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所有東西好像都是我的。如果看存貨清單,一定價值上萬美元了!但我不能掏空安德魯的房子。他會發火的。而且我現在要一屋子傢俱有什麼用?我必須保管著它們,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家。萬一我……你知道,怎麼辦?我還有沒有可能搬回來?
我關上櫥櫃。他可以擁有它。他可以擁有這一切。這將是我的友好饋贈。
我正在係扣子的時候,聽見鑰匙插進鑰匙孔的聲音。該死!我關掉廚房的燈,來到門廳。這時門開了,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趕緊躡手躡腳地回到廚房,靠在冰箱旁邊的牆上。我的心跳得厲害,真擔心他們會聽到。
「我來幫你拿外套。」安德魯說。
她說了句話,但我沒聽清是什麼。但絕對是個女人的聲音。絕對沒錯。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掙扎著不知道做什麼。為什麼不直接讓安德魯知道我在這裡?如果我現在走出去,那看上去就像我在監視他們一樣。要是他們發現我藏在這裡,我看上去可就像是追蹤他的前女友了。
「我喜歡你在這裡。」他說,「你讓這裡熠熠生輝。」
她尖聲笑著,而我氣喘吁吁。我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聽見他走過餐具櫃。「過來。」他說,「讓我帶你看看樓上。」
她又一次笑了起來。
從黑暗的廚房裡,我看到安德魯和梅根你追我趕地上了樓,他一手拿著格倫利物威士忌,另一隻手拿著兩個酒杯。
第二天下午,我在安德魯家門口和搬家公司的人碰了面。三個穿著卡哈特連體工作服,戴著皮手套的強壯男人和我打過招呼。
「今天有什麼任務,小姐?」年紀最大的那個問我。
「請你們幫我把四單元裡面的所有東西都搬走。」
「所有東西?」
「是的,除了起居室那張棕色的椅子。」我開啟房門,「還要留下床墊。」
我把毛巾、床單、盤子、銀餐具裝進箱子裡。搬運工負責處理大件物品。我們四個人花了三小時才弄完,趕在安德魯回家之前結束了戰鬥。我環顧四周,這個從來都沒有家的感覺的房子已經完全沒有我的痕跡了。
「我們把這些東西搬到哪裡去?」留著山羊鬍子的男人問。
「卡羅爾大街,約書亞之屋。」
***
十二月十一日早晨,我加滿油,帶著一車禮物,向紐瑟姆家出發,去參加他們一年一度的聖誕節早午餐。兩小時後,我筋疲力盡,而且有些反胃,於是我在路邊停了車。除了我還有許多車停在那裡,我看到一個可愛的黃色牧場。在大雪覆蓋下,標牌幾乎看不見了,上面寫著「和平又一家」。我笑了,很高興有一些東西沒有改變。
積雪覆蓋的小路上有著各種各樣的腳印,可見這裡人來人往。我開啟後備箱,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牛仔褲和羊毛背心的女人從房子裡跳了出來,沿著小路跑了過來。快跑到我旁邊的時候,她腳下一滑,差點跌倒。我一把扶住她,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佈雷特兒!」她喊道,「真不敢相信你來了!」
她把我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我。我的眼中含滿淚水。
「就為了這一下,」我輕聲說,「也值得了。」
她把雙手搭在我肩膀上,伸直胳膊。「哦,你比facebook上的頭像還漂亮。」
我搖搖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棕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寬大的骨架又多長了十五磅肉。她半透明的皮膚散發著紅光,眼鏡後面藍色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十分愉快。我拍拍她袖子上的雪。「你真漂亮。」我說。
「走吧。」她說,「我們進去吧。」
「等等。進去之前,我有件事要做。」我拉著她的胳膊,看著她的眼睛,「很抱歉我曾經那樣對待你,卡麗。請原諒我吧。」
她甩開我,臉一下子紅了。「你真荒謬。沒什麼需要原諒的。」她抓住我的胳膊,「進去吧。大家都很想見你。」
現煮的咖啡的味道,笑聲和聊天聲,這一切都讓我想起了紐瑟姆一家住在亞瑟大街時的小平房。卡麗的三個混血小孩坐在橡木桌前,拿著針線,正在穿爆米花和蔓越莓。我在九歲的泰萊伊身邊坐下來。
「記得有一年,我和你媽媽還有祖父母一起做爆米花。我們還去了北部的埃格港城小鎮。」我轉過來看著卡麗,「你祖父母古老的小木屋。你還記得嗎?」
她點點頭。「現在是我爸媽的了。為了歡迎你的到來,我爸爸這一個星期都在剪接過去的老影片。我相信他肯定有我們在埃格港城小鎮時候的鏡頭。」
「他真應該去做電影拍攝者。他總是帶著那臺攝像機。還記得他拍我們曬日光浴嗎?那時候地上的雪還沒化呢。」
我們哈哈大笑,這時斯特拉走進廚房。她瘦瘦小小的,留著一頭金黃色的短髮,戴著一副玳瑁眼鏡。她看起來既聰明又認真,像個健身教練。但是當她笑起來的時候,變得格外溫柔。
「喂,佈雷特!你趕來了!」
她把咖啡杯放在櫃檯上,跑過來跟我握手。她看著我的眼睛,開心地笑著:「哦,對了,我是斯特拉。」
我也開心地笑著,覺得卡麗選對了人。我沒有和她握手,而是張開了雙臂。
「很高興認識你,斯特拉。」
「我也是,卡麗整個上午都趴在窗戶那裡等你。自從我們有了孩子,我還從未看過她如此興奮呢。」她向泰萊伊眨眨眼睛,咯咯直笑,「來杯咖啡怎麼樣?」
卡麗揚起眉毛:「或者血腥瑪麗?我們還有合歡花酒,還有媽媽做的白蘭地蛋奶酒。」
我看看孩子們馬克杯裡的巧克力。「你們還有沒有可可飲料?」
「可可飲料?」
我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我可能太緊張了。」
卡麗看著我,我知道她看的是我隆起的小腹:「你……你是不是?」
我笑了:「也許吧,我也不確定。但是我那個已經晚了十天了。而且我常常覺得很累……總是覺得餓……」
她伸開胳膊抱著我。「真是太好了!」她把我拉過來看著,「這太好了,對吧?」
「你絕對想不到。」
我端著一個裝熱可可的馬克杯,跟著卡麗來到她家的大屋子,那裡有一群年輕人和老人在暢聊。一棵奇形怪狀的聖誕樹佔據了屋子整個角落,還有一個巨大的鵝卵石砌的壁爐,裡面是真正的柴火,燒得噼噼啪啪直響。
「天哪!」紐瑟姆先生一看到我就大聲叫道,「趕緊拉開紅地毯。肯定是好萊塢明星蒞臨寒舍了!」
他抱著我,我們一起轉啊轉,直到我差點倒下。我透過朦朧的淚光看著他。他的鬍子上摻著幾抹灰色,曾經濃密的馬尾辮現在只剩下短短的雜亂的銀髮,但是他的笑容依然閃閃發光。
「能見到你真好。」我說。
他身後站著一位可愛的女人,她淡茶色的頭髮仍然濃密捲曲。「該我了吧。」她說著走上前來,把我抱入懷中。她的擁抱又溫暖又有安全感,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得到一個媽媽式的擁抱。
「哦,紐瑟姆女士。」我聞到她身上一股綠葉油的味道,「我一直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親愛的。」她低聲說,「我們已經認識三十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叫我們瑪麗和大衛就可以了。現在讓我給你拿個盤子吧。大衛做了一個很棒的蘑菇乳蛋餅。必須得嚐嚐我做的南瓜麵包布甸。焦糖調味汁真是太作孽了。」
我覺得像回家省親一樣,沐浴在這對古怪的夫婦的愛意和關心下,他們穿著破舊的羊絨毛衣和勃肯拖鞋。自從媽媽去世和安德魯背叛我之後,一直空蕩蕩的心開始充實起來。
剛到下午,我的喉嚨就因為不斷的說笑開始發疼了。人群散去了,斯特拉、卡麗、我還有瑪麗在廚房裡,邊聊天邊收拾剩下的食物。卡麗的父親在隔壁房間裡叫我們到他的小屋裡去。
「過來看看我找到了什麼。」
我們一起來到那個溫馨的帶松木裝飾的小屋裡,卡麗的孩子們坐在電視機前,就像等著放迪斯尼影片一樣。電視裡出現的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女孩,還有她黑眼睛的朋友。卡麗和我著了迷,一起看了兩張碟片,我們一邊笑一邊拿對方開玩笑。
大衛走到他的收藏櫃前,看著滿架子的dvd。「我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才把過去的vhs錄影刻到dvd上。」他摸到一張碟片,從架子裡把它抽出來,「給你們看看這張,你們肯定不記得。」他把碟片放進播放器的凹槽裡,按下了播放鍵。
一位漂亮的淺黑膚色的女人出現在螢幕中。她剪著法拉佛西式髮型,穿著一件海軍藍色的大衣,因為肚子太大而扣不上釦子。她正推著雪橇上兩個淺黃色頭髮的小男孩。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蹲在電視前,用手捂住了嘴。
「媽媽。」我的聲音粗粗的。我轉過身來。「那是我的媽媽!而且她懷孕了……懷的是我。」
卡麗遞給我一盒紙巾,我擦擦眼睛。
「她真漂亮。」我低聲說。但是近前一看,她美麗的臉龐寫滿了憂傷。「你從哪弄到這張碟的?」
「我們都住在博斯沃斯大街的時候錄的。」
「博斯沃斯?你是說亞瑟大街嗎?」
「不是。我們很早以前就是朋友了。我們是你媽媽的第一個客戶。」
我脖子後面的毛都立了起來。我轉過來看著他:「確切地說,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我媽媽的?」
「我們是在感恩節週末搬過去的……那應該是某年春天。」他看看他老婆。
「七八年。」瑪麗說。
我抓住我的喉嚨,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感到十分無力。「約翰尼·曼斯,」我說,「你們還記得他嗎?」
「約翰尼?哦,當然啦!在賈斯汀酒吧彈吉他的那個。」
「他真是個天才,」瑪麗說,「除此之外還很帥。這個街區的每個女人都對他有點兒意思。」
就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有兩個人認識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