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之中的萬幸,聖誕節假期結束了,我又迴歸了教書的工作。誰能想到我的生活會如此可悲,可悲到我情願去工作也不願意放假?我把皮包挎在一個肩膀上,把旅行袋挎在另一個肩膀上。「在雪莉阿姨家玩得開心哦,魯迪寶貝。我們明天見。」
鐘聲敲響六下之前,我就上了路,但是黎明前的交通已經有些擁堵了。我在心裡想著我面前漫長的一天。我到底為什麼週一晚上要求在約書亞之屋值班呢?事實就是,這比在避難所住好,也比在家裡痛惜根本沒有的寶寶、痛恨根本不是新歡的那個人、痛責那個可能不是我爸爸的人要好。
我開啟辦公室的頂燈,將其從昏睡中叫醒。在窗臺上,我看到我的天竺葵,花謝結子,葉子泛黃,脆生生的。但是在兩個星期的折磨之後,它們還是活了下來,就像我一樣。我開啟電腦。現在還不到七點,這意味著在我忙碌的一天開始前還有兩小時做準備工作。明天就要開始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了,賽昆塔得在一週結束前休息一下。
電話上一閃一閃的紅燈告訴我,有新訊息了。我開啟筆記本,開始聽電話。前兩通留言是新推薦。第三通來自泰勒醫生,是十二月二十三號的。我聽到他的聲音的時候坐了下來,咬著鉛筆頭上的橡皮。
「喂,我是加勒特。我想你可能會在假期的時候過來聽聽資訊,所以我想把手機號碼留給你。是312-285-4928。有事給我打電話。我一直開機。節日的時候最難過了,尤其這是你第一次沒有媽媽的聖誕節。」他停頓了一下,「總之,我只是想告訴你如何找到我。很高興你挺過了這些節日。祝賀你,新年快樂。期待著與你的談話。」
我放下鉛筆,盯著電話。泰勒醫生是真心關心我。我不僅僅是他病人的老師。我重聽了一次,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我發現自己幾天來第一次笑了。我按下了他的號碼,希望他也是一個早起的人。
他的確是。
「新年好,泰勒醫生。我是佈雷特。我剛剛收到你的資訊。」
「喂!」我只是……我不確定是不是……
他聽起來很尷尬,我笑了笑:「謝謝你,真的很感激你這樣做。你假期過得怎麼樣?」
他告訴我他和他姐姐一家一起過的聖誕節。「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州,我外甥女家過的節。」
「你外甥女家?」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是當然,他的外甥女是個成年人,不像艾瑪是個小嬰兒,也許她都和我一樣大了,「真好。」
「梅麗莎是我大姐的女兒。很難想象她已經有兩個上高中的孩子了。」他停頓了一下,「你的假期怎麼樣?」
「你真是幸運,我到今天才收到你的資訊。要是我早些知道你的電話,肯定已經設定為快速撥號了。」
「那太糟了,對吧?」
「是的。太糟了。」
「我約的第一個病人是九點。你想聊聊嗎?」
我沒有跟他詳細描述聖誕節假期間的點點滴滴,也沒有提和布拉德之間丟臉的插曲,只是跟他簡略敘述了一下我的假期:對媽媽的哀悼,找房子做的無用功,還有賽昆塔去看醫生的事。不用說,他是個很好的傾聽者。畢竟,他是個心理醫生。但是這個擅長治療精神病的醫生讓我覺得我是個正常人,不是一個沒用的瘋子,我有時候真的會這樣想。他甚至讓我笑出聲來……直到他問我有沒有得到什麼我爸爸的訊息。
「事實上,聖誕節的時候他給我打了電話。他有另外一個女兒。」我脫口而出,「那才是他了解和寵愛的人。他不像我一樣迫不及待地想見他。」我剛說出這些話就後悔了。我不應該嫉妒我的妹妹。她還生著病呢。我應該更善解人意。
「你們沒有約好見面嗎?」
「沒有。」我按按鼻樑,「佐伊感冒了。他不想讓她長途跋涉,而且也不想讓她接觸我可能帶過去的病菌。」
「那麼這對你來說好像是把你拒之門外了。」他的聲音溫柔而和藹。
「是的。」我低聲說,「我還以為他會趕第一班飛機來芝加哥。可能他不想因為我的出現讓佐伊失望。誰知道呢?我覺得自己很自私,但是我等了這麼長時間了。我只是想認識他……和佐伊。她是我妹妹。」
「當然。」
「我覺得……覺得我像是給我爸爸的禮物,但是最終卻發現我是個他並不需要的禮物。他已經有了副本,我這個原始版本讓他抓狂。」我緊緊閉上眼睛,「事實就是,我很嫉妒佐伊。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但事實就是如此。」
「說到感覺,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感覺就是感覺。」他的聲音像是給我滾燙的額頭敷上了一條冷毛巾,「你一定覺得你爸爸是在保護你妹妹,而不是你。」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用手扇著臉。「嗯。」我瞟了一眼掛鐘,「哦,天哪。已經八點半了。我不能再纏著你了。」
「佈雷特,你的感覺很正常。和每一個心智健康的人一樣,你渴望被人鼓勵、保護和關心。而且你對你爸爸抱有很大期望,覺得他會滿足你的需要。也許他會的。但是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滿足這些需要。」
「那你是要給我開贊安諾或是安定或是其他藥方嗎?」
他咯咯直笑。「不。你根本不需要用藥。你只是得讓生活中更加充滿愛,不管是來自你的父親、愛人還是其他,甚至可以來自你自己。你缺少的只是人類的基本需求。不管你信不信,你還算幸運的呢,因為你承認你有需要。世界上還有許多不幸的人們,他們只是胡亂塞滿自己的需要。尋找愛會暴露你的弱點。只有健康的人才會讓自己的缺點外露。」
「我現在可不覺得自己是個健康的人,但既然你是專家,我還是相信你的話吧。」我瞟了一眼我的日曆,看到我和阿米拉約了九點十五分,「我真的得掛了,你也是。謝謝你給我上的一課。治療結束後,我該不會收到鉅額賬單吧?」
他大笑。「可能吧。也有可能我只要求你某天請我吃午飯。」
我有些措手不及。泰勒醫生是有些喜歡我嗎?嗯,我還從來沒有跟大叔級的人物約會過呢。但是我不承認,我不是我這個年齡段男人的菜。加勒特對於我,會像凱瑟琳·澤塔·瓊斯的邁克爾·道葛拉斯嗎,凱瑟琳·赫本的斯賓塞·屈賽嗎?我想到了一個聰明的說法,不會那麼沉重,但也會向他暗示我向他敞開著大門,即使只是一條門縫。
但是很長時間我沒有開口。
「快去工作吧,」他說,口氣比往常更像是在例行公事,「給彼得上完課,請給我打電話,好嗎?」
「好的。好的,當然。」
我想回到午飯這個話題上,但是他已經說再見了,下一秒鐘,我們就失去了聯絡。
電話斷了,心與心之間的聯絡也斷了。
***
一整天,霧濛濛的小雨籠罩著整個城市,像聖水從天而降,溫度越來越低,對交通來說簡直是個災難。和往常一樣,我還是把彼得的課排在了最後,因為我知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毀了我一天的好心情。
今天的課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他還是拒絕跟我進行眼神交流,還是從牙縫裡咕噥著擠出答案。我仍然情不自禁地為他感到難過。一個聰明的孩子,整天萎在這個烏煙瘴氣的房子裡。我們上完課後,我從書包裡掏出一摞書。
「我前幾天去了書店,彼得。我覺得你可能想找本書讀,你知道,只是給自己找點事做。」我抬頭看著他,希望從他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希望或是興奮。但他只是低頭看著面前的桌子。
我從那摞書裡找出我最喜歡的書。「我知道你喜歡歷史。這本書是關於沙塵暴地區的孩子們的。」我又拿出另外一本,「而這本講了路易斯和克拉克的探險之旅。」
我剛想選另一本,他就從我手裡搶走了那兩本。
我笑了。「這就對了。拿著吧。它們是你的了。」
他拿起一整摞書,怕我搶走似的貼在胸膛上。
我的心都在唱歌了。這是我們上課以來第一次有好的結果。
外面仍下著毛毛雨,我在門廊上滑了一下,趕緊抓住旁邊的鐵扶手,水泥臺階上覆蓋著一層泥濘。走到車道上的時候,我聽到身後的門開啟了。
我轉過身來。彼得抱著他的新書,站在門廊上淋著雨。他盯著我,我猜他是想跟我說聲謝謝。我等了一會兒,可他什麼都沒說。他可能覺得有點尷尬吧。我衝他揮了揮手,轉身朝我的車走去。「好好享受讀書的樂趣吧,彼得。」
砰的一聲巨響嚇了我一跳,我轉過身來。彼得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嶄新的書躺在門廊上,吸收著淤泥。
***
我開啟辦公室的門,把溼淋淋的包扔在地板上衝到電話前。電話響了四聲,他接了電話。
「加勒特,我是佈雷特。你有時間嗎?」
我講到彼得對書的殘忍行為時,聲音都在顫抖。
我聽到他嘆了口氣。「對此我很抱歉。我明天會打幾個電話。他在家裡的行為越來越過分了。現在我們得給彼得找個新地方了。」
「新地方?」
「在家上課不能解決這個孩子的問題。庫克郡有一個治療青少年心理疾病的一流專案:新途徑。學生和職工的比例是二比一,那裡的學生每天都能得到兩次加強治療。彼得的年紀還有些小,但是我希望他們能夠破個例。」
我一下子如釋重負,但也非常失望。彼得很快就不歸我管了,這讓我感覺我放棄了一個任務,好像我在一齣戲結束前就走了出去。誰知道呢?也許結果還能補救。
「也許他只是覺得那些書很蠢,或是在羞辱他。」我說,「也許是因為我給他買了禮物而惹了他,讓他覺得我是在施捨?」
「這不是你的錯,佈雷特。他不是個正常孩子。我很抱歉,也許你管不好他了,不管你多努力。他想要傷害你。但現在為止還只是精神上的傷害,我擔心情況會更糟。」
我還記得彼得的笑,又冷漠又無情。我打了個寒戰。
「我嚇到你了,是吧?」
「我很好。」我看著下面沉悶的大街。我本來想在這裡待到晚上九點再去約書亞之屋的。但是舒適的辦公室一下子變得寂靜不安。
「還記得你之前提到的午飯之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