有那麼壞嗎?」
「哦,他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我用手捂住嘴,臉頰火辣辣的,「抱歉,我太不專業了。我不是想……」
泰勒醫生笑了。「沒關係。他有時候是挺混蛋的,我同意。但是可能,我是說有可能的話,我們可以幫助這個小混蛋培養一些社交技巧。」
我告訴他彼得不願意從房間裡走出來。
「但他聽到你說要走了的時候,最終還是出來了。這是個好兆頭。他想要見你。」
我離開彼得家後一直籠罩著我的陰雲散開了。我們又討論了彼得十分鐘,接著話題轉到了私事上。
「你接手這個家教工作前,是在學校當老師的嗎?」
「不。我在教室裡可是一團糟。」
「我可不信。」
「相信我。」我向後一靠,把腳搭在辦公桌上,自然而然地開始對他講述在道葛拉斯·j.凱斯小學做代課老師那天發生的事,為了消遣,還對故事做了些潤色。聽他因為我的故事捧腹大笑讓我感到非常放鬆,像一顆鉛球奇蹟般地升起,飄到了天堂。我猜要是到他的辦公室和他聊天,一小時怎麼也得花幾百美元吧。
「抱歉。」我說,突然覺得很尷尬,「我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才不是呢。我已經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我很享受你給我講故事。所以,即使你當代課老師的一天極具挑戰性,你還是知道教書是你的激情所在。」
「說實話,是我媽媽堅持說這是我的激情所在。她九月份的時候去世了,留下指示叫我再次嘗試做老師。」
「哦。她知道這很適合你。」
我臉上露出微笑:「我猜是的。」
「我非常尊重你的職業。我的兩個姐姐都是退休教師。我媽媽也曾經當過很短一段時間的老師。她還在大教室裡給學生們上過課呢,信不信由你。」
「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的事?」
「那還是四十年代的時候了。她一懷孕就被迫辭職了。過去就是這樣。」
我厚著臉皮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番。他的姐姐出生在四十年代……那他至少也將近六十了。「這不公平。」我說。
「當然不公平,可我從來沒覺得她對此感到後悔。和那個時代大多數女人一樣,她餘生一直是一名家庭主婦。」
「你為什麼選擇現在的職業?」
「我的故事和你的不同。我爸爸是一位醫生,心臟外科醫生。因為我是他唯一的兒子,所以理所當然在醫科學校畢業後和他一起工作,並最終接手他的工作。從醫科學校畢業,去參加實習的時候,我發現我渴望和我的病人建立良好的關係。但給病人看病總是一個接一個,千篇一律。‘泰勒,’帶我的那個大夫總是說,‘你不能靠跟病人聊天賺錢啊。找出病情,閉上嘴巴。’」
我大笑:「真糟糕。我真希望醫生能更關心病人。」
「不是他們不關心。只是現在看病似乎成了一項流水作業。醫生只有二十分鐘時間為病人診斷,讓他們拿著藥方或進一步檢視的轉診單走出辦公室。然後繼續看下一個病人,接著再下一個。這不是我的風格。」
「是啊,以我現在的感覺,你真是選對了職業。」
我們掛掉電話的時候,已經六點半了,我就像曬了半天太陽的貓一樣,十分放鬆。毫無疑問,彼得對我來說是個挑戰。但我現在有了盟友,那就是加勒特。
昏暗的停車場上只剩下我那輛車了。我沒有除冰刮刀,只能用露指手套把雪從擋風玻璃上掃下來。可外面這層浮雪下已經結了一層冰,冰太厚了,沒辦法用手摳下來。
我只得坐在車裡,開啟除霜器。這時我看到手機閃著紅燈。四條簡訊:一條來自梅根,一條來自雪莉,兩條來自布拉德。每條簡訊都差不多。今天怎麼樣?那個難搞的孩子怎麼樣?我迅速回復了每條簡訊,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幾乎都吞不下口水了。我揉揉喉嚨,努力吸口氣。沒有安德魯的簡訊,連句簡單的「你還好嗎?」都沒有。
***
回家的路就像越障訓練場一樣。司機們還都不太適應下雪的天氣,每隔一個或兩個街區我就得急轉彎,來避免一場小車禍,或原路返回,躲避交通癱瘓。終於,八點二十,我抵達了停車場。我剛熄火,儀表板上的日期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趕緊又把鑰匙擰開,儀表板又亮了起來。十一月十五號。
「該死!」我揮拳砸向方向盤,「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十一月十五號,是我和卡麗·紐瑟姆約好吃飯的日子。
電影《沉默的羔羊》中的主人公,是一位精神病專家,同時也是變態食人魔。
這裡是學習黑人講話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