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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戴克裡先革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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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十分驚訝的是,羅馬充斥著大量傳統意義上的神明。近來戴克裡先的改革毫無疑問令許多社會弊端得到改善,但對於絕大部分人民而言,生活依然充滿慘痛與不公。人民飽受苛捐雜稅壓迫,動亂的半個世紀以來,腐敗又進一步加劇了賦稅的殘酷,大眾發現腐敗的統治階級無法為他們帶來庇護,在富人絞盡腦汁擴大土地時,窮人只能束手無策、坐以待斃。內心的痛苦無助讓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不同的「神秘崇拜」中尋求庇護,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基督教。

與他們所在的充滿專制不公的世界正好相反,基督教宣揚人們所受的苦難並非徒勞無功;他們與壓迫階級所做出的勝利鬥爭,上帝都會看在眼裡,全知全能的上帝將會弘揚正義,懲治邪惡。在這個黑暗墮落的世界裡,他們並不是孤獨無助的弱者,而是由慈愛的上帝進行引導和保護,上帝能夠兌現賜予他們永生的承諾。這個現實世界,以及它所帶來的所有苦難都會消逝,化作虛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極樂之地,那裡不存在傷痛,每一滴淚水都會消失無蹤。古老的異教同那些虛無縹緲的神明和空洞模糊的來世幻想,與基督教的吸引力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當帝國的執政官出面要求人民為皇帝做出犧牲的時候,大部分的基督徒都十分乾脆地表示拒絕。他們很樂於繳納稅款,在軍隊裡服役或是在委員會任職,但(因為他們十分清楚)基督教只能接受一位上帝。不論權力如何巨大,皇帝自始至終只是一介凡人。

這樣否定皇帝戴克裡先的神聖地位自然在帝國權力階級掀起了軒然大波,皇帝對此表示無法容忍。這樣危險的反動論調——居然敢對神明大不敬,否定神性——必須徹底剷除。一道法令正式頒佈,人民必須為皇帝做出犧牲,不論是否需要冒著死亡的危險,羅馬帝國也開始了歷史上最嚴酷的鎮壓基督教行動。

這件事帶來的後果是可怕的,尤其是在東方,這道法令更是得到了極為徹底的貫徹。教堂被拆除,基督教文獻被焚燬,上千人被監禁、遭受酷刑折磨,或是被處死。儘管這一切如暴風驟雨般襲來,迫害行動並不像之前希望的那樣成功。異教徒和基督徒已經共存了許久,基督教會的遭遇得到了很大同情。當然,社會上流傳著那些可怕的故事,關於基督徒的同類相食,永生不死;他們秘密集會,啃噬他人的肉體,飲下他們的鮮血,但沒有人再相信這些言辭了。大部分異教徒拒絕相信一種鼓勵繳納稅賦、家庭穩定和貿易誠信的宗教的信徒會是危險的反叛分子,威脅到國家的安全。基督徒是鄰居、是朋友,也是像他們一樣的普通人,盡最大努力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掙扎求生。基督教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掩蓋、磨滅,或是因迫害而滅亡。它已經在帝國內部廣泛傳播,並開始了改變世界的程式。

戴克裡先在與基督教的戰爭上吃了大虧,在西元305年,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二十年的統治生涯讓他的身體精疲力竭,帝國統治的光輝聲望也無法彌補這一切。他已年近六旬,身體健康也每況愈下,已經獻出了他的大半生青春去為國家盡心服務,在餘下的年月裡,他一點也不想再繼續揹負如此重擔了。令其他三位皇帝震驚的是,戴克裡先邁出了羅馬歷史上史無前例的一步,公開宣佈他正式退位。具體到戴克裡先個人而言,這不過是他選擇「辭職」罷了。從這件事本身的意義上而言,與戴克裡先做過的諸多決定相同,彰顯著他的雄心壯志:適時地選擇退位,體現了他驚人的遠見,同時極大地轉變了歷史的程式。

古代世界從未完美解決過關於繼承的問題。羅馬帝國和古代時期的其他國家一樣,採取的是父子繼承製度,以保證帝王家族的小集團代代掌握著對國家的統治權。這種制度的最大弱點便是假如一個朝代沒能產生一個合適的繼承人,整個帝國就會陷入動盪,發生流血政變,直到最強大的競爭者勝出為止。不論繼位的皇帝如何形容他們的神聖權力,事實都是他們繼承皇位的合理性來自強大的力量、智慧的頭腦,或是一次完美策劃的暗殺。只有在啟蒙時代的成文憲法中,才採用合理的政治體制解決了這一引發國家動亂的基本問題。若非如此,任何統治都會在根本上演變為最簡單的原則——適者生存,或者就像羅馬的奧古斯都那樣,用共和的表象作為偽裝,或是採用更具說服力的那句名言,「carpediem」——及時行樂。

羅馬帝國從未誕生過任何明確的關於皇位繼承的制度,但是極為類似的舉措仍然存在。戴克裡先之前的兩個世紀,羅馬帝國逐漸從閒適安詳的黃金時期墮落為如今他治下戰火紛飛的時代,當時比較明智的繼承製度是如果統治者沒有生育自己的後代,便會親自挑選最為中意的人才,培養他們作為自己的繼承者。在將近100年內,皇位在眾位賢君的手中傳遞,彰顯著羅馬帝國處於力量和榮耀的巔峰,這個時期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一個事實,即美德和才幹才是通往高位的基石,而非血統。這種政治體制之所以優越,應歸功於這些被選中繼位的皇帝都沒有自己的男性後嗣,而事實最終證明世襲將成為其中的致命要害。馬可·奧勒留,最後一位「養子」皇帝,育有13名子女,當他臨終之時,他將帝國傳給了他的親生兒子,聰明過人的康茂德。然而康茂德沉迷在權欲中心,完全不適合統治國家,同時極力宣揚自己是海格力斯的化身,認為自己是「世界的引導者」,為了滿足自我膨脹,還將羅馬城與一年的12個月重新命名。羅馬人民忍受了他們的自大狂皇帝達12年之久,然後康茂德的統治便被徹底推翻,他也身敗名裂。之後,一名元老院議員親自出馬,將這名暴君勒死在浴場中。賢明的統治又一次因改朝換代而終結。

戴克裡先的最終宣告被證明是一項創舉,領先於它釋出時代大約15個世紀之久。這不僅是一位疲憊老人的退位;更是一項成熟的嘗試,以憲法的形式解決了皇位繼承的難題。戴克裡先和馬克西米安同時選擇退位;他們的愷撒伽列裡烏斯和蒼白的君士坦提烏斯(constantiusthepale)正式繼位為皇帝,同時也任命了他們自己的愷撒,完成了皇權的順利過渡。這不僅是一次徹底、有序的皇位繼承,避免了內戰的災禍,同時也為帝國帶來了兩位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皇帝。沒有任何人能在不首先成為愷撒的前提下就直接升為奧古斯都。

讓出皇位,放下權杖,戴克裡先宣佈徹底放棄自己的權力,心情愉快地回到他位於亞得里亞海岸薩隆內地區的豪華宮殿,開始了種植捲心菜的田園生活。他身邊的人對此感到十分為難,困惑於該如何對待一位退了位的半神,同時歷史已經以它自己的方式證明了戴克裡先本人遺產的下落也同樣神秘莫測。戴克裡先結束了混亂的帝國秩序,重新帶來了穩定安逸,或許這足以為他贏得「奧古斯都大帝第二」的美譽,然而很不走運的是,各種意義上而言,另一個人的出現掩蓋了他的光芒——正是19年之後登上皇位的那個人。戴克裡先將羅馬帝國從過去的桎梏中解放出來,但未來掌握在君士坦丁大帝的手中。

羅納德·梅勒,《古羅馬歷史學家:主要著作選集》(紐約:勞特利奇,2004)。

當早期教會逐漸發展出自身的層級制度,其必然受到所在的國家影響。因此戴克裡先革命在天主教會能夠起到一定的作用,主教對各自的教區加以監督管理,教皇則作為基督在世上的「代理人」。

「元老院與羅馬人民」的拉丁語縮寫,即senatuspopulusqueromanus。

康茂德的其他惡行包括下令在競技場中將上千名被截肢的傷殘者毆打致死,以此取樂。

當有人請求他迴歸皇位時,戴克裡先堅持己見,他表示權力的誘惑無法與農耕帶來的愉悅相比。他的宮殿位於現代克羅埃西亞的斯普利特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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