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君士坦丁的敵人,不管是宗教上的還是軍事上的,都已經被徹底踩在腳下不得翻身,他決定為自己的功績建立一座並不過度張揚的紀念碑。他已經將羅馬城大加整修,為宏偉的大議事堂做了錦上添花的裝飾,並將一座高達40英尺的自己的塑像放置其中。現在他又新建了許多教堂,在拉特蘭山上買下一塊土地,為教皇建造教堂。然而,在這輝煌的帝國統治中心羅馬,四處仍然充滿了異教的影子,簡簡單單的一層基督教外衣顯然不足以起到震懾效果。此外,羅馬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整個帝國也不再依靠羅馬作為運轉的中心。
羅馬遠離帝國的邊境,很久以前就不再作為全國的實際首都,只有3世紀的那些在位時間極短的皇帝才偶爾踏足此地。戴克裡先出于軍事上的考慮,因此依然堅持根據實際行軍需要遷都,他認為帝國的首都不應該只是固定的某一座城市,但皇帝也只是偶爾才採用這個辦法。這只不過是把長久以來令人不快的真相大聲宣揚出來罷了。不能離開動亂不斷的邊境過於遙遠,因此皇帝選擇了不同的道路,隨著帝國的覺醒而掌握了權力。戴克裡先自己在東部尼科美底亞的宮廷四處奔忙,僅有很少時間踏足這座永恆之城,他的改革措施也使羅馬的地位下降,成了一座僅具象徵意義的重要城市。
君士坦丁決定給風雨飄搖的帝國帶來新的根基,他開始醞釀一個全新的開始。不久後他(像往常一樣)聲稱自己是遵從了神諭,到達了古城拜占庭,但很顯然挑選地方並不需要什麼神聖的預示。近一千年來,希臘殖民地都在東方與西方的邊境之間相安無事。佔據著最為優良的深水港,這座城市得以掌控黑海和地中海之間繁榮的貿易路線,從最北方運來琥珀和木材,從東方運來油料、糧食和香料。此處佔據著三面環水的地勢,可謂是擁有顯著的天然屏障,因此近旁殖民地的建立者曾經遭到嘲笑,因為他們居然沒有注意到這光輝衛城的絕佳地位。但對於君士坦丁而言,更重要的是他能夠越過拜占庭土地那平緩的斜坡,望見他與李錫尼對戰的最終勝利之地,在那裡他實現了畢生的夢想。若是要建造一座宏偉都城來紀念他的偉大功績,那就再沒有比這裡更完美的地方了。
身邊跟隨著趨炎附勢的朝臣,君士坦丁爬上了拜占庭的一座小山,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希臘的殖民地,希望把它們重建為世界的都城。這意味著此處不僅是另一座帝國的城市,還是地球上基督教的唯一中心、基督教世界的心臟。他已經選出了一個位置,那裡有著七座小山,為的是模仿著名的羅馬七座山峰,在這裡並沒有被異教傳統束縛的過去,他可以建造「novaroma」即「新羅馬」,圍繞基督教的、東方的根基,重建帝國的榮耀。
在一個人短短的一生中渴望建造這樣一座都城,並不僅僅意味著簡單的驕傲自大。畢竟,羅馬並不是一天建成的。但羅慕路斯當時並不具備君士坦丁這樣豐富的資源。皇帝是整個世俗世界的主宰,而且他決心將天堂與人間融為一體,打造絕無僅有的傑作。工匠和材料從帝國的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城市彷彿一夜之間就拔地而起。斜坡被青草覆蓋,上面蓋起了浴室,聳立著廊柱,四處坐落著學院和廣場,甚至還有壯闊的宮殿和巨大的競技場。元老院內希望與權力中心保持緊密聯絡的成員們被東方的新城市所誘惑,這對他們而言是新的巨大機遇,他們內心充滿了榮耀,遷到了新修建的精美豪華的元老院議事廳。不光是富裕階級,君士坦丁堡作為一座全新的城市,到那時為止還沒有被數個世紀以來的傳統和貴族政治所束縛,因此很容易就會引起大規模的人口流入。聚集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地區的窮人都可以得到社會公共補助,這裡有足夠的免費糧食能夠養活超過20萬的居民。公共貯水裝置能夠提供足夠的水源,眾多的港口供應新鮮的魚類,寬闊的大道四通八達,點綴著精巧美麗的雕塑,連通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這座城市蘊含的能量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雖然新羅馬是一座年輕、繁榮的城市,它仍然具有古老的傳統根基。著名的蛇形柱是為了紀念西元前479年希臘在特爾斐古城對波斯的勝利,一座來自卡納克神廟的埃及方尖碑在此處的跑馬場建立,廣場上也豎立起了名人的塑像,從亞歷山大大帝到羅慕路斯和雷穆斯。他們賦予了這座城市一種歷史的莊嚴之感,根植於熟悉的歷史傳統之中,並且(像君士坦丁希望的那樣)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偉大榮耀。城市建成的速度令整個世界歎為觀止,僅僅過了6年時間,已經大體落成。
皇帝已經為這座新城市的人民提供了物質上的恩惠,現在他認為人民也同樣應該享有精神生活的富足。他派出官方隊伍去視察人民如何娛樂慶祝,贊助賽馬場中的戰車比賽,並賜予觀眾衣物和錢財。圍觀的大眾在很多場合都能夠受到款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叫人吃驚不已。身材健美的體操運動者從野獸的身上一躍而過,或是從懸掛在高空的細繩上走過,讓圍觀人群提心吊膽,被激怒的巨熊互相搏鬥,還有披紅掛綠的演員表演生動的啞劇或是演唱俚俗的歌曲。這一系列的活動使得元老院成員和高官們十分滿意,他們擠滿了大理石的座位,這裡距離場地中的軌道最近,能夠與來自社會各階層的平民大眾打成一片,在市中心廣場新建好的寬敞的公共浴室中,皇帝露面了。當然,最富有的階層在他們的豪華寓所裡擁有自己的私人浴場,其高檔住宅不斷在連線梅塞大道——新羅馬的中心主幹道——的幾座凱旋門之間擴張。但即使是他們,也要為君士坦丁建造的絕對豪華精美的公共建築讚歎不已。
帝國的新羅馬城在330年5月11日正式宣告落成,雖然君士坦丁親自將它命名為新羅馬,但這座城市更加廣為人知的名字依然是為紀念君士坦丁而定下的「君士坦丁堡」。只有已知世界的主宰者才有能力舉行這樣豐富多彩、種類繁多的慶祝活動,並且這種活動隨著異教和基督教的奇特融合達到了最高潮。身旁是眾多牧師和占星師前呼後擁,剛剛宣稱自己為基督教保衛者的君士坦丁來到了廣場的正中心,在巨大的紀念柱之前停下腳步,這宏偉的建築是為了讚頌他而豎立的。在高聳的柱石頂端是一座從阿波羅神廟運來的黃金雕像,而且仿造君士坦丁的外貌進行了重新塑造。周圍圍繞的是七道光線組成的光環(有流言稱其中用到的材料有曾經拿來施加酷刑的釘子),這宏偉的建築物雄赳赳地朝向太陽昇起的方向,迎接即將到來的光明未來。在紀念柱下,皇帝主持舉行了一個莊嚴的儀式,將新落成的城市敬獻給神明,祭獻的過程中用到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異教和基督教的聖物。在由占星師占卜得出的時刻,這些聖物被放置在巨大的從埃及運來的斑岩鼓中,埋藏在紀念柱之下。這裡有雅典娜神聖的披風、挪亞用來建造方舟的斧頭,以及耶穌基督行著名神蹟——用五個麵餅、兩條魚餵飽五千名信眾時用來盛放剩餘食物的籃子,這些五花八門、互不相干的聖物被埋藏於此長達數個世紀。自然,從心底而言,君士坦丁更加傾向於兩面下注,更加穩妥。
在他餘下的統治時間裡,君士坦丁努力維持著政治和宗教上的和諧統一。在他的有力控制之下,帝國重新呈現出繁榮的景象,不過,有些時候他的殘酷無情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暴君統治了。因為忌憚自己廣受歡迎的長子克里斯普斯,君士坦丁指控他意圖引誘自己的繼母福斯塔。克里斯普斯根本沒有機會為自己辯解,君士坦丁便下令處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然後決定用酷刑處死福斯塔,把她扔在浴池裡活活燙死。為了將帝國牢牢掌控在自己的統治之下,君士坦丁的手上已經沾染了太多的鮮血,他無法容忍任何敵人的存在,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庭內部。
當涉及處理教會的問題時,君士坦丁殺伐決斷的態度卻消失不見了。他為自己的理論推測而煩惱,而且他唯一在意的只是基督教在自己的統治下保持統一,這就導致了一個壞習慣,也就是總選擇站在多數人支援的那一邊。
教會的主要問題在於,召開會議可以擬定教規,但卻無法改變那些組成教會、參與會議的普通教眾的內心想法,即使像尼西亞會議那樣意義深遠的會議,也無從解決這一問題。阿里烏及追隨他的那些主教已經被打上了異端的烙印,但這絲毫不影響他作為一個優秀演說家,在東羅馬得到了非常熱烈的支援,在那裡不斷有人選擇歸入他的教派。一位新的主教——達修,主流教派的勝利者——被派來引導阿里烏的埃及會眾,但人們仍然繼續選擇跟從阿里烏的訓示。如果君士坦丁早能夠堅定地遵循尼西亞公會議的決定,事情就會簡單得多了。有了上層的強硬領導,阿里烏派或許早早地就會銷聲匿跡,但君士坦丁決定既然公眾支援阿里烏,那麼他就轉而站到阿里烏派一方,開始指責達修。當達修來到君士坦丁堡,為自己辯護時,皇帝為他的雄辯之才深深折服,結果又一次轉變了想法,開始指責阿里烏。這一次,亞歷山大城的人民不得不為之深深煩惱,懷疑這兩個人究竟哪一位才應該是他們的主教。
事態變得每況愈下。阿里烏竭盡全力去忽視自己已經遭到罷免的現實,開始主持修建自己的教堂,令人尷尬的是,數量極其龐大的亞歷山大人選擇了支援他。君士坦丁採取的措施是對這些人徵稅,使他們屈服,因此宣佈任何選擇信奉阿里烏派的人必須上繳數額更高的稅款。但這個措施顯然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不久以後朝廷中的阿里烏派成員就開始議論皇帝的搖擺不定及一次次地改變主意。事情發展的勢頭已經很明顯,達修被免職,並遭到流放。由於君士坦丁的優柔寡斷,情況現在陷入了無法挽回的混亂,並且持續惡化,即使在阿里烏本人去世之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好轉。
君士坦丁對於處理繁雜的宗教問題沒有什麼耐心,不久之後他就開始考慮用武力解決問題。在他的青年時代,當遭遇李錫尼的威脅之時,基督徒紛紛聚集到他麾下,或許現在就是用另一場戰爭讓教會迴歸正軌的時候了。君士坦丁絞盡腦汁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對手,他的目光落到了波斯國王的身上,這也是羅馬帝國最青睞的敵人。波斯國王沙普爾二世剛剛入侵亞美尼亞,所以現在掀起一場戰爭,征服敵人,讓那些崇拜火神的波斯人領略基督的教化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羅馬和波斯兩個帝國之間確實沒有什麼交情可言,沙普爾二世對此心知肚明。曾經羅馬皇帝被風乾的屍首還懸掛在波斯神廟之上,被繳獲的羅馬束棒也點綴著帝國的高牆。是時候對敵人的羞辱展開復仇了。君士坦丁集結大軍,在337年的復活節之後開始進軍,但最遠只到達了赫利奧波利斯(現代的赫塞克地區),這座城市以他母親的名字命名,在這裡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允許繼續行軍了。附近的溫泉水也無法令他好轉,當他到達尼科美底亞的郊外時,這位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君士坦丁總是能採用安全的策略處理宗教問題,他曾經推遲了自己的洗禮,認為在人生最終的獻祭中洗滌罪惡,才能夠讓他帶著清白之身被上帝選定,升入天堂。現在,他感覺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放下了帝國的皇權,穿上新基督徒的白色長袍。在尼西亞的各個教派之間經過一番舉棋不定之後,他選擇了阿里烏派的主教優西比烏為他施行洗禮。短短幾天之後的5月22日,第一位基督徒皇帝駕崩了。
即使是面對死亡,他也要炫耀一番自己的豐功偉績。君士坦丁為自己選定的稱謂是「與聖使徒同等」,雖然他內心認為自己比他們更高一等。他的葬禮也體現了這位皇帝對自身的看法。他沒有采取羅馬傳統的火葬,而是選擇躺在精美的石棺裡,被安放在君士坦丁堡由他自己主持建造的恢宏的聖使徒教堂內。安放在周圍的是12口空棺,每一口代表著一位門徒,而他自己作為神聖的代表被安置在正中央。這也可謂是君士坦丁最終的宣傳手段,將他的殘酷和機會主義的策略作為莊嚴的神授使命的最後演出展現出來。儘管下令處死了自己的妻子和長子,他仍然像一位聖徒一樣備受尊敬——對於一位被奉為異教神明,同時接受了異教洗禮的皇帝而言,確實是了不起的功績。
除了個人性格上的瑕疵,歷史上很少有統治者對歷史發展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君士坦丁讓一個亂象叢生的帝國和一種四分五裂的宗教重新恢復秩序,讓它們得到良好的發展。他對基督教的理解有限,導致基督教內部派別分裂日益嚴重,但他對這種信仰的接納引發了一場文明的地震,最終導致社會發生了徹底而持久的改變。在西部,他打下了中世紀歐洲封建制度的根基,讓農民的勞作成為世襲制度,而在東方,他宣稱信仰的宗教成了帝國之間的紐帶,此後的一千年依然如此。他建立的這座城市適時地發展成了基督教世界的壁壘,為當時尚未發展的歐洲無數次阻擋住了入侵者的進攻。
在君士坦丁去世時,由戴克裡先時代開始的轉變日臻成熟,古老的羅馬帝國開始消逝。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的都城是以拉丁模式建造完成的,它的官僚機構和城市規劃反映了舊日羅馬的特點,但在這東部的海岸上,新羅馬已經發生了轉變。希臘化的、基督教的文化開始生根發芽。
這座建築迄今依然存在,名為君士坦丁的巴西利卡會堂。勝利進入羅馬城之後,君士坦丁將馬克森提烏斯的雕像撤去,以自己的雕像取而代之,並下令將這座建築徹底完工,宣佈為自己所有。
君士坦丁與這座城市的關係可以追溯到292年,當時他與自己的母親海倫娜一同作為東部皇帝伽列裡烏斯的人質居於此地。
這也是著名的藍黨與綠黨派系的起源,不久便佔據了競技場的主流,並貫穿了查士丁尼的整個統治時期。
自西元323年起,直到帝國在一千餘年後徹底滅亡,君士坦丁堡的人民每年5月2日都會準時在競技場中集會,紀念城市的誕生。
該處遺蹟可能存在至今。此後,紀念柱本身也被視為一處著名的古蹟,每個新年日(9月1日)全城人民都會聚集在紀念柱下方,齊唱讚美詩。
走進君士坦丁堡廣場時,阿里烏突然被一種渴望自我救贖的情緒所感染。他端坐在一根紀念柱下方的塵土之中,他的五臟六腑此時百味雜陳,幾乎都攪在了一起,這種感覺險些將他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