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下子湧到我頭頂。我跑下樓,敲開賽琳娜和布蘭卡的房門,上氣不接下氣地請她們幫我照看魯迪。在去醫院的路上,我給赫伯特打了電話。
「喂。」他說,「我剛想給你打電話。你一小時後能準備好出發嗎?」
「你去買吧,不用帶我。我在去醫院的路上呢,賽昆塔要生了。」
「對不起。我能做什麼嗎?」
「祈禱吧。她早產了七個星期呢。我很擔心她的孩子。」
「當然。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儘管開口。」
醫院的入口快到了,我減下速來。「謝謝。我會盡快給你打電話的。」
我掛掉電話,為赫伯特的同情心感到驚歎。安德魯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為什麼要去陪著賽昆塔。他會讓我因為毀掉他的計劃而感到內疚。赫伯特是一位王子,毫無疑問。
***
我剛走進小小的等候室,珍女士就從黑色塑膠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衝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胳膊,我們一起走進門廳。
「情況不太好。」她眼瞼已經耷拉了下來,「她們正在進行緊急剖腹產。她身體的鉀含量太高了。他們擔心她的心搏停止。」
和陳醫生警告我們的一樣。「孩子怎麼樣?」
「已經生出來了,但是也筋疲力盡了。」她搖搖頭,把紙巾放在鼻子上,「不應該這樣的,那姑娘對這個孩子寄託了太多的希望。要不是因為孩子,她也撐不了那麼久。孩子現在不能死啊。」
「她們不會死的。」我說得比我的感覺更加確定,「不要失去信心。大家都會好起來。」
她皺著眉頭看著我。「你們這些人總以為每個暴風雨過後都是彩虹。可對我們黑人來說不是這樣。這個故事不會有美滿的結局了。你最好現在就明白這一點。」
我往後退了一步,被又一個恐懼刺痛。
***
二十分鐘後,一位內科醫生走進等候室,摘下臉上的口罩,是個可愛的金髮女郎,這種長相應該給高中的足球隊當啦啦隊而不是來接生孩子。「賽昆塔·貝爾?」她的眼睛掃視著等候室。珍和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們在屋裡碰了面。
「她怎麼樣了?」我問。我的心跳得實在是太厲害了,我真擔心自己在聽到結果前就昏過去。
「我是奧康納醫生。」她說,「貝爾小姐生了一名兩磅四盎司重的女嬰。」
「健康嗎?」我用嘶啞的聲音問。
奧康納吸了一口氣。「她嚴重營養不良,而且肺部還沒有完全發育好。我會進行持續正壓通氣療法,直到她能自己呼吸為止。他們把她帶到nicu,也就是新生兒重症監護室了。」她搖搖頭,「考慮到她的總體情況,真可以說是個奇蹟了,那個小花生。」
我捂住嘴,失聲痛哭。奇蹟會發生的,我想告訴珍。但現在還不是揚揚得意的時候。「我們能看看賽昆塔嗎?」
「她在被轉往重症監護室的途中。等你們到那,她應該已經被安頓好了。」
「重症監護?」我看著醫生的眼睛,「她會好起來的,對嗎?」
奧康納醫生抿嘴一笑:「我們今天已經見證了一個奇蹟。我們可以期待下一個了。」
***
珍和我乘電梯去五樓,這個過程似乎特別漫長。
「快點。」我說著,一遍又一遍地按著按鈕。
「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珍聲音裡的沉重嚇了我一跳,我轉過來看著她。在電梯的熒光燈下,她臉上的每個線條都十分清晰。她黑色的眼睛盯著我,毫無畏懼。
「賽昆塔就要死了。她的孩子也很可能會死。」
我扭過頭,看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也可能不會。」我低聲說。
「今天早上她告訴我,如果她死了,她希望你能收留她的孩子。」
我把手放在頭上,倚著牆倒了下來。「我不能……我不……」我泣不成聲。
她搖搖頭,看著電梯天花板上的瓷磚。「我警告過她,你可能不想要混血兒。」
一種強烈的情緒給了我力量。瞬間,每一根纖維,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同時起了火。「孩子的種族跟這沒有任何關係。你明白嗎?一點都沒有!我是難以相信她會讓我撫養孩子!那真是莫大的榮幸。」我深吸一口氣,揉揉喉嚨,「賽昆塔會活下來的。她們倆都會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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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昆塔床邊的窗簾是放下來的,百葉窗也是關著的,這個小小的空間裡都是電線、管子,還有閃爍的燈。她睡著了,有裂痕的嘴巴鬆鬆垮垮的,呼吸帶著短促的痙攣。她的臉部充滿了液體,繃得很緊,就像一個快要炸開的水泡。她閉著眼睛,但是腫脹的眼皮好像塗了木炭。我握著她柔弱的手,把她毫無生氣的臉上的頭髮撥到後面。
「我們來了,小豆子。你現在好好休息吧。」淡淡的氨水味充斥著我的鼻孔。尿毒症,在血液中逐漸積累垃圾的一種病症,就像我讀過的一樣。恐懼向我襲來。
珍在她床邊來回踱步,塞塞毛毯,理理針頭。等她做完了她要做的事,她就那麼盯著賽昆塔。
「回家吧。」我告訴她,「我們在這兒什麼也不能做。等她醒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她看看腕錶。「我得迴避難所去了,你可以先下去看看那個小嬰兒。我會在賽昆塔這裡,等到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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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緊鎖的大門擋住了我到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去路。門旁邊,一位美麗的金髮護士坐在圍著的接待區域。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朝我笑了笑說:「有什麼能幫您的?」
「嗯,我來這裡看……」我突然想起來,這孩子還沒有名字呢,「我來看賽昆塔·貝爾的孩子。」
她皺了皺眉頭,好像從來沒聽到過賽昆塔·貝爾這個名字,接著又慢慢點點頭。「她的孩子剛進來對吧?那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我的胃有些痙攣。剛來不到一小時,這孩子就被貼上了標籤。
「賽昆塔的孩子,沒錯。」
她拿起電話,幾乎同時,一個矮矮的黑髮女人出現了,手裡拿著一張病歷表。她紫色的防護衣上裝飾著迪斯尼角色。「你好,我是莫林·馬布林。你是?」她一邊問一邊開啟病歷表。
「我是佈雷特·博林格。賽昆塔的老師。」
她仔細看著表格。「哦,對。賽昆塔讓你當她的陪護人。我會在裡面等你。」
嗡的一聲響,門開了。我走進明亮的走廊。莫林護士再次出現,帶著我沿著走廊往裡走。「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我們有九個育嬰室,每個育嬰室裡有八個不足月嬰兒人工撫育器。賽昆塔的孩子在第七個房間。」
我跟著她走進七號房間,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在看著一個孩子,我猜是他們剛出生的孫子。八個孵化器,或者叫「不足月嬰兒人工撫育器」排列在房間四周。在大部分不足月嬰兒人工撫育器上,都有鮮豔的彩色橫幅貼在牆上,或是古怪的字母,寫著嬰兒的名字,以賽亞、凱瑟琳、泰勒。我看到好幾個撫育器裡有家人的照片,還有柔軟的手工縫製的毯子,顯然不是醫院提供的。
莫林指著後面角落裡一個孤零零的撫育器,那沒人照顧,也沒有任何愛的跡象。
「她在這兒。」
撫育器前面的一張卡片上寫著,女嬰。我閉上眼睛。這說明她是個無名氏。
我往塑膠床裡面窺視。一個小小的嬰兒正在睡覺,她也就跟一把尺子那麼長,只裹著一條洋娃娃那個尺寸的尿布,頭上還粘著粉紅色的胞衣。三塊補丁貼在她的胸部和肚子上,上面的電線通往各種顯示器。一根靜脈注射針頭連著乾淨的塑膠帶,插在她腳上的一根血管裡,一根細細的管子把白色的液體送到她鼻子裡。在她蘋果一般大小的腦袋周圍,有兩根鬆緊帶,勒著一個蓋著她鼻子和嘴的透明塑膠裝置。
我把手放在胸口,轉身問莫林:「她會好起來嗎?」
「她應該會好的。你看到的那個罩子叫cpap。」莫林告訴我,「它能夠提供連續的持續氣道正壓通氣。她的肺部沒有完全發育好。cpap會幫助她,直到她能夠自己呼吸為止。」她轉過來看著我,問:「你想抱抱她嗎?」
「抱她?哦,不。不,謝謝你。我很可能會拔掉什麼東西的。」我清清嗓子,掩飾我緊張的笑,「我會讓賽昆塔第一個抱她的。」
她斜著眼睛看著我。「那你慢慢和女嬰熟悉一下吧。我一會兒回來。」
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盯著這個佈滿皺紋的新生兒,那麼多的針和管子在她身上,她真成了活生生的針墊了。她圓圓的臉十分痛苦,好像因為離開媽媽而有些惱怒。焦糖色的肌膚上面有許多絨毛,對她來說好像大了好幾個尺寸。她伸伸懶腰,張開手指,我看到五根小火柴。我的喉嚨腫了起來。
「女嬰。」我低聲說道,這個詞聽起來既冷漠又沒有人情味。我想起了賽昆塔弟弟令人心碎的故事,一個過於敏感的小男孩,無法在他出生的這個世界生存。我吻了吻我的手指,然後把手放在能夠看到女嬰臉蛋的地方。「奧斯汀。」我低聲說道,「歡迎你,美麗的奧斯汀。」因為一個小男孩的過去和一個新生兒的未來,因為已知的原因和那些未知的原因。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
我回到賽昆塔房間的時候,珍從扶手椅上跳了起來。「那個嬰兒怎麼樣?」
「很好。」我假裝很樂觀,「去看看她吧。」
珍搖搖頭。「賽昆塔只能選一個陪護人。她選的你。」
我以為她會失望,或是更糟糕一些,不以為然。令我驚奇的是,珍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我走到賽昆塔的床邊。她仰面朝天地躺著,跟我離開她的時候一樣,她腫脹的臉是對曾經那個可愛姑娘的一種殘酷的諷刺。「你的孩子很漂亮,賽昆塔。」
珍拿起她的包。「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可以嗎?」
「沒問題。」
她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她一醒來就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我保證。」
她靠過去,吻了一下賽昆塔的臉頰。「我會回來的,小蛋糕。」她的聲音很輕,「你要堅持住,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