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縮了一下。「這不是事實。你爸爸發現……」
「是查爾斯。」我打斷他,「他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爸爸。」
約翰尼看著我點點頭。「當查爾斯發現我和你媽媽墜入愛河的時候,他非常氣憤。他逼她做出決定,是選他還是選我。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說她愛的是我。」他笑了,記憶似乎依然很甜蜜,「然後她就走出了廚房。我還沒跟出來,查爾斯就拽住了我的胳膊。他向我保證,如果伊麗莎白走了,她就再也見不到她的兒子們了。」
「什麼?他怎麼能那樣做呢?」
「記住,那可是七十年代。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他發誓他會證明她是個蕩婦,不合格的媽媽。那時候我還嗑藥呢,他還威脅說會把我描繪成她的癮君子男朋友。很顯然,法院一定會偏向他那一邊。我只是她的負擔。」
「天哪,這太可怕了。」
「失去喬德和傑伊絕對會讓她痛不欲生。最後,我說了謊,這樣她就不用作抉擇了。我告訴她,我不想要一段固定的關係。」他搖了搖頭,好像要讓一個噩夢從腦子裡滾出去。
「這幾乎壓垮了我。但我太瞭解你媽媽了。如果她失去她的兒子,她永遠也無法痊癒。
「我們站在前面的門廊上。那天午後熱得和地獄一樣。房子裡的所有窗戶都敞開著。我知道查爾斯一定在偷聽。但我不在乎。我告訴你媽媽,我愛她,而且會永遠愛她。但是我不是那種能定下來的人。我發誓她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們最後一次吻別的時候,她低聲說:‘你知道在哪兒可以找到我。’」
我為那個穿著海軍藍色長大衣,正把她的兒子往馬車裡放的女人感到心痛。「她覺得你會回來找她的。」
約翰尼點點頭,在繼續講話前先鎮定了一下。「天哪,那雙眼睛還在我眼前,像愛爾蘭的山一樣綠,對我那樣堅信不疑。」
我努力吞嚥了一下。「她後來離婚了。你為什麼那時候沒去找她呢?」
「我和她失去了聯絡。我離開的時候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我盡最大的努力不讓那些‘如果’折磨自己。多年來,這把舊吉他一直陪伴著我,它是唯一能讓我高興的東西了。」
「十五年後,我遇到了佐伊的媽媽。我們在一起八年,但沒有結婚。」
「她現在在哪裡呢?」
「梅琳達回阿斯彭去了,她的家人住在那裡。她不是看孩子的料。」
我想多瞭解一些,但我沒有再問。我猜她不是個看患有唐氏綜合徵孩子的料吧。
「很抱歉。」我說,「你失去了那麼多。」
他搖搖頭。「我是最不需要同情的人。生活很美好,跟大家常說的一樣。」他伸出手來,捏捏我的手,「而且越來越好了。」
我朝他笑了笑。「我不知道為什麼媽媽離婚後或是查爾斯死後沒有聯絡你。」
「我猜是因為她等了我那麼久,等我的一封信或是一通電話,某種形式的聯絡。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從來沒有接到來信,所以她以為我根本就不喜歡她。」
我打了個寒戰。媽媽到死都以為她生命中的真愛是一場騙局?突然,我脫口而出困擾了我好幾個星期的一個問題。
「約翰尼,你為什麼沒要求做親子鑑定呢?可能你想去做,我覺得這完全可以接受。」
「不,不,我不想。我一秒都沒懷疑過你是我的女兒。」
「為什麼?其他人都很懷疑。我是查爾斯女兒的機率和是你女兒的機率差不多啊。」
他停頓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彈奏出一段旋律。「傑伊出生後查爾斯做了結紮。我們做了朋友之後不久,你媽媽就告訴我了。」
我眨了眨眼睛,十分震驚。「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孩子?天哪,怪不得他不喜歡我呢。」
「如果他想找到進一步的證據,他只要看看你的模樣就行了。」
「我是個意外被懷上的孩子。我以前從來不知道。」
「這你可就錯了。你媽媽知道他做了手術後非常震驚。她告訴我的。她一直都想再要一個孩子。事實上,她告訴我,她一直想要個女兒。」
「真的嗎?」
「非常想要。你不知道當福勞斯基先生告訴我,我給了她這樣一個無價之寶後我有多興奮。」
我用手捂住嘴。「那她在把日記本留給我的時候就選擇把禮物留給我們了。」
他向我伸出手,眼睛裡充滿笑意。「你就是不斷延續的禮物。」
***
到週六我要離開的時候,更像是離開我的家,而不是那兩個接機時的陌生人。在機場大廳,我蹲在佐伊旁邊,把她抱在胸口。她緊緊依偎著我,抓著我的毛衣不放。等離開我的懷抱,她朝我豎起大拇指。
「我的姐姐。」
我把我的拇指按在她的拇指上,這是我們新的儀式。「我愛你,我的妹妹。我今晚給你打電話,好嗎?」
約翰尼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他的手臂非常強壯,很有安全感,跟我想象的爸爸的擁抱一樣。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皮衣的香氣和古龍香水的香氣混合起來,好像爸爸永遠都是這個味道。終於,他鬆開了手,把我放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來芝加哥吧。」我說,「我想讓大家見見你和佐伊。」
「我們會去的。」他吻了吻我,拍拍我的後背,「走吧,別錯過航班。」
「等等,我有個東西要給你。」我把手伸進包裡,摸到媽媽的日記本,「我覺得你應該留著它。」
他用雙手接過,好像聖盃一樣,我看到他下巴在顫抖著。我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如果你曾經懷疑她對你的愛,讀了這本日記,你就會明白了。伊麗莎白的所有感受都在這裡,白紙黑字。」
「還有其他日記嗎?我走了之後她沒有繼續寫嗎?」
「沒有。我也這樣想過,但我翻遍整個房子都沒有找到。我覺得她的故事在你這裡結束了。」
***
五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奧黑爾機場。我看了眼手錶,十點三十五分,早了二十分鐘。我開啟電話,發現有一條赫伯特的資訊:在行李認領處等你。
我從沒跟比他更好的人約會過。現在我不用去招呼計程車了,也不用自己拖著那些箱子吃力地走了。我就要見到赫伯特了。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卻一點興奮之情都沒有。我一定是累了。我腦子裡想的就是回到皮爾森的小家裡,爬到床上,跟佐伊打電話。
和約好的一樣,我在行李認領處找到了他,他坐在一張金屬的瑙加海德格吊椅上,讀著一本好像是教科書的東西。他看到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活躍了起來。他跳了起來,我走進機場最最紳士的男人的懷抱裡。
「歡迎回家。」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我很想你。」
我推開他,盯著他的藍眼睛。他很漂亮。絕對的漂亮。「謝謝,我也很想你。」
我們站在那裡,拉著手,看著傳送帶吐出一個一個的手提箱。在我們面前,一個小嬰兒從媽媽的肩膀上看著我們,她戴著一條粉紅色的頭巾,上面有一朵鮮亮的綠色雛菊。她用她大大的藍眼睛看著赫伯特,好像也在欣賞著這個男人。赫伯特靠過去,對她笑笑。
「喂,小可愛。」他說,「真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啊。」
小嬰兒被逗得咧著嘴笑著,露出深深的酒窩。赫伯特大笑,然後對我說:「還有什麼比嬰兒的笑更超絕的嗎?」
我花了點時間轉換「超絕」這個詞。我想他的意思是特別吧。在這一刻,我也覺得他很超絕。我一時衝動,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臉頰。「謝謝你。」
他把頭轉過來:「謝什麼?」
「謝謝你來機場接我。謝謝你欣賞嬰兒的微笑。」
他的臉粉撲撲的,然後轉過臉看著傳送帶。「我聽說你要完成人生目標清單。」
我嘆了口氣。「我哥哥真是大嘴巴啊。」
他咯咯直笑。「你有一個目標就是生孩子,對嗎?」
「嗯。」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便一點,但是心裡直打鼓,「你呢?你想要孩子嗎?」
「當然。我很喜歡孩子。」
我的手提箱出現在傳送帶上,我往前一步去拿,赫伯特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來吧。」
他走到傳送帶旁邊的時候,小嬰兒盯著我。她仔細看著我,好像在權衡我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這讓我想起了我的最後期限,不管是伊麗莎白媽媽還是普通媽媽,我等著那陣熟悉的驚慌向我襲來。可這次它沒來。
赫伯特把我的箱子提了起來,回到我身邊。
我看看小嬰兒,好像是為了確認一下。一個笑容出現在她臉上。我把手勾在赫伯特的手肘處。「是的,我相信我是。」
***
凌晨四點鐘,我把魯迪放出去小便,然後又回到床上,一直睡到九點鐘,好好利用了星期天。我的藉口是我還在太平洋時間。終於起了床,我把咖啡拿到充滿陽光的臥室裡,做著《論壇報》上面的縱橫填字謎遊戲,感覺自己頹廢得很正面,很開心。魯迪趴在旁邊的地毯上,看著我一個一個填滿方格。終於,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衣櫥旁邊,換下睡衣換上衛衣。我把魯迪的鏈子拴在它的脖子上,它轉著圈圈,非常期待出門轉轉。我抓起ipod和太陽鏡,推開前門,蹦蹦跳跳地跑下樓梯。
魯迪和我悠閒地散著步。我抬頭對著太陽,讚歎著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和空氣中即將到來的春天氣息。
芝加哥的陣陣微風掃著我的臉頰,這風和二月份可惡暴躁的狂風大不相同,三月底的風更加柔和,更加仁慈,甚至可以說溫柔。魯迪跑到前面,我不得不用力拉著鏈子才能不讓它把我拽走。到達第十八大街的時候我看了看錶,按了按我的耳釘,然後開始跑步。
十八大街是一條熙熙攘攘的商業街,街道兩旁有墨西哥麵包店,飯館以及食品雜貨店。我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跑著,發現媽媽讓我搬出來冒險是非常正確的。我從沒想過會管這樣一個陋室叫家。我想著媽媽在天堂裡,坐在老闆椅上,手裡拿著手提式擴音器,為我鋪好生命中的每一步。現在赫伯特已經是我這臺戲中的一個角色了,我已經可以想到自己墜入愛河並懷上孩子的場景。我曾經懷疑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這兩個目標,更別說在幾個月內就實現了。
魯迪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們已接近哈里森公園了。我們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朝家裡走去。一路上,我的心跑到了赫伯特·莫耶那裡。
他真的很不錯。昨天晚上離開機場的時候,很顯然,他想要和我共度一夜。我也覺得這相當有誘惑力。但我告訴他,我得去接魯迪,而且我很累,想在自己的床上睡覺,他表示完全理解。我相信「紳士」這個詞就是為赫伯特·莫耶打造的。他是跟我交往的人當中最寵愛我的。他為我開門,為我拉椅子……我發誓只要我要求,他還會幫我拎包。我從沒受到過這般寵愛。
為什麼我沒有和他過夜呢?我問自己。不管安德魯喜不喜歡狗,我都不會因此離開他。這和赫伯特作為一個戀人的能力沒有關係。他很棒,比安德魯更專注。赫伯特就是那種我喜歡的男人,而且他肯定也是媽媽想讓我找的那種人。
但我心中有一部分還是在抗拒他的愛。我有時候擔心自己能不能有那種「正常」的戀愛關係,因為說實話,我時常覺得赫伯特的服從和友善令人窒息。我擔心對我來說的正常就是最習慣的像查爾斯·博林格和安德魯·班森那樣冷漠的人。因為我不能,也不會把這搞砸。我現在更聰明了,自我意識更強了,而且我不會讓我的過去毀了我的未來。赫伯特·莫耶這樣的人就跟真路易·威登手包一樣稀少,我要謝謝我的幸運星,讓我找到了最好的交易。
遠處,我的房子映入眼簾。我鬆開魯迪的鏈子,我們一起跑到門前。茶几上,手機的紅燈一閃一閃。赫伯特想讓我今天幫他挑選酒吧高腳凳。他一定很想趕快和我發展吧。我點開語音信箱。
「佈雷特,我是珍·安德森。賽昆塔要生了。我現在就要帶她去庫克郡紀念館了。她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