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通過米爾維安大橋戰役的勝利讓整個帝國成功基督教化,尤利安認為他同樣可以通過一場大勝讓異教迴歸應有的地位。眼前最適合的敵人自然是一直以來對羅馬虎視眈眈的波斯,如今他們正在進攻東羅馬的城市。對抗波斯的戰爭已經耽擱了太久。尤利安舉世聞名的伯父君士坦丁曾經希望能夠用一場對波斯的大勝來為自己輝煌的人生加冕,如今尤利安將要完成這一偉大使命,但不是為了保護基督教,而是為了將它徹底消滅。
西元362年的春天,尤利安踏上了征途,他戰略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東部的繁華城市安條克。當他到達安條克城時,當地的人民對他表示了熱情歡迎。見慣了帝國宮廷的華貴奢靡,他們對這位作風簡樸的皇帝感到十分失望,而他無休無止地公開批判當地人民缺乏信仰也讓他們感到厭煩。然而,聲望的驟然下滑和大眾的抱怨之聲卻對尤利安毫無影響,他繼續全力準備復興異教信仰。他派出了信使到特爾斐,向那裡的祭司請求神諭。特爾斐是羅馬帝國最為著名的神諭之地,幾千年來那裡的祭司將月桂樹葉嚼碎,然後吸收它的薰香,藉此傳播阿波羅的神諭,這一手法已經流傳千年之久,但此時古代世界已經消逝,神諭給出的答案也是流傳下來有記載的最後內容。「告訴皇帝,」祭司說,「那恢宏的建築將會傾塌,水泉也將就此乾涸。神的一切都不會留存於世,沒有遮蔽,沒有覆蓋。在他的手中,預言的月桂花將不再綻放。」對於一心想恢復異教帝國的尤利安而言,這也是一篇頗為合適的墓誌銘。
然而,皇帝仍然固執地拒絕放棄。如果異教信仰無法恢復,基督教也同樣必須被摧毀。基督曾經預言,猶太教神廟直到時光的盡頭才會得以重建,為了反駁基督的觀點,證明他作為先知犯下的錯誤,尤利安下令重建猶太神廟。工程很快開始,但一場地震(基督教典籍之中記述為「巨大的火球」)將地基破壞,迫使驚恐萬分的監工放棄了這項工程。情勢日益緊張,安條克沉浸在充滿煽動性的氛圍之中。當皇帝親臨,拜謁安條克最為著名的阿波羅神廟時,事態也沒有得到緩解。當得知一名基督教殉道者被安葬在當地的管轄區內時,尤利安感到不安,因此強硬地下令將死者屍體從墓中掘出。憤怒的暴動席捲了整個城市,在逮捕和處死了數位基督教煽動者之後,情勢才得到緩解。幾周之後,一名異教崇拜者將燃燒的蠟燭留在無人照管的神廟之中,導致整個建築燃起大火,最終被燒成灰燼。
尤利安對城市裡的基督教群體引發的衝突加以嚴厲斥責,他下令關閉基督教教堂,將基督徒用來禮拜的金盤充公,用來充作軍費。此時,城市已經到達了發動叛亂的邊緣,他甚至失去了自己的異教徒臣民的支援。人民在街頭巷尾公然嘲笑這位國王的大鬍子和反基督教的舉措,兩派的人民逐漸站到了統一戰線,衝突一觸即發。最終,363年的3月,尤利安的大軍整裝待發,讓每個人感到無限欣慰的是,他下令向東進軍。
對波斯的戰爭甚至在正式開戰前就已經明顯露出了悲劇的預兆。理想主義的年輕皇帝決心不計任何代價,用一場徒勞無用的戰爭來恢復業已消逝的異教榮光。這一切看起來都是個徹底的錯誤,但尤利安固執地一意孤行。波斯人並沒有進行什麼像樣的抵抗,他們竭盡全力地避開拜占庭大軍的行軍路線,但當地的河水分流,洪水阻斷了大軍的去路,在尤利安到達波斯首都泰西封時,正逢盛夏。尤利安的高盧軍隊不適應如此炎熱的天氣,泰西封的高牆也必須經過長期的包圍才能被攻下。大軍承受著如火驕陽的炙烤,同時敵軍不斷地突襲,波斯大軍主力即將到達的傳言,這一切都迫使尤利安無奈地放棄了這次進攻。
10天之內,大軍緩慢後撤,同時不斷地被迫與敵人進行小規模戰鬥,他們的敵人變得越發英勇無畏。之後,在6月26日早晨,波斯大軍突然發動了進攻。尤利安表現出了一貫的英雄氣概,從軍帳裡衝出來,衝進敵人的重重包圍奮勇作戰,甚至來不及穿好他的鎧甲。在戰場的混亂之中,他被一支長矛刺中了。他的部下衝到他倒下的地方,將他帶回了營帳。長矛刺穿的地方很快湧出了大量鮮血。傷口經過了葡萄酒的仔細清洗,但長矛的尖端已經刺穿了他的肝臟,尤利安知道他自己活不久了。在帳篷裡,外面的喊殺聲已經逐漸停息,他閉上了眼睛,停止了戰鬥。尤利安用手捧起一鞠自己的鮮血,將血灑向空中,朝著太陽。傳聞他死去時,曾經喃喃自語:「你們打敗了我,加利利人!」
這句話比垂死的皇帝所能想到的更加具有遠見。古老的宗教已經解體,組織混亂,是文化精英階級才歡迎的「文物」。它無法與基督教啟迪大眾心靈和思想的意義相提並論,舊宗教複雜的神明體系和繁文縟節對於團結虔信教眾而言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在活著的時候,尤利安未能改變這一切——這個他青年時代深愛的舊世界已經變成了明日黃花。懷著無望的浪漫主義和令人嘆息的固執,這位皇帝耗盡了畢生的能量和想象力,試圖恢復一種已經奄奄一息的宗教,甚至以帝國未來一千年的統治權作為代價,確實是不甚明智的。羅馬和它的多神論時期已經成為過去,甚至尤利安的異教臣民也為他無休止的獻祭感到困惑不解。他們其中的一位冷淡地表示:「或許他還是死了比較好,如果他從東方回來了,很快用來獻祭的牲畜就不夠用了。」
非常諷刺的是,尤利安的遺體運回了塔爾蘇斯,這裡也是聖保羅的誕生地,最後一位異教皇帝在這裡安息,他的宏圖大志未能完成。尤利安的死也宣告君士坦丁一脈的血緣就此斷絕,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化作牆壁上精美的馬賽克和宮殿地板上光怪陸離的圖案,供空虛無聊的皇帝欣賞取樂。
然而,古代世界規模巨大的異教典籍卻並未隨之消失。這些文化在羅馬世界十分根深蒂固,滋養了那些智慧的思想,也絕不會徹底隱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未來屬於基督教世界,但沒有人認為羅馬能夠輕而易舉地完全拋棄古代世界的過去。與他們的西方鄰人不同,早期的拜占庭教會神父意識到了異教哲學的益處,他們認為這些哲學包含著極有價值的觀點,他們通過謹慎地閱讀,對這些典籍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在歷史的長河中,拜占庭的所有學院,從君士坦丁堡到著名的雅典學院,都保留及研究著這些古代文獻,甚至聖父學院還教授包括古代世界文學、哲學和科學典籍在內的課程。這一切與西羅馬帝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西羅馬由於蠻族入侵對文明造成了嚴重破壞,與古代世界過往的聯絡已經中斷。不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實力上,未來都屬於東羅馬;從現在起,世界將為拜占庭帝國所掌控。
作為一名真正的羅馬人,尤利安也對日耳曼人所釀造的啤酒毫無好感,雖然這種酒在當地消耗量十分巨大。他曾經如此描述這種令他厭惡的飲品:「我絕不認可這種東西;我只承認宙斯之子(指葡萄酒之神狄奧尼索斯)。葡萄酒聞起來像甘露一般香醇,但這種東西聞起來好似山羊身上發出的惡臭。」
足夠諷刺的是,那些因為不願意前往東方而反叛計程車兵最終跟隨尤利安到達了君士坦丁堡,然後又進軍波斯。這也清楚地證明了皇帝的命令在他的軍隊中的效力。
阿米亞努斯·馬爾塞利努斯著,w.漢密爾頓編譯,《晚期羅馬帝國史》(西元354—378年,紐約:企鵝經典,1986)。
為盡全力讓帝國恢復榮耀,尤利安曾經與元老院成員集會,共同思考探索,如同奧古斯都曾經做過的那樣,他聲稱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凌駕於法律之上。然而,他並無意恢復晚期共和國的大多數統治規則。在狂熱追求消滅基督教的過程中,他可謂是手段最為暴虐的皇帝之一。
阿米亞努斯·馬爾塞利努斯著,w.漢密爾頓編譯,《晚期羅馬帝國史》(西元354—378年,紐約:企鵝經典,1986)。
波斯人洗劫了穿越邊境時所途經的地區,但卻未能對羅馬的主要城市尼西比斯造成破壞。由於當地一名主教的禱告,一支蚊蟲大軍襲擊了波斯人所乘坐的大象軍團,讓這些龐然大物苦不堪言,幾乎陷入瘋狂。
威爾默·c·懷特,《尤利安:第三卷》(劍橋:哈佛大學出版社,2003)。
君士坦丁和他的兒子們引導了當時帝國上下的外貌風格,即男子不蓄鬚,但尤利安或許是為了向哲學家皇帝馬爾庫斯·奧列裡烏斯致敬,因此一直以自己的濃密鬍鬚為榮。他在安條克居住時期寫下了兩本著作:midopogon和againstthegalileans。第一本譯為《厭胡者》,這本書無疑是對安條克人民的一種極大諷刺,第二本則是對天主教的嚴苛批判。
「thouhastconquered,galilean」——「你們打敗了我,加利利人!」表示天主教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阿米亞努斯·馬爾塞利努斯著,w.漢密爾頓編譯,《晚期羅馬帝國史》(紐約:企鵝經典,1986),第298頁。
最為著名的例子便是4世紀的神父該撒里亞的聖巴西流,他曾經寫下著名論述《致青年人:他們應如何從異教文學經典中獲益》。